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笨拙的關心(1 / 1)
第二天,姜眠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陽光透過老舊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動了動,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痠痛,尤其是太陽穴,還殘留著昨夜被資訊流衝擊的隱隱作痛。
但比身體更醒目的是記憶——黑暗中緊握的手,堅實溫暖的懷抱,披在肩上殘留著松木氣息的外套,還有那句低沉嚴厲的“下次,別再做那麼危險的事”。
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她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裡,無聲地嚎叫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洗漱時,看著鏡子裡依舊有些蒼白的臉,姜眠深吸一口氣。不行,不能這麼慫。她可是要“修復歌棒,守護非遺”的人,怎麼能被一點……嗯,一點意外的肢體接觸就打亂陣腳?
她給自己打氣,努力擺出平時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拉開了老宅的門。
然後,她愣住了。
門廊下,放著一個樸素的雙層食盒,旁邊還有一個白色的、印著紅色十字的小醫藥箱。
沒有留條,沒有署名。
但姜眠幾乎瞬間就確定了是誰放的。這種沉默又直接的作風,除了隔壁那位“守物人”,不會有別人。
她蹲下身,開啟食盒。上層是熬得軟糯噴香的小米粥,下層是清爽的小菜和兩個白白胖胖的饅頭,還冒著溫熱的氣息。醫藥箱裡,則是整齊擺放的消毒水、棉籤、紗布,還有一盒……緩解神經衰弱的藥。
姜眠看著這些東西,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痠軟軟的。她想起昨晚自己臉色蒼白的樣子,所以他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達關心?
真是個彆扭又……有點可愛的人。
她沒有客氣,端起食盒就在門廊的石階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粥熬得火候恰到好處,暖流順著食道滑下,彷彿連昨夜殘留的寒意和疲憊都一併驅散了。
吃完早飯,她拎著食盒和醫藥箱,敲響了隔壁的門。
陸深開門的速度依舊很快。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棉麻衣服,身上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味,似乎剛做完晨間清理。看到姜眠手裡的東西,他眼神微動,側身讓她進來。
“謝謝你的早餐和藥。”姜眠把東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語氣盡量自然,“我沒事了。”
陸深“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她話語的真實性。“歌棒暫時放在阿雅那裡更安全,我加強了周圍的守護氣場。”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姜眠直奔主題,她沒忘記自己的任務,“你說修復歌棒需要正確的方法和穩定的橋樑。方法是什麼?我又該怎麼成為那個‘橋樑’?”
她眼神灼灼,帶著一種不服輸的韌勁,彷彿昨夜那個虛軟靠在他懷裡的人不是她。
陸深看著她迅速恢復戰鬥力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放鬆。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深紫色木頭,遞給她。
“這是‘靜心木’,很罕見的料子。在你嘗試溝通不穩定靈體前,握著它,能幫助你凝神靜氣,一定程度上過濾掉狂暴的資訊流。”
姜眠接過木頭,觸手溫潤,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似乎順著掌心緩緩蔓延,讓她因回憶昨夜衝擊而有些煩躁的心緒真的平復了不少。
“這是……給我的?”她有些驚訝。
“暫時借你用。”陸深移開目光,看向院子裡那些半成品的雕刻,“物語者的能力需要引導和鍛鍊,而不是憑本能硬抗。從今天起,你試著去感知院子裡這些物件上的‘氣’。”
他隨手指向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石臼,一個缺了口的陶罐,還有一把老舊的藤椅。
“它們不像銀鐲和歌棒擁有強烈的執念和靈性,上面的‘氣’更微弱,更平和。試著去‘聽’,去感受它們的情緒,不用害怕被衝擊。”
這是要給她做針對性訓練?姜眠握緊了手中的靜心木,心裡有些異樣。他好像……真的在很認真地幫她。
“好,我試試。”
她走到石臼前,閉上眼,一手握著靜心木,一手輕輕覆在冰冷粗糙的石臼邊緣,集中精神。
起初,只有一片空白。但當她徹底放鬆下來,摒除雜念後,一些極其細微的、模糊的“感覺”開始浮現——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情緒的色彩。石臼傳來一種厚重、踏實的感覺,夾雜著穀物被反覆捶打的“記憶”,一種日復一日的、平淡的滿足。
她睜開眼,有些驚喜地看向陸深。
“它好像……很滿足?”
陸深點了點頭,眼神裡有一絲讚許:“感受情緒是第一步。繼續。”
姜眠又走向那個缺了口的陶罐。這一次,她感受到的是一種淡淡的遺憾和依舊存在的、盛放液體的“渴望”。而那把老藤椅,則散發著陽光的味道和一種慵懶的、被人依賴的溫暖。
這種感覺很奇妙,彷彿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感官世界。她沉浸在和各種老物件“對話”的新奇體驗中,沒注意到陸深一直站在不遠處,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然而,當她走到院牆邊,無意中將手搭在一塊半嵌入牆體的、不起眼的青磚上時——
轟!
一股遠比石臼、陶罐強烈無數倍的肅殺、冰冷、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恐怖氣息,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她的意識!
“呃!”姜眠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握著靜心木的手都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那氣息充滿了絕望的嘶吼和兵戈相交的銳鳴,幾乎要將她的精神撕裂!
“放手!”
陸深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下一秒,他已經衝到她的身邊,一把將她從牆邊拉開,同時用自己的手掌猛地拍在那塊青磚之上!
一股柔和而堅韌的無形力量自他掌心擴散,將那狂暴的肅殺之氣強行鎮壓、隔絕。
姜眠踉蹌一步,跌入一個帶著松節油氣息的懷抱。她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剛才那一瞬間的感知,比昨夜歌棒的衝擊更讓她心悸。
陸深緊緊扶著她,低頭看著懷裡女孩驚恐未定的樣子,臉色陰沉得可怕。
“是我疏忽了。”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那塊青磚,“這塊磚……是百年前古鎮城牆的殘骸,上面沾染了太多戰亂和死亡的氣息,靈性早已扭曲。它不是你現在能接觸的東西。”
姜眠靠著他,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溫度,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她抬起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忽然問:
“陸深,你當初……剛開始‘看’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被這些不好的‘氣’傷到?”
陸深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頭,對上她帶著探究和一絲……同病相憐的眼神。
他沉默了。
這個問題,彷彿一下子撞開了某些塵封的、他從不與人言說的過往。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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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陸深扶著姜眠的手沒有鬆開,他看著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些關於孤獨、關於受傷、關於在無數狂暴或悲傷的“氣”中掙扎成長的記憶碎片,幾乎要衝口而出。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卻只是將她的身體更穩地扶正,避開了她的視線,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沙啞:“過去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這樣冒失。”然而,他緊握的拳頭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痛色,卻洩露了遠比語言更多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