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周若華崩潰(1 / 1)
第一份報紙是她曾經看過的那份。
三年前,京師大教授傅紅書,因和洋商有來往,被撤銷教授職務,沒收其所有財產。
上面還附有傅家一家七口黑白色的照片。
第二份報紙的篇幅沒有第一份報紙那麼大,資訊卻至關重要。
大概在一年前,脫帽加冕,傅家翻案。
傅家確實做過洋行買賣,但那是祖上的事。
早在建國年前,傅家的資產就已經交出去了。
傅婉君非但不涉及資本,反之,她是根正苗紅的擁G家庭出身。
周若華推開報紙和信件,雙手抱頭不斷搖晃腦袋: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陸廷川撿起信件和報紙,“你針對她,就是因為曾經在報紙上看見過她的照片吧?”
“你因為這份報紙,所以才篤定她的出身有問題,卻沒想到,她的經歷跟你那麼相似。”
“你家被做局頂罪,她家被人下套誣陷……”
陸廷川抖開報紙,重新疊好,睨了她一眼,繼續說:
“但你至少還有一個分去南方插隊的哥哥,她只剩她自己。”
傅家雖然翻案,但傅婉君在京北那邊仍然時刻都在被審視。
她來到邊疆,是組織的安排。
也算是一種遠離風暴中心的保護措施。
而傅婉君曾經提起失憶相關的話題,陸廷川一開始是不信的。
可在收到縣勞動局反饋的這封信後,他又信了。
傅家七口人,只剩下一個傅婉君。
她接受不了,所以忘記,這並不難理解。
這段她選擇忘記的記憶,陸廷川並不想讓她回憶起來。
所以才會屢次迴避她的追問。
周若華不斷重複著“不可能”幾個字,信念已然崩塌。
她手刃不了仇人,只能把刀指向所有和資本掛鉤的人。
可是現在告訴她,她害的人其實是無辜的,其實和她一樣,也是被另一群人暗害,也和她一樣,有著悽慘可憐的身世。
這讓她怎麼相信?怎麼敢相信?!
“對不起,對不起!”
周若華淚流滿面,哭得悽慘絕望。
周若華崩潰跪倒在地,一步一步匍匐爬到陸廷川跟前,抓著他的褲腿懺悔。
“陸營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想要傷害她的!”
“都是那些人害了我們,是那些人害了我們!”
“對不起!”
周若華以為傅婉君被她打死了,所以十分不能接受。
但對於陸廷川來說,傅婉君受到的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
她沒事是萬幸,可是,萬一呢?
陸廷川后退一步拉開距離,口吻冷淡說:
“你的事情我會如實向上級彙報,怎麼處理,屆時自有定奪。”
說完,他收起信封,轉身就走。
周若華哽咽不止,突然喊道:
“陸、陸營長,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陸廷川腳步未停。
可就在他敲響門,門外的小同志開啟門的瞬間,周若華眼中閃過悲切,而後眼神一狠,猛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就聽“嘭”的一聲,周若華一頭撞在了牆上。
瘦削憔悴的姑娘腳步軟綿晃盪,一歪身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周若華心裡有恨,她恨資本。
可即使再怎麼怨恨,她也是個心智健全的人。
她其實也接受不了自己殺了人的現實。
所以當時在灌溉渠裡敲下那一棍子後,她沒有往外面的村鎮方向跑,而是往戈壁灘的深處去。
她早就有了赴死的心。
陸廷川此次帶來的真相,徹底擊潰了她的防線。
起初她想死,可是她又怕死,所以那個時候她只是跑。
可是此時此刻,當她意識到犯下的錯誤無法彌補,唯一能視作懺悔的只有以命抵命時,這一次,她沒有了遲疑。
事發突然,別說門外的小同志嚇一跳,就連陸廷川也嚇一跳。
陸廷川上前探了一下人的鼻息,連忙旋過身喊道:
“趕緊讓人套車!”
營部大院驟然鬧了起來。
傅婉君在林秀蓮家也聽到了一些動靜。
她本就坐立難安,聽見動靜後,更是侷促緊張。
為了安撫她,林秀蓮出去打量了一下情況,還在丘陵半腰處拔高嗓音,跟人隔空喊話、問了幾句。
最後帶回來訊息,說是關禁閉室裡的周若華,撞牆自毀了。
“什麼?周若華撞牆了?這怎麼會?”
傅婉君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滿臉錯愕。
傅婉君想不通周若華撞牆的原因,但想到一件事,她一把抓住林秀蓮的手說:
“姐,陸廷川……陸營長他不會因為我的事,他,他……”
傅婉君咬住下唇,話說到一半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說。
陸廷川不會真的因為她的事,殺人滅口什麼的吧?!
傅婉君十分擔心,腦子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
林秀蓮懂她的意思,安慰道:
“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怎麼辦事陸營長心裡有數,他不會亂來的。”
正因為信任陸廷川,所以哪怕傅婉君的身份可能存疑,林秀蓮還是始終如一的對待她。
傅婉君猶豫點頭。
現在情況不明,她只能安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等待進一步的訊息。
林秀蓮燒熱水,給傅婉君衝了一碗紅糖水。
原本想說讓傅婉君坐一會兒,她去把她的鋪蓋拿過來。
還沒開口呢,地窩子外面突然傳來喊聲:
“林生活委員,陸營長讓你過去一趟。”
“哎,就來。”
林秀蓮拍拍傅婉君,和王志剛對視一眼。
王志剛會意,原本是在外間坐著,林秀蓮一走,他就去了地窩子外面把守。
農四營裡沒有幾個能主事的女同志。
周若華是女兵,林秀蓮又是女兵生活委員。
現在周若華出了這樣的事,陸廷川只能優先安排林秀蓮陪她一起去就醫。
這樣一來,林秀蓮家的地窩子裡,就只剩下傅婉君一個人。
傅婉君心裡有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傍晚時候頭疼得實在厲害,她猶豫了又猶豫,還是往水裡兌了一滴靈泉。
怕傷口癒合的太快,引人懷疑,她用林秀蓮家的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先把靈泉滴進瓢裡稀釋。
之後才往喝水的碗裡倒去一些,慢慢喝著。
在團部的幾天,傅婉君一直沒能安心休息。
喝了靈泉水後,傷口處明顯有了鎮痛效果,她不再像之前那麼難受,睏意就也席捲而來。
傅婉君把床沿一塊區域收撿出來,歪歪斜斜的,就縮在邊緣處休息起來。
她迷迷糊糊的睡熟過去,再次醒來,外面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而且是王志剛把她叫醒的。
王志剛站在外間門洞處說道:
“傅同志,營長過來了,你快起來吃飯吧!”
傅婉君點頭,昏昏沉沉的穿上鞋往外走。
外間土桌一角擺著馬燈,十分亮堂。
陸廷川不光送來了晚飯,還拿來了洗漱用品和被子來。
被子有兩床,傅婉君認得出來,其中一床是她自己的,另一床不知道是從誰那裡的。
陸廷川揭開兩個飯盒遞到她面前。
見她盯著被子看,他語調沉沉說:
“晚上睡覺冷,先蓋這床湊合一下,這兩天營部就會往下發棉花。”
傅婉君聽出苗頭,“這床被子是你的?”
“嗯。”
“你把被子給我了,那你晚上怎麼辦?”
“放心吧。”
陸廷川揚眉,唇角向上挑起淺淡弧度,“今晚營部開會,我用不上。”
開會也不可能開一晚上……
傅婉君垂下眼睫在土桌前坐下,聲音沉悶說:
“謝謝。”
“先吃飯吧。”
陸廷川嗓音輕柔,把飯盒又往她跟前推了一下。
傅婉君點頭沒說話,但吸氣呼氣間鼻音很重。
王志剛站在旁邊看了看。
雖然男未婚,女未嫁,獨處有些不太好,但王志剛還是很有眼力勁兒的去了門外站崗把守。
晚飯是白菜配粥。
傅婉君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白菜,眼淚立即就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雖然是很普通的東西,但是這次的白菜不是大鍋水煮菜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清炒出來的。
至於白米粥,營部平時粗糧每個人都定量,更不用說是細糧。
這些都是陸廷川給她開的小灶。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她拿袖子擦眼淚,哽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廷川薄唇動了動,想著怎麼安慰她,她抽抽搭搭的,突然又說:
“我以後一定好好幹活,一定會把這些賺回來還給你的!”
“嗯。”陸廷川微微一怔,輕輕笑著點點頭,“別哭了,快吃吧。”
“嗯。”
傅婉君點頭。
她埋頭哽咽吃飯,陸廷川就在一旁望著她。
他的注意力,大概是在收到縣勞動局的那封信後,才開始集中在她身上。
而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只是偶爾會在有她的場合下,下意識搜尋。
起初他不太明白這種感受,對這種感受或者感覺,也沒什麼探知慾。
但是這一趟去過團部後,他好像漸漸的明白了。
他對這姑娘有一種莫名的保護欲。
他想對她好。
想看她臉上像之前一樣,一直掛滿能盪漾出甜意,又能明媚進人心坎裡的笑……
剛才有一瞬間,陸廷川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可一想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怕再給她帶去更多的壓力,陸廷川略略思索,還是打算將事情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