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西出陽關無故人(1 / 1)
“來來來,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又不喝了?諸位來滿月樓,不是喝酒,難不成是來作詩的?”
“呵呵,別怪我這人說話難聽,就你們寫的那些詩句,驢唇不對馬嘴。”
“喝!”
“不喝……你們知道後果的。”
“我這人的脾氣,可不太好。”
“嘿,這就對嘛,來來來,舉杯痛飲,今日我等不醉不歸。”
眾人只能硬著頭皮一杯一杯地往肚子裡灌,而後還不敢大聲說什麼,只能悄聲暗罵:
“挨千刀的陳斯年……他到底想幹什麼……”
“酒蒙子……酒鬼……酒魔……受不了了,我要溜了,再喝下去要吐了……”
“特麼的,好想打人。”
酒樓的老闆在一層聽到動靜,以為陳斯年在樓上搞什麼活動,連忙過來湊人腦,瞧見眾人都是面色微醺,也加進來。
而後他上前端起酒杯,對陳斯年道:
“在下也敬陳公子一杯。”
“好,老闆豪氣!來,幹!”
兩個人酒杯一碰,各自飲下。
緊接著,令眾人驚駭的一幕出現。
陳斯年或許是覺得不過癮,對店家道:
“來,再來一罈。”
等小二端著酒罈子上來,陳斯年直接掀開紅紙,拎起罈子就放在嘴邊,豪邁地直接對酒罈子開喝。
小二拿上來可不是尋常綠蟻酒,而是滿月樓的招牌女兒紅。
這玩意,酒性可烈。
三大碗下去就能讓人醉倒在路邊,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陳斯年竟然當著一眾人的面,把一整壇都幹了,一滴未剩。
魏淼瞧著,沒說什麼,只是用眼神提醒他,別喝壞了身子。
她深知當夫人的,在外面得給足自家男人面子。
陳斯年示意她無需擔心,而後對老闆說道:
“這《詠菊》可是掛了有一陣子了。”
“老闆就不曾出新的題目?”
酒樓老闆搖頭,由衷道:
“嗨,在下自然出過其他的題目。”
“客人們寫出來的詩句,也都極具才氣。”
“可與陳公子的相比,總是缺少了那種神韻。”
“這話,可不是在下恭維陳公子,都是來店裡的讀書人說的。”
“所以,最後大家還是認為把您的詩句掛在這,最好。”
陳斯年那劍眉挑動,長髮被從視窗的風吹得飄飛,一身白衫灑脫不羈,一手拎著酒罈,一手掐著腰,眼眸一轉,想到什麼說道:
“今日諸位都很盡興……不如……”
不。
我們並不盡興,快被你喝死了。
眾人在心底無聲地抗議。
老闆聞言,眼裡閃爍出亮光。
“來,老闆,你想個題目吧。”
“今日我藉此情形,寫上一句半句。”
店小二很識趣地跑去拿筆墨。
一聽到又有新的生意招牌,老闆迫不及待地點頭,緊接著又絞盡腦汁地思考。
“陳公子,不如就以酒為題?”
“不好,無趣。”
“那……以諸位客官為題?”
“不好,乏味。”
“那……”老闆有些犯難,看了一眼外面熱鬧的街道,連忙說道:
“不如就以這繁華安定的盛天城為題?”
陳斯年仍舊是搖頭。
眾人也同時期待起來。
雖然他們痛恨陳斯年灌酒,但能親眼瞧見他作詩,這也算是見證歷史。
尤其是不少讀書人,瞧著陳斯年,目光灼灼。
他們寫不好詩,但能鑑賞啊。
陳斯年這樣的名人作詩,他們品讀一番,也算是有參與感。
李青書坐在角落中,彷彿與眾人隔絕,但他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陳斯年的身影,手中的酒杯自然是滿了又空,空了又滿。
連著說了幾個題目都被否定,老闆實在想不出來。
其實他最近心情並不好,小女兒遠嫁江南,一年到頭都看不到幾次,心情鬱悶的狠。
所以他今晚才會上來喝酒,一個是因為陳斯年的到來,一個則是心中實在是煩悶。
陳斯年瞧他有些愁悶的樣子,便直接道:
“老闆其實心情並不好吧?”
“此前有貴客,你也不過是應付一杯而已,今日與我幾番痛飲,只怕是心中苦悶難以排解。”
老闆驚詫得嘴巴張開,而後苦笑:
“什麼事都逃不過陳公子的法眼。”
“不瞞您說……我小女兒遠嫁,可能三五年都見不著了……當父親的……”
陳斯年一聽,嘴角勾起弧度:
“你既然心情不好,還要讓我做一些愉悅的詩句?”
“不可如此。”
“詩詞歌賦,當抒發胸意。”
“你說對否?”
老闆眼睛瞪大,而後猛地拍了下腦門,連忙道:
“在下明白。”
“雖然諸位今日飲酒作樂,歡快無比,我一個生意人,可能會壞了大家的心情。”
“但……既然陳公子說了,那在下便出題了。”
一眾人都期待地看著他。
魏淼則是始終看著夫君。
她好似猜到了陳斯年今晚鬧這一出的深層用意。
老闆深吸一口,緩緩道:
“陳公子便以‘離別’為題吧。”
“好!”
陳斯年大手一揮,又拎起一罈酒,爽朗道:
“諸位,本公子可不是那些賣字畫的俗人。”
“想看我作詩,難倒不應該喝上一杯?”
好傢伙,還有這麼勸酒的。
一眾客官嘆息一聲,皆是苦著臉灌上一輩子。
不少人覺得肚子都大了。
李青書自然也是默默斟滿,一飲而盡。
陳斯年將空了的酒罈子隨手丟在一邊,而後拿過店小二的紙筆,粘上墨水,不曾在紙上寫什麼,而是來到酒樓二層乾淨的牆壁上,閉上雙眼,猛吸一口氣。
筆走龍蛇。
狂草。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陽關是哪裡,眾人不清楚,但大虞內大大小小數千關隘,有叫陽關的地方,很正常。
細細品讀牆壁上那狂放不羈的字跡,眾人只覺得心中透著一股無盡的悲傷。
“勸君更盡一杯酒……”
每個人的生活都有離別。
酒樓中的眾人,讀著讀著,都不免聯想到自己的生活。
子女、好友、晚輩、長輩……
有人留下,就有人離開。
酒樓內不再喧鬧,反而安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街道上的車水馬龍,是那般的吵鬧。
眾人以為,陳斯年這句詩是送給每個人的。
但只有李青書知道,今晚陳斯年的乖張,陳斯年的勸酒,陳斯年的詩句,都是在為他提前送行。
這是一場盛大而又珍貴的餞別禮。
李青書蜷縮在角落裡,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