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逃生(1)(1 / 1)
元遼市,這座無人問津的南方溫潤的小城,是老天爺帶給黃粱的一個驚喜。
離開京陽市的那天,他揹著雙肩揹包,裡面只放了幾件換洗的衣物。來到京陽市火車站後,黃粱站在售票廳裡,看了眼電子顯示屏上的車輛時刻表,他選了一趟二十分鐘後出發的火車,去自動售票機旁買了一張火車票。
當坐上這讓T字打頭(特快)的老式綠皮車的時候,黃粱還以為他會穿越時空,坐在他年輕時坐過幾次的那鍾擁擠悶熱的車廂中。
但不是,雖然車身仍舊是老式的綠皮火車,但是車廂內部卻已經是煥然一新。雖然沒有高鐵和動車的速度快,但是這輛滿以今天眼光看上去慢慢騰騰的特快列車,坐在其中也別有一番滋味。
蒙著頭,黃粱在火車上睡了一覺。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醒來的。當他模模糊糊的感覺到身旁有人走動,火車似乎已經完全停了下來,他立刻拿起自己的揹包,走下了火車。
這是一個寒酸的有些過分的火車站,它是如此的小,以至於從下火車,到順著頭頂指示牌的提醒離開火車站,只花了黃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把火車票塞給那名昏昏欲睡的檢票員的手中後,黃粱低頭穿透出站口的鐵門,迎接他的,是一群熱情到過分的大媽。
“小夥子,需要住宿嗎?”,“WIFI電腦一應俱全!”,“來我們這兒吧,大媽知道你想要什麼。”
從這一群如狼似虎的中年胖大媽的包圍中擠出一條路,第二批‘敵人’再次將黃粱團團圍住,這回是一群頭上毛髮稀鬆的大叔們,他們說著一口流利的地方普通話,身上散發的濃重的汗味和煙味燻得黃粱有些作嘔。
“坐車嗎?二十一位!”,“來我這兒,就差一位,您來咱立刻就走!”,“十五了啊!十五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黃粱‘傷痕累累’的脫離了這座火車站的範圍。他漫步目的的走在下午的大街上,想要找個地方先吃點東西。
走進路旁一間黑咕隆咚的家常菜館,黃粱要了一份麵條、一瓶啤酒、一盤糖醋里脊,花了他不到五十塊。悠閒的在只有自己以為客人的餐館裡吃著東西,黃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餐館的老闆——也是廚師——聊天。
“你們這兒有什麼值得遊玩的地方嗎?”
“沒有。”大哥人非常實在,他打量了黃粱幾眼,問道,“哥們,出門躲債的?”
“......不是。”
大哥百思不得其解:“那你來這個破地方幹嘛?見網友?”
“......也不是。不瞞您,我連這地方叫什麼都不知道。”
大哥哈哈大笑:“那你也真是夠糊塗的,家裡人不怕你走丟了啊?”
“哈哈,就是想隨便到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散散心。”黃粱說。
“我們這地方沒什麼能讓外地人看上的地方。”大哥說道,“沒有名勝古蹟,也沒有出門的名人故居,更沒有什麼紀念館啥的。我們這座小城叫做‘元遼’,你肯定沒聽過,不出名。”
“元遼,我還真的沒有聽說過。”
“我就說吧,你沒事來這地方幹嘛。”
吃完飯後,黃粱在晚上找了家評價還不錯的旅館,打車去了那裡,準備入住。運氣不好的是,計程車司機在認出黃粱不是本地人後,狠狠的宰了他一筆,原本只需要15塊的車費,他愣是在元遼市裡兜了大半圈,當黃粱注意到計價器上的數字已經上了三位數後,他不得已叫停了司機,下了車。
好在,他離這間青年旅社已經不遠了,根據地圖的導航,走了十幾分鍾後,黃粱最終來到了街邊一間小旅館的門臉前。
交了四百塊的押金,在穿著一身白色紗裙睡衣的短髮老闆娘的引領下,黃粱來到了位於二樓的自己的房間。這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間就是黃粱未來一段時期裡的家。
禮貌的拒絕了一直在暗示自己可以留下來陪他‘聊聊天’的短髮老闆娘,黃粱一個人躺在房間內的寬大雙人床上,抬頭看著頭上的天花板,很快,他陷入了沉睡中。
來到元遼市的第一天,就這樣在無數光怪陸離的夢境中度過了。
短短几天,黃粱就愛上了這座他之前從未聽說過的小城。這裡氣候宜人,和已經陰冷下來的京陽市相比,這裡四季如春,溫度溼度都剛剛好。對於黃粱這樣不習慣吹空調的人而言,這樣的天氣太舒服了。
正如那位餐館老闆所說的那樣,元遼市中值得一去的地方乏善可陳。這座幾十萬人口的小城中,只有一條並不怎麼繁華的商業街,這條名為‘步行街’的精品專賣店一條街,在電商的衝擊下,顯得破敗凋零,房屋出兌樣式的紙條,貼在幾十戶人去樓空的門市房的玻璃窗上。
元遼市最值得一去的地方,是一座位於市中心的小區。由於這座小區的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它就坐落在一條流通元遼市的河流兩岸——小區的開發商別出心裁的利用到了水力資源,他們設計出了噴泉廣場,這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生活在元遼市中的人的眼球。
在漆黑色夜色下,變化多端、絢麗奪目的噴泉表演,是一副夢幻華麗的場景。在燈光的照耀下,飛濺起來的水浪像是一朵朵綺麗的花朵,配合著覆蓋整個廣場的音樂,讓無數的人流連忘返。
不過這種幾乎一成不變的噴泉表演只有第一次看的時候才會最震撼,去過幾次之後,就顯得有些乏味了。
事實上,那些從別的小區的人不遠‘萬里’的來到這座噴泉廣場上,主要還是享受這個熱烈的氣氛。據黃粱觀察,似乎每隔幾天,就會有不同小區的廣場舞隊在這座大廣場上進行battle。
有時甚至會因為爭奪跳舞的底盤,這些本地人們會發生爭執,也是讓黃粱大開眼界。他甚至看到了一幕極其詭異的畫面:一位老奶奶不停的追著另一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奶奶身後,嘀嘀咕咕說個不停,而一名打扮的過分豔麗的老爺爺,則是追在兩人的身後。
經過打聽後,黃粱才知道類似的事情經常發生,由於會跳舞的老爺爺是稀缺資源,為了爭奪舞伴,老奶奶們經常會爭風吃醋。
在黃粱看來,似乎這座小城正在慢慢死去,他很少在大街上看到年輕人,即使看到了幾位,也只能在這些年輕人的臉上看出疲憊不堪或是麻木冷漠的神情。
反而是擁擠在這座城市中的老爺爺老奶奶們,他們似乎無處不在,他們才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而這些主人唯一關心的,除了每天的廣場舞,就是哪家大型超市又舉辦促銷活動了。
一座漸漸死去的城市,很符合黃粱這個這在走向死亡的人。
促使黃粱離開京陽市,走上自我放逐道路的,正是張爺爺對他說的那番話。經歷過陳思明的事件後,黃粱已經對張爺爺擁有預知的能力不再懷疑。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一位老人家會擁有如此逆天的可怕能力,但是他早已經知曉這個世界根本不是以他認為的方式在運轉。
所以黃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既然我要死了,那就讓我死在一個不打擾任何人的地方好了。這就是黃粱的內心想法。從聽到張爺爺對自己的警告後,黃粱立刻意識到他必須離開京陽市。
如果他仍繼續留在京陽市,歐陽倩會有危險,王玥會有危險,甚至辛雨也會有危險。他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既然張爺爺說是人禍,那就讓這場人禍跟隨我離開京陽市,來到這個誰都不關心的小城吧。
黃粱沒有任何的僥倖心理,他很清楚一個道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最終自己會面對這場命中註定的劫難,那就只能坦然面對了。
對於死亡,在雷軍被害前,黃粱從沒有認真的思考過。但是在目睹友人遇害後,黃粱開始認真的看到自己的生命。對於死亡這兩個無比沉重的字,黃粱有了與往昔不可同日而語的深刻理解。
每一分每一秒,人都在經歷死亡。
人們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自己是否還會活著,是否還能夠感知到世界的存在。死亡常伴在左右,卻很少有人正視它,理解它。
黃粱見過太過的屍體了,這讓他對死亡曾經無比的麻木。
但是在經歷過雷軍的事情後,他更加坦然的理解死亡,也切身感受到了它能對生者帶來的悲痛。如果有可能的話,黃粱希望自己的死訊可以在自己死亡的幾個月、甚至是幾年後,才傳到愛他的人耳中,這樣或許能夠用時間的隔閡感來、削弱他們將會面臨的痛楚。
死亡對黃粱而言,有著一份特殊的意義,它代表瞭解脫。他這一年多來,真的活的很累,但他不能放棄,或許只有死亡,才能將他從深重的責任中,解脫出來......
黃粱真的感到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