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現實教低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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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裡夠人手了...”

“現在不再用人,不好意思。”

經濟蕭條,民生凋零,無數人為了餬口飯吃而奔波。

葉問一連詢問了好幾個店鋪,得到的卻都只是大同小異的答覆。

街道上,唯有礦場還在招募人手,平日裡這種被人看不上眼的職業,此時卻顯得格外難能可貴。卡車旁簇擁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墊腳跳著,高舉著手,期待能被選中。

哪怕是每天在礦場上累死累活,也好過成日餓著肚子。

葉問想了想,快步走了過去,擠在人群的邊緣,也放下了富家子弟的矜持。

“葉師傅,你也來找工作?”礦場老闆一眼便認出了他,和善的衝著他招手。

“快...快上來。”

“謝謝!”

葉問擠上了卡車,一起被拉到礦場上,從事機械的體力勞動。

也幸好是平時寄情於拳腳間,葉問多少是鍛煉出了一副好體魄。

這種重體力活要是放在一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子弟身上,恐怕連個餬口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是活活餓死。

袖子捲起,葉問埋頭鏟著砂石,他倒是在礦場上碰到了不少熟識的人。

武痴林臉上黝黑,這是個樂觀的男人,雖然家中的酒樓不在了,但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露出依舊潔白的牙齒,顯得很有感染力。

他奮力推著礦車,一邊笑著調侃道:“問哥,你穿這身衣服,可幹不了重活。”

“我怎麼知道會來礦上挖煤啊...”葉問自嘲的笑了笑,神色從容,並未有半分落魄的意思。

他性子溫和,在佛山也是一頂一的人緣好,礦場上有不少人都主動和他打過招呼。

這些人大半是出自佛山武館街的師傅,還有些更是他在棉花場遇見的人,卻都到了這裡做活。

葉問心中好奇,問道:“這裡怎麼這麼多武館街的師傅?”

“他們家中不都是有糧了嗎?”

他的聲音很低,把話說的也含糊,不過武痴林卻聽得明白,聞言笑了笑,

“大家都不想白吃白喝嘛...乘著能找到工作的時候,先做著,就算是多攢點兒也算是好的。”

佛山淪陷,他們都是有了這頓沒下頓,誰也不知道這種日子要持續多久。

所有人,心頭都沒有多少安全感,只有拼命工作,拼命攢多點銀錢,攢多點米麵糧食,心中的憂慮才得以稍稍緩解。

這是人之常情,葉問點了點頭,自然明白,甚至說來,他自己都是這樣的想法。

“這裡的老闆以前也學過功夫,所以他也很喜歡請一些懂功夫的人來幹活。”

中午時分,坐在煤礦上,啃著烤紅薯時,二人隨意的閒聊起來。

“嫂子和阿準過的怎樣?”武痴林小心的撥開紅薯皮,咬了一口,帶著誘人的香氣。

葉問臉色稍稍頓了頓,蹲在一旁,回頭道:“放在我家的米,是你帶過去的吧?”

“嘿嘿...”武痴林只是傻笑著,沒有回應這話。

“今天回去後,先去我那兒拿回去。”葉問轉著紅薯,剝著皮,第一次感覺這東西是這麼香,還帶著絲絲的甜味兒。

武痴林有些急了,搖頭說:“問哥,我跟你不一樣,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你家裡,還有嫂子、阿準,還新添了個胖小子。”

他人憨厚,說的話也是非常誠懇,沒有太多的彎彎繞,“你就算是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他們想一想。”

葉問的手頓住,他神色有幾分莫名失落,望著手裡的紅薯微微發著呆。

雖然在外,他依舊是往日那副舉重若輕的模樣,絲毫不讓人看出內心的負面情緒。

可他也是個人,從坐擁培德里一條街的富豪,忽然急速墜為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這份心理落差若是說對他沒有半點影響,那是不可能的。

周清泉點評葉問,說他不願受人恩惠,這自然令人欽佩。

可換個角度去看,這何嘗不是因為身份巨大的落差,導致他死撐著要面子?

“謝謝你,武痴林。”葉問收斂了情緒,有些僵硬的笑了笑。

他也想明白了這事,就算是自己不為自己考慮,家裡卻還有個剛出生的孩子。

固守著往日的尊嚴,但其實才會最沒尊嚴,我們總歸會迫於現實而需要低頭,但這卻並沒有什麼不好。

武痴林見他接受,也開心的點頭,

“你弟弟呢?找到了沒有?”葉問換了個話題,隨口問道。

“上次走了之後,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提到這個話題,武痴林表情有些憂慮,手裡的烤紅薯都少了幾分滋味兒。

“這都已經幾年的光景了...唉,兵荒馬亂的,真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想道個歉都沒機會。”

他所說的道歉,其實是在弟弟將武館街廖師傅私下挑戰葉問,卻慘遭落敗一事到處宣揚,惹得沸沸揚揚,廖師傅登門問罪。

為此,武痴林直接扒了弟弟的褲子,將整件事以一個玩笑結尾,算是抹了過去。

這處理方法自然是好的,他卻沒有考慮到弟弟沙膽源的性子。

年輕人性子急躁,哪裡容得下這種羞辱,一氣之下便離了家門,再也沒有回來。

江楚在日本人入佛山之前已經有所提醒,武痴林本想著要走,但就是因為擔心弟弟突然回來後尋不到自己,一直割捨不下,才決定留在了佛山。

葉問點了點頭,剛要說些什麼,前方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緊跟著,幾輛軍車便開入了礦場。

時隔幾個月再見,李釗穿的西裝革履,整個人身上再不見了那種囂張的樣子,而是掛著圓滑的笑,他從車上跳下,摘下了帽子揮了揮,“各位工友...”

他的視線落在了人群中的葉問與武痴林身上,稍稍頓了頓,卻很快神色如常:“這位,是佐藤上校。”

那是個戴著眼鏡的日本軍官,本來理當有著幾分文人氣質,卻偏偏尖嘴猴腮,看人的目光裡滿是刻薄。

“佐藤上校說很欣賞中國功夫,也知道我們佛山是武術之鄉,所以很想找懂功夫的中國人,和他們比武切磋。”

“有沒有人願意去啊?”

李釗一連問了三聲,礦場上靜悄悄,沒有絲毫回應。

身後的佐藤上校衝著他點了點頭,李釗立時會意,當即高聲道:

“誰打贏了,就賞一包白米!”

葉問和武痴林坐在角落裡,彼此眼神交匯了幾分,後者低聲輕輕說道:“葉師傅,你可千萬別上當...”

“江先生在分發米糧的時候說過了,如果日本人想請我們去比武,千萬不能去。打贏打輸,就都走不了了...”

可他話音方落,忽然身後便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聲音:“我去!”

武痴林扭頭望去,那人衣衫破舊,但卻長得虎背熊腰,看上去很有一把子力氣。

這不是別人,正是武館街的廖師傅。

武痴林急忙上前一把攬住了他的手腕,急忙勸阻道;“師傅,不能去啊!你忘了江先生的叮囑了麼?”

“沒事的...江先生又不是日本人,他怎麼知道打贏打輸後結果如何。”廖師傅並未在意,不鹹不淡的反駁了一句。

見武痴林還想攔住他,廖師傅已經是一把推開了他的手,壓低聲音道:“打一架有一袋白米,這麼好的機會哪裡找!”

“可是,江先生那邊...”武痴林稍稍有些猶豫。

“我們不說出去,不久沒事了!這又不是給日本人當狗,光明正大的打日本人,多麼好的事啊。”

廖師傅深深看了他一眼,搖頭道:“而且...我們南方拳,現在要靠一個北方人來過活,這事本就不對。”

“誰知道姓江的是不是埋了有後手!”

“江先生不是那種人。”武痴林爭辯了一聲,稍稍有些大了。

佐藤上校聽不懂,便看向李釗:“他們在說些什麼?什麼江?”

李釗臉皮抖了抖,這個名字讓他心中煎熬。

他心頭苦澀,但大腦卻轉的很快,立刻點頭哈腰道:“他們在爭辯打不打不過,那小子覺得肯定打不過,十個也打不過一個,也就是十幾號人才將將能打個平手。”

“哈哈哈...不錯,事實就是這樣!”

這馬屁拍得極舒服,佐藤上校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顯得很是開心。

那邊,廖師傅已經下定了決心,也不去和徒弟爭辯江楚究竟有沒有包藏禍心,只是換了一個理由,“這個時節,家裡有糧,心裡才不慌!”

“白來的一袋米,不拿白不拿!”

這理由自然正當,而且正當得讓人無法反駁,因為這幾乎是所有佛山人的共識了。

“師傅...不能貪心啊。”武痴林苦著臉,竭力勸了聲,卻直接被撥開。

廖師傅一馬當先,他在武館街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是有幾分號召力。

他一答應,館內同樣落魄的幾個徒弟也都站了出來,跟在廖師傅身後。

佐藤上校眯著眼數了數,點了點頭,“十一個人,中國人倒是很有小聰明啊。”

他一揮手,帶領所有人上了車。

武痴林跟了幾步,卻也不敢太過靠近,等他到礦場門口時,那車輛已經發動駛離,他站在原地心中忐忑,暗自祈禱著。

葉問也跟了出來,武痴林想了想,說道:

“葉師傅,這裡出了這碼子事了,我心裡實在放心不下...”

“我要去棉花場一趟,問一問江先生,不然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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