第1章 來了個表小姐（1 / 1）
春寒料峭，一場濛濛細雨下進了京城，鎮文侯府角門處，臺階下的青苔蒼翠欲滴。
門前嬤嬤看著搖搖晃晃停下的馬車，鑽出來看了一眼，聲音敷衍。
“表小姐下馬車從這裡進去，向府裡的小廝問問路，到正大廳即可。”
丫鬟小竹先跳下馬車撐了油紙傘，小臉憤懣：“小姐，她這分明就是瞧不起人，竟然將您帶到角門，您可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嫡女，不走正門也該走側門啊！”
“慎言。”溫柔的聲音帶了幾分嚴肅，柳聞燕由小竹扶著從馬車裡下來。
她一身孝衣站在傘下，一根腰帶系在腰間，身形仿似蒲柳。
她看著那方矮小逼仄的角門，溼噠噠的青苔在老舊掉漆的門邊生長，帶起一陣溼濡的寒意。
她眼底含著一絲清明的悲哀。
“父親臨終前囑咐我來投靠外祖，既然到了，便不能再像從前家中一般，父親不過區區七品芝麻官兒，我娘也不過是鎮文侯府不受寵的庶女，說錯一句，十個腦袋也不夠你砍的！”
小竹又羞又愧，低垂下頭：“奴婢知錯。”
柳聞燕捏了捏小竹的手，率先往門內走去。
鎮文侯府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望族，宅邸雕樑畫棟，九曲迴廊，無一不精。
磕磕絆絆問了路到正大廳時，裡面正嘰嘰喳喳地討論她。
“聽說她外祖母就是個不安分的，當初不過一青樓女子，使了狐媚手段才爬上老侯爺的床，生下了沈四娘。”
“那等下賤東西嫁去江南也就罷了，偏偏死之前還要把女兒送回來。”
“這種下賤坯子生下的能有多幹淨？定是個粗鄙不堪的玩意兒，不出一個月，我保管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片得意洋洋的聲音中，一道嬌俏的脆聲響起。
“誒雲章哥哥，你說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垂下眼簾腳步一頓，可裡面已經有人轉頭看見她，詫異地誒了一聲，她只能繼續往前走。
屋裡的人瞬間看過來。
那女子一身素色白衣，身姿纖弱宛若扶柳，自濛濛細雨中而來，手如柔黃，膚如凝脂，領如蝤蠐，臻首娥眉。
因著下雨，她渾身也沾染了一股淡淡的溼氣，更彷彿雨中仙子，美得不似凡間人。
“聞燕見過各位姐姐。”
溫柔的聲音讓眾人恍然回神，原本興奮得意的眾人立刻變了臉色。
蘇州來的這個打秋風的窮親戚竟然生得這般美，在場女兒都被她壓得黯然失色！
果然，狐媚子生出來的女兒，也是個下賤的狐媚子！
柳聞燕也在不動聲色打量眾人。
正廳等她的人看著都與她一般年歲，都是同輩，唯有一個手持摺扇容貌俊郎的少年。
他頭戴玉冠，穿了件鴉黑鑲邊的紅色錦袍，緞面柔軟光滑，更襯得他膚白，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懶散地歪在太師椅裡，眉飛入鬢，一雙丹鳳眼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來之前她特意瞭解過鎮文侯府的脈系。
這位，必定是相府嫡子、鎮文侯府的外孫子笛雲章。
傳聞，他是大夏出了名的天才，在坊間素有“文曲星”的美稱，為人卻很恣意放縱，玩世不恭，是個風流少年。
她必須離他遠一些。
“喂，你是什麼人？”
嬌縱跋扈的聲音響起，柳聞燕轉頭，是個身著粉色羅裙的貌美少女，餘下眾人都對她頗有恭敬。
三房嫡女，沈嬌嬌，鎮文侯府小輩中最得老夫人寵愛的孫女。
柳聞燕垂下眼眸，聲音柔和：“見過嬌嬌姐姐，我名喚柳聞燕，孃親是府上的沈四娘。”
“不對不對。”沈嬌嬌粉面得意，擺了擺蔥翠的手指頭，滿是惡意道，“側門而入是小姐，角門而進，為婢。”
她神色促狹，旁邊的女兒們立即跟著她的話頭嘰嘰喳喳地說起來。
“她生得美，說不定是買給哥哥的通房，要不就是家裡要採買的戲班子。”
“你是江南來的？聽聞江南那邊有個什麼，揚州瘦馬，身段一絕，專門調教來給咱們這種高門大戶做通房小妾。”
屋裡頓時哈哈地笑鬧做一團。
柳聞燕掐緊了手心，心底的酸澀幾乎漫上眼眶，眼底滿是悲哀。
笑話、她站在這裡便是個笑話。
可在來之前她不就知道了麼？從今往後，她只會有這般寄人籬下的日子了。
她極力壓下難過，柔聲道：“各位姐姐說笑了，我娘是府上名正言順的四娘子。”
“是嗎？”沈嬌嬌故意疑惑地看了眼眾人，“我們府上有這麼個人嗎？”
旁邊的丫鬟笑著湊趣兒接話道：“嬌嬌姐姐你忘啦？那不是在家裡為奴為婢的庶女嗎？您小時候，她還跪著吃過您的洗腳水呢！”
屋裡頓時又哈哈地笑了，一片歡欣喜樂之色。
她們是故意的，故意羞辱刁難她。
可柳聞燕站在原地，無邊的嘲諷海水般朝她傾襲攻擊而來，她艱難地在風雪中喘息著，卻連一片躲避的屋簷都沒有，更沒有轉身離去的勇氣。
爹爹死了，她這樣的好樣貌，找不到一個靠譜的靠山，只會活得更淒涼。
她難看地勾起唇角，維持住最後的體面，柔聲解釋。
細細柔柔的聲音卻只讓姑娘們笑得更加囂張，就連笛雲章也勾了唇，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女子。
那張軟白嬌嫩的小臉兒上竭力翹著唇角露出笑容，極力溫柔地解釋，可那雙清凌凌微紅的眼卻掩蓋不了她的委屈，鼻頭也紅紅地，活像是他曾經養過的那隻會咬人的小兔兒。
他無意識地捻了捻指尖。
嘖，這般的好相貌，真想狠狠弄哭她，看看是怎樣的好顏色……
“嬌嬌小姐。”一個老嬤嬤橫空出來，客氣道，“大夫人請表小姐過去一趟。”
屋裡的笑聲總算停歇下來。
沈嬌嬌皺了皺鼻子，不敢和大伯孃的人頂嘴，只能嘟著嘴道：“那去吧。”
柳聞燕如蒙大赦，立刻跟著前去。
圈椅上的笛雲章眼神閃爍了幾下，忽然收起摺扇，笑道：“既然已經陪你見過這位表妹了，那我也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