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童老怪(1 / 1)
南下的綠皮火車,在連綿的丘陵間慢吞吞地爬行。
車廂裡混雜著汗味、泡麵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馬偉癱在硬座上,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被顛散架了。
“廠長,我算是服了。”他有氣無力地對坐在對面看書的江晚念說,“放著京城的大奔不坐,非得來擠這破火車,這得是種什麼精神?”
江晚念翻過一頁關於漆器的書,眼皮都沒抬,“體驗生活,深入群眾。懂嗎?”
馬偉撇撇嘴,小聲嘀咕:“群眾可不想體驗這種生活。”
火車又咣噹了兩天一夜,終於到了閩省。
他們沒在省城停留,直接轉乘長途汽車,一路顛簸進了深山。
童老怪住的村子,比沈三娘那個水鄉小鎮還要偏僻破敗。
泥土壘成的牆,茅草蓋的屋頂,雞和豬在唯一的土路上大搖大擺地散步。
根據打聽來的訊息,他們找到了村子最裡頭的一座小院。
院牆是石頭砌的,比周圍的土房像樣些,但也僅此而已。
院門虛掩著。
馬偉上前,禮貌地敲了敲門:“請問,童山童師傅在家嗎?”
沒人應。
馬偉又加大了點音量:“童師傅?”
“喊什麼喊!奔喪啊!”一個暴躁的聲音從院裡傳來。
院門被猛地拉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瘦得像根竹竿,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滿是油汙和破洞的褂子,渾身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生漆味。
馬偉被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嚇了一跳,陪著笑臉說:“童師傅您好,我們是京城南華廠的,想……”
“滾。”童山吐出一個字,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馬偉。
“哎,師傅您別急啊,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價錢好商量……”
童山二話不說,抄起門邊的一根木棍就要揮過來。
馬偉嚇得趕緊後退。
“童師傅。”江晚念上前一步,擋在馬偉身前。
童山舉著木棍,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姑娘。
乾淨、漂亮,和這個窮山溝格格不入。
“你們這些城裡人,煩不煩?”他沒好氣地放下木棍,“我說了,我早就封刀了!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接活!趕緊滾,別耽誤我琢磨東西!”
江晚念沒走,反而往院子裡探了探頭。
院子角落裡,搭著一個簡陋的棚子,裡面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和木頭模具。
一個半成品的大漆花瓶,造型古樸,靜靜地立在那裡。
“您這件‘鳳尾瓶’,用的是夏布做胎,生漆至少上了三十遍,每上一遍都得進蔭房陰乾,耗時怕是得有小半年吧?”江晚念開口說道。
童山愣住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江晚念。
“你懂漆器?”
“略懂一點皮毛。”江晚念笑了笑。
“只是看您這手法,像是失傳已久的‘犀皮漆’,但似乎又在關鍵的地方遇到了難題,導致漆面色澤不夠均勻,還有細微的裂紋。”
童山渾身一震,手裡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犀皮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他心上。
為了復原這門古老的絕技,他在這山溝裡待了十年,耗盡了家財,熬白了頭髮。
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年輕姑娘一語道破。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沙啞。
“一個想請您出山,為國爭光的人。”江晚唸的語氣很平靜。
“為國爭光?”童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少拿這些大話來糊弄我!我就是一個山裡的糟老頭子,做什麼都只是為了我自己的手藝!”
他一輩子都跟漆打交道,最恨的就是別人把他的心血當成沽名釣譽的工具。
江晚念看出了他的抗拒,知道用對付沈三娘那套說辭,對這個老頑固沒用。
她話鋒一轉,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遞了過去。
“童師傅,您先看看這個。”
童山狐疑地接過來,開啟油紙包。
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黑乎乎的固體,看起來像是某種樹脂。
“什麼玩意兒?”他不屑地問。
“您手上不是有細微的漆裂嗎?不妨用這個,混在生漆裡,再補上一層試試。”江晚念說。
童山將信將疑。
他手指上常年被生漆腐蝕,確實有很多細小的傷口,一碰就疼。
他回到棚子裡,摳下一點黑色樹脂,用桐油化開,小心地混入一點生漆,然後用小刷子在自己手背上的一道裂口上薄薄地塗了一層。
奇蹟發生了。
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竟然在幾秒鐘內就消失了。
而且,新補上的漆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凝固,並且和原來的漆面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修補的痕跡。
童山呆住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江晚念,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狂熱。
“這是……這是什麼東西?!”
生漆最大的難題,就是乾燥速度慢,且容易開裂。
幾百年來,無數漆藝匠人都在尋找一種能完美解決這兩個問題的天然材料。
而眼前這塊黑乎乎的樹脂,簡直就是所有漆匠夢寐以求的聖物!
“一種特殊的天然樹脂,是我家長輩偶然得到的。”江晚念說得輕描淡寫。
實際上,這是她用空間裡幾種具有超強粘合性和速乾性的植物提取物,混合了靈泉水,用壓縮儀制成的。
“你……你還有多少?”童山的聲音都在抖。
“不多。”江晚念搖了搖頭,“但足夠我們完成一個讓全世界都為之驚歎的作品。”
童山的心,徹底亂了。
一邊,是他堅守了十年的原則。
另一邊,是能讓他畢生追求的漆藝達到巔峰的誘惑。
“我憑什麼相信你?”他咬著牙問,“萬一你拿我的手藝,轉手去騙人怎麼辦?”
“因為我也是個手藝人。”江晚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手藝,是做這個。”
她從包裡拿出另一件東西——一小罐特別版的“鎏金歲月”。
她開啟蓋子,一股奇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小院。
童山只是聞了一下,就感覺自己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煩躁,都一掃而空。
“這是我做的。”江晚念說,“它用的原料,比您復原犀皮漆的難度,只高不低。所以,我懂您的堅持。”
“我請您出山,不是要買您的手藝,而是想和您合作。”
“我們一起,把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做到極致。然後,堂堂正正地擺在世人面前,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寶貝。”
童山徹底沉默了。
這個年輕姑娘,懂他。
良久,他長嘆一口氣。
“進來吧。”他側過身,讓開了路。
馬偉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童山把他們領進了屋。
屋裡堆滿了各種漆器半成品和書籍,亂得像個垃圾堆。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
“這是我吃飯的傢伙。”他開啟箱子,裡面是一套樣式古樸的漆藝工具,每一件都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這個活兒,我接了。”他看向江晚念,“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還有我這一屋子的破爛,都得跟我一起去京城。”
江晚念笑了。
“沒問題。我不僅給您建一個全華夏最好的漆器工坊,還給您的徒弟發工資,交社保。”
童老怪的眼睛,亮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接了個活兒,而是遇上了從天而降的貴人。
“好!就這麼定了!”他一拍大腿,“什麼時候走?”
“現在。”
江晚念雷厲風行。
至此,“東方雅韻”國禮專案的兩大核心匠人,全部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