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代購的不僅是商品,更是文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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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最大的打字影印店裡,老闆正一臉便秘地看著林晚。

“妹子,你這要求也太怪了。要印這種硬卡紙,還是磨砂面的,還得中英文對照?”老闆指著電腦螢幕上那些他只認識一半的單詞,“這‘Artisan’是啥意思?”

“工匠,手藝人。”林晚盯著螢幕,糾正了排版的一個小錯誤,“把這個字型換成宋體,英文用TimesNewRoman,看著正式點。”

顧歡在一旁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晚姐,這一張卡片就得兩毛錢。咱們一天出幾百單,光這就得幾十塊。那些老外看得懂嗎?我看就是浪費錢。”

林晚沒回頭,只是一邊操作滑鼠一邊說:“顧歡,咱們賣的不是剪紙,也不是中國結。”

“那賣啥?”

“賣的是‘逼格’,是‘故事’。”林晚站直了身子,看著剛列印出來的樣張。

淡黃色的卡紙,手感厚實。

正面是一張黑白照片,處理成了高顆粒度的膠片質感。照片上,費英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剪著一張紅紙,陽光灑在她有些花白的鬢角上,那種歲月的沉澱感撲面而來。

背面則是中英文雙語的介紹:

【這隻鳳凰出自費英女士之手。她來自中國北方的一個古老村莊,在那裡的窯洞裡,她堅持握了三十年的剪刀。在她的家鄉,剪紙不是商品,而是對生活最樸素的祈願。】

另一張卡片上,則是趙三鵬那張倔強且佈滿溝壑的臉,配文更絕:【趙氏木版年畫,始於清乾隆年間。趙三鵬先生是家族第十一代傳人。您手中的每一張門神,都拓印自一塊有著百年曆史的梨木老版。墨香裡,是五百年的歲月流轉。】

“這兩毛錢,能讓咱們的產品溢價二十塊。”林晚把卡片塞進顧歡手裡,“去,讓店老闆照這個標準,先印一千張。”

……

英國,曼徹斯特。

陰雨連綿的午後,蘇菲(網名“倫敦在逃公主”)剛剛結束了一天的課程,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公寓。

前臺管理員遞給她一個包裹:“蘇,你的快遞。包裝很特別。”

蘇菲接過那個深褐色的牛皮紙盒,原本糟糕的心情莫名好轉了一些。這就是她在那個神秘群裡搶到的“東方紅韻”大禮包。

回到房間,她小心翼翼地拆開麻繩,挑開紅色的火漆印。

沒有廉價的塑膠泡沫,只有清新的拉菲草和淡淡的墨香。

她拿出門神,拿出中國結,最後,視線落在了那張卡片上。

她讀著上面的文字。

“……堅持握了三十年的剪刀……”

“……對生活最樸素的祈願……”

蘇菲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卡片上費英那張黑白照片。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位陌生的中國農村大媽專注的眼神,她的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身在異國他鄉,那種孤獨感是深入骨髓的。而這一刻,她彷彿透過這張薄薄的紅紙,觸控到了萬里之外的一絲溫度。那不是冷冰冰的流水線機器吐出來的工業品,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另一個時空,用心為她剪出來的祝福。

她拿出一卷膠帶,沒有把剪紙貼在窗戶上,而是先把那張介紹卡片鄭重地貼在了書桌前的軟木板上,旁邊就是她的課程表和家人的合照。

然後,她掏出手機,對著牆面拍了一張照片。

系統群聊裡,再次熱鬧起來。

【倫敦在逃公主】:【圖片】【圖片】說實話,我本來只是想買個裝飾品。但看到這張卡片的時候,我破防了。這位費英阿姨,讓我想起了我姥姥。她也是這樣,一輩子都在給兒女做鞋墊、納鞋底。晚風老闆,謝謝你,這不僅是剪紙,這是鄉愁。

【曼徹斯特熬夜冠軍】:我也收到了!我看的是那個刻板大爺的故事。‘墨香裡是五百年的歲月流轉’,這文案誰寫的?絕了!我把卡片夾在書裡當書籤了,感覺看書都有勁兒了。

【Richboy】:這就是匠人精神。在國外,這種帶有工匠簽名的手作,價格至少翻十倍。288太便宜了,老闆,下次漲價吧,我良心不安。

林晚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訊息,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文化附加值。

當商品有了名字,有了故事,它就不再是商品,而是情感的載體。對於這群漂泊在外的留學生來說,他們買的哪裡是剪紙,分明是那份割捨不斷的根。

……

城南破廟,現在已經大變樣了。

雖然外表還是那麼破敗,但東偏殿已經被林晚讓人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上了明亮的燈泡,還裝了兩臺大功率的排氣扇。

“費姨,來看看這個。”

林晚抱著膝上型電腦(當然,是斷網狀態,頁面是她提前截好的圖),走到了正在教兩個新學徒剪紙的費英面前。

“啥呀?”費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湊了過來。

“這是買了咱們剪紙的那些留學生說的話。”林晚指著螢幕,一條條念給她聽,“這個叫蘇菲的女孩說,看到您的照片,想起了她姥姥。她說您的手藝是藝術,是無價之寶。還有這個,說要把您的照片貼在牆上,天天看著……”

費英愣住了。

她這輩子,聽過最多的話是“死老太婆”、“沒用的東西”、“賠錢貨”。

在村裡,剪紙那是婆娘們打發時間的玩意兒,誰會把它當回事?

可現在,那些在大洋彼岸讀書的高材生,那些喝洋墨水的孩子們,竟然把她的照片貼在牆上?還說她是……藝術家?

費英的嘴唇哆嗦著,那雙剪了一輩子紙都沒抖過的手,此刻卻顫抖得厲害。

“晚晚……你莫哄姨。”費英的眼眶紅了,眼淚在在那滿是皺紋的眼角打轉,“我就是個農村婦女,啥藝術家不藝術家的……”

“姨,您就是。”林晚握住她粗糙的手,眼神堅定,“您用這雙手,剪出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美。在他們眼裡,您比那些電影明星都珍貴。”

費英低下頭,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去,不想讓人看到她的眼淚。

但林晚發現,從那天下午開始,費英變了。

第二天一大早,顧歡像見了鬼一樣跑來找林晚。

“晚姐!你快去看看費姨!”

林晚來到工作室,只見費英穿著林晚送她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原本亂糟糟的頭髮燙了個時髦的小卷,臉上甚至還塗了一層淡淡的雪花膏,香噴噴的。

她端坐在案臺前,腰桿挺得筆直,不再像以前那樣縮著脖子。

“小翠,你這鳳凰尾巴剪得不對。”費英拿起剪刀,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咱們這是要送出國門的東西,是要給外國人看的臉面!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重剪!”

那個被叫小翠的學徒嚇得一哆嗦,趕緊點頭。

旁邊的趙三鵬冷哼一聲:“窮講究。”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林晚注意到,這倔老頭今天也換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甚至還把自己那幾根稀疏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

整個工作室的氣氛,從之前的“混口飯吃”,變成了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莊重。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手裡的東西,是要漂洋過海,被當成寶貝供起來的。

這種“被尊重”的感覺,比金錢更能挺直一個人的脊樑。

……

生意越來越火爆。

禮盒的銷量在短短一週內突破了五百套。

這對於一個家庭小作坊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雖然林晚利用系統的“一鍵發貨”功能處理了大部分訂單,但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配合國內逐漸興起的電商雛形,她必須製造出一種“貨如輪轉”的假象。

於是,每天下午三點,都會有一輛藍色的小貨車停在破廟門口。

顧歡指揮著幾個臨時僱來的搬運工,把一箱箱包裝精美的禮盒搬上車。這些貨其實是發往省城的一箇中轉倉庫,然後再由系統“悄悄”回收或者轉運。

但外人不知道啊。

在周圍鄰居眼裡,這破廟簡直成了聚寶盆。每天進進出出的紙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樣。

“哎喲,聽說了嗎?那老趙頭和那個剪紙的娘們兒發財了!”

“可不是嘛,我看那貨車天天拉,聽說都是賣給外國人的!”

“嘖嘖,真沒想到,那些破紙片還能換外匯?”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這一片老城區飛速傳播。

而這種異常的物流吞吐量,終於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市郵政局,物流分揀中心。

分揀員老張擦了一把汗,看著眼前那一堆還沒來得及錄入的包裹單,全是來自同一個發貨地址——城南關帝廟。

“這‘晚風工作室’到底是幹啥的?”老張嘀咕了一句,“這一個月發的貨,比那些大廠子都多。而且全是大件,也不怕運費貴。”

旁邊的主管湊過來看了看:“這有啥,現在國家鼓勵出口創匯。不過這量確實有點嚇人,而且都在這個老城區……不太像正規廠子啊。”

與此同時,市電視臺,《民生直通車》欄目組。

實習記者陳風正愁眉苦臉地盯著電腦螢幕,主編剛把他罵了一頓,說他這周要是再找不到有爆點的新聞,就捲鋪蓋走人。

“陳風,別發呆了。”隔壁桌的老記者扔過來一根菸,“實在不行去菜市場轉轉,看看有沒有缺斤短兩的。”

陳風嘆了口氣,剛要起身,手機響了。

是他那個在快遞公司當司機的表哥。

“喂,哥,咋了?”

“小風啊,你不是找新聞嗎?我這有個怪事兒。”表哥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神秘兮兮的勁兒,“就在城南那個破廟,最近冒出來個神秘的工作室。好傢伙,那出貨量大得驚人!但是我聽周圍鄰居說,那裡面就幾個老頭老太太。”

陳風的眼睛亮了:“老頭老太太?出貨量大?”

“對啊!你說怪不怪?而且我偷偷看過一眼那包裝,全是那種高階的牛皮紙,看著就不像是咱們這小縣城能產的東西。你說,會不會是……”表哥頓了頓,“造假窩點?或者是搞傳銷的?”

陳風的心臟猛地跳了兩下。

破廟、神秘工作室、鉅額出貨量、老人、造假……

這幾個關鍵片語合在一起,就是妥妥的爆款選題啊!

標題他都想好了:《神秘古廟藏玄機,老人竟成斂財工具?》或者《日發千單的背後:是文創奇蹟還是非法傳銷?》

無論是哪一個,都能讓他陳風在臺裡露把臉!

“哥,謝了!回頭請你喝酒!”

陳風結束通話電話,一把抓起桌上的採訪包和微型攝像機,興奮地衝出了辦公室。

“師傅,去城南關帝廟!快!”

此時的林晚,正坐在工作室裡,看著系統後臺不斷上漲的金額,盤算著下一步是不是該把旁邊的院子也租下來擴大規模。

湯圓趴在她的膝蓋上,舒服地打著呼嚕。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一臺攝像機,正在悄悄逼近這個剛剛有了起色的“世外桃源”。

“咚咚咚。”

就在這時,破廟那扇沉重的木門被敲響了。

顧歡正在打包,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誰啊?快遞在門口等著就行!”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快遞小哥。

而是一個舉著話筒,身後跟著攝像大哥的年輕男人。

陳風一進門,鏡頭就對準了正蹲在地上數錢的趙三鵬,以及滿屋子堆積如山的貨物。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民生直通車》的記者陳風。接到熱心市民爆料,在這座廢棄的古廟裡,隱藏著一個巨大的……”

陳風的話還沒說完,林晚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這個年代,媒體的聚光燈既能造神,也能殺人。尤其是對於這種還沒來得及辦理完善手續的“草臺班子”,任何一點負面報道,都足以引來工商、稅務的滅頂之災。

林晚快步走上前,直接擋在了鏡頭前,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假笑。

“這位記者同志,我們正在進行封閉式創作,涉及非遺機密,請先把攝像機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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