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三十八年秋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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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十月,深秋時節,萬物枯黃凋零。

時光泛起了斑駁舊模樣,槍與火打破了寧靜與祥和,土黃色軍裝計程車兵湧入這座南方的武術之都,他們手裡持著槍炮,扛著膏藥旗,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小巷,那是一副自詡勝利者的嘴臉,滿是殘忍的神色。

民人如秋後黃花,在冷風中裹了裹身子,瑟瑟發抖。

當槍口對準了你的腦袋,是苟活存身,還是不畏殘暴。每一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選擇。人生的抉擇路口中,這是兩條完全相反的道路,前者有著一時的燈火明亮,道路末尾,卻是黑洞洞看不清的前路;後者籠罩著一時的黑暗,末尾處卻有輝煌的光明。

有人搖頭擺尾,踏進了前面的路口,一時敞亮,卻越走越窄;有人慨然而行,走上了後面的路口,一時黑暗,卻越走越寬。

那座位於鷹嘴沙的銷金窟,滿堂貼金的金樓中,燈叔有些發福的身子也就坐在大堂中,看著金樓門口的十字岔道路口,晚秋的風有些涼,吹拂起黃色伴著塵土飛揚。

“南粵子弟火氣旺,知榮辱!”老人神色堅毅,望著眼前一眾土黃色的軍裝,最後落在了那個站在堂中,躬身說話的男人身上。

他平靜地低頭裝填著菸草,劃亮了一根火柴點燃,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霧。

“想讓我投日本人,你算是來錯了地兒!”

“八嘎!”名為佐藤的日本軍官臉上湧起一股子怒火,他雖然中國話聽不太懂,但對方表現的態度,卻讓他心中窩火。

“長官...消消氣,消消氣!”李釗躬著身子,急忙上前安撫著,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豆大的汗珠,忙不迭的道:“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點時間...”

佐藤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但終究是忍著怒火坐下。

李釗急得近乎要跺腳,他湊近在燈叔身旁,低聲地勸道:“燈叔,沒必要啊...”

“惹怒了這些日本人,沒什麼好果子吃;不如就暫時低一低頭,您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三浦長官對中國武術很有興趣,這才想著招攬大家,佐藤副官就是負責這事兒的。只要您老點一點頭,咱過去露兩手,這事兒就算是妥當了!”

“小日本什麼心思,我猜不到嗎?”燈叔呵呵冷笑,毫不客氣地拿菸斗敲了敲李釗的腦袋,咚咚作響,砸得李釗齜牙咧嘴。

“你燈叔我開了這家金樓,吃過的飯、走過的路,見過那天南海北的人,遠比你多得多。”

“說是過去露兩手...不交出點壓箱底兒的東西出去,小日本能放了?咱老祖宗的東西,就算是帶到棺材裡,也絕不可能交到小日本手裡!”

李釗面色發苦,老人言語裡的堅決讓他心中無奈,燈叔卻又譏笑著道:“江先生在佛山,就收了兩個徒弟,其中一個就是你小子。”

“你啊你...可真給我們南方人丟臉!”

李釗臉色愈發地灰敗,他強撐著想要辯解幾分。

他想起幾個月前的晚上,在葉家的宅子裡,師傅江楚對他們說的話;

“即入我形意八卦門,須知這做人如餅,無論南北東西,心懷家國天下。”

可是,他怕死,真的怕死,也真的...不想死。

終究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燈叔言語裡的鄙夷,李釗沒再反駁,只是生生地受著。

佐藤看這樣子,哪裡還不知道這事兒已經算是談崩了,當即心中的怒火便壓制不住,拔出配槍便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一連串如同鞭炮般的槍響炸起,李釗愕然地抬頭,燈叔坐在凳子上,身上已多了幾個血窟窿,鮮血不斷地滲出,染紅了他一身錦繡長袍。

“——走!”佐藤面無表情的收了槍,抬腳便朝外走去,全沒當做一回事兒。

李釗神情有些呆滯與恍惚,親眼看著熟悉的長輩變成一具冰冷冷的身體,他腳下似乎灌了千斤重的鉛,痴傻得抬不起腿,直到被人推了一把,才踉踉蹌蹌跟著走出門。

臨末,還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下一個人是誰?”佐藤將配槍插回腰間,揹著手看了看金樓的招牌,看了看那具屍體,臉上泛著幾分不耐,喝問道:“長官想要見識見識中國的功夫,我們再去找找。”

“燈叔平日裡在金樓,結交各處的人物,大半都是些拳師...本來如果他願意開口,這事兒很簡單。”李釗縮了縮脖子,感覺喉嚨有些乾澀。

他頂著佐藤幾乎要吃人的眼神,低聲道:“可現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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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城中不再如同往日那般繁華,顯得冷清了許多。

國難當頭,物價也是飛漲,許多人一夜之間淪為赤貧,為了一袋米、一碗粥而奔波。日子艱苦,可再艱苦,也得要過活,本來人生就是如此,起起落落。

如果說,人的一生可以以四季劃分,那麼三八年十月後,葉問的人生開始迎來了冬天。

狹窄逼仄的破舊屋舍間,葉問也終於結束了富家子弟那瀟灑的生活,面對空空見底的米缸,如同普通人一樣,開始思索每日的三餐著落。

自人生的頂點跌到谷底,大起大落,哪裡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不過幸而是葉問性子堅毅,縱然身在黑暗裡,也要仰頭去窺探星空。

他從來沒有肩負過這麼重的擔子,壓得葉問幾乎喘不過氣來。可身為一家之主,他不得不抗下所有,他是妻兒的唯一依靠,他要是倒了,她們又還能依仗誰呢?

葉問端詳著匣子裡的懷錶,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洋玩意兒,平日裡珍貴得緊,少有拿出來過,算是一個難以捨棄的念想。

只是...他看了看家徒四壁,裡間小兒子餓得哇哇大叫,這孩子命苦,生在亂世,肚子難得有一天能填飽過。

葉問抿了抿嘴,終於是斂眉將懷錶收在了懷中,披了件黑色的大衣,走出了房門。

街道上,角落裡滿是瓦礫,一些面黃肌瘦的人躺坐在角落裡。放眼望去,還有些殘損的建築,那是日本人打進來時,日機的轟炸導致。

迎面走來一隊日本兵,葉問低著頭,抿嘴讓在了路邊。

路過培德里,他微微停了停腳步,那棟華麗洋宅已經換了主人,門口兩個值守的日本士兵朝他喝罵了兩聲,葉問無聲地走開。

米店裡,人聲嘈雜,亂世米麵貴,葉問遞出了懷錶,頂著米店老闆那有些狹促的眼神,有些無地自容。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卻有人拉了拉他衣角。

葉問扭過頭,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周光耀拽著他,低聲道:“葉叔,跟我來...”

葉問歉意的先取回了懷錶,這才跟著周光耀離開了人群,關切的問道:“阿耀,你怎麼在這兒?你爹呢?”

周光耀努了努嘴,周清泉還是那副儒雅的樣子,正朝著他笑。

工廠裡機器嗡鳴作響,棉絮在飛舞著,工人們都勤快而熟練。

“這廠子雖然是舊了點,但還是很有生產力的。”周清泉似乎並未有太大的變化,為他介紹著工廠的情況。坦白說,這廠子葉問也算是有股份的。

“佛山現在亂哄哄的,你都已經走了,幹嘛還回來?”

“不回來,這些工人哪有飯吃啊。”周清泉嘆了聲,眼裡有著抹不去的擔憂,“我終歸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的錢全都投在了這裡,一時恐怕還沒辦法還你。”

葉問笑了笑,他是個溫潤君子,自然能以己度人,聞言只是輕描淡寫道:“不用啦,你不說這事兒,我都已經忘了。”

“行了,不說這事兒了。”周清泉擺了擺手,領著他走到廠子深處。

“就算是折了你的錢入股了...”

“這不用...”葉問雖然對生意不感興趣,但葉家家大業大,他多少還是清楚的。

亂世裡,哪能做出個什麼名堂的生意來,葉問對此大半是不看好的。

“今天找你呢,除了這事兒,順道還有其他的事。”

廠子後面,卻另開了一個門,院子裡這會兒居然還擠了不少人,但都是很少交流,各自手裡還拎著個米袋,葉問看得清楚,大都是他認識的人物。

曾登門拜訪,和他交過手的廖師傅、武痴林,以及武館街絕大多數的師傅,這會兒都擠在了這兒,安靜地排著隊。

“這是?”葉問有些愕然,扭頭看向周清泉。

“光耀他師傅,江先生早就估算了日本人要打過來,米糧肯定要漲價。所以他在十月之前,就從香江那邊運了一批過來,屯了些糧。”

二人正說著話,江楚卻也已從裡間走了出來,幾步路的功夫,眾人卻紛紛朝他拱手行禮,目光裡滿是敬意,這對他們而言,就是救命糧。

江楚一一回禮,讓過眾人,才走到了葉問身邊,笑了笑,“葉師傅,許久不見。”

葉問抱了抱拳,問道:“江先生這是在免費派糧?”

“不,這糧也並不是免費的。”江楚搖了搖頭,神秘莫測道:“世界上哪有免費的好東西,雖也不收銀錢,可總要有東西換的。”

“用的是什麼?”

“人情...是人情。”武痴林已拎著一袋兒米走了出來,正好聽見葉問的疑惑,在一旁停下了腳步,說道:“我們這算是欠了江師傅一個人情,以後要答應他件事兒。”

他倒是個直愣性子,根本不去想太多,可葉問不免多想。

人情,這亂世里人情算得了什麼?能頂餓不成?

在他看來,這可能也只是江楚給他們提供的一個臺階,讓他們好撐著面子。

“那這事...為什麼不廣之於眾?”

江楚搖了搖頭,無奈道:“這事終究不能鬧得大了,不然日本人會注意到,總歸是不美的。而且現在滿城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苦難還要持續多久,再多的糧食在手裡都不算多的。”

“我今個一旦放話出去,說免費派糧。不等日本人來端了這地兒,明天就能讓滿城百姓給搶光。”江楚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看著他道:“葉師傅,不知道這話你信不信?”

葉問想了想,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他也不傻,很多事情當然是看得清楚。

“至於佛山貧苦的民人,夜裡偷偷把糧丟到他們屋宅就是...”江楚笑著說道:“我不圖名倒也不圖利,沒甚好說的,佛山能少餓死一個人就算是好的。”

“江先生大義...”葉問感慨的嘆了口氣,行了一禮。

“葉師傅也取一些回去?”

江楚拉著他往裡走,可葉問卻頓足不動,只是搖頭,“這個...不用了。”

江楚皺了皺眉,認真的看了他一眼,心中已有大半理解。

這卻是個不願受人恩惠的男人。

“這也不是免費的,你日後欠我一個人情,要答應我一件事。”江楚解釋了一句,但葉問依舊推辭不受,快步走出了工廠。

“葉師傅這是...”武痴林有些愕然。

周清泉搖了搖頭,“我太瞭解他了,他不受人恩惠的。”

“武痴林,幫我一個忙?”江楚笑了笑,將米袋遞給了武痴林。

“你平時和葉問就很親近,以後也多到他家裡去走動走動,直接給她妻子。”

“好!包在我身上。”武痴林立刻明白過來,拍著胸脯做保。

江楚便笑,站在門口望著葉問的身影慢慢走遠,隨後是一位位的武師,都挨個離開,走之前彼此對江楚行禮道謝,千恩萬謝。

他就那麼默默地看著,臉上始終帶著笑容。

拳師們都以為江楚那只是為了顧全他們面子而說的話,可卻不曾想到,這就是江楚的心裡話。

對眼前這群人而言,這糧真的不是免費的。

江楚已經說過了,要算他們一個人情。

而且,是日後必須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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