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掌心的溫度(1 / 1)
山洞裡,黑暗稠得化不開,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聲交錯。
姜眠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石壁,冰冷的觸感讓她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然後,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還被陸深緊緊握著。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因為常年握筆和雕刻帶著薄繭,此刻牢牢包裹著她的,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硌人,彷彿剛才亡命奔逃時的決絕還未散去。掌心相貼的地方,傳來滾燙的溫度,還有一絲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來自她,還是來自他。
這溫度與力度,與山洞裡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像寒夜裡唯一的光源,灼熱地烙在姜眠的皮膚上,一路燙進心裡。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動了一下,卻被握得更緊。
姜眠心頭一跳,抬眸看向陸深。
黑暗中,他的輪廓模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雪夜裡的寒星,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未褪盡的緊繃,有劫後餘生的審視,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專注。
空氣彷彿凝固了。阿雅低低的啜泣聲彷彿被隔絕在外,世界裡只剩下彼此交纏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你……”姜眠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你沒事吧?剛才那個人有刀……”
“沒事。”陸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運動後的喘息,在這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終於鬆開了她的手,但那滾燙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你膽子很大。”他補充了一句,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後怕。
手心驟然空落,夜風的涼意侵襲而來,姜眠竟覺得有一絲莫名的失落。她蜷起手指,試圖留住那點溫度,嘴上卻不肯服軟:“總不能看著你挨刀吧?臨時盟友也是盟友。”
陸深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來一陣微麻。
“歌棒……”旁邊的阿雅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沾滿泥土的木匣。
藉著洞口透進的微弱月光,姜眠和陸深湊過去看。木匣裡靜靜躺著一根長約一尺、通體黝黑的木棒,木質細膩,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蟲紋鳥跡般的奇異符號。這就是承載著古老歌謠的“歌棒”。
然而,在姜眠眼中,它毫無生氣,就像一截普通的燒火棍。她聽不到任何聲音,感受不到任何意念。
陸深的神色也變得凝重。他伸出手指,虛懸在歌棒上方,仔細感知著。
“怎麼樣?”姜眠急切地問。
“靈性……被封印了,或者說,沉寂得太深了。”陸深收回手,眉頭緊鎖,“強行挖掘和那個掠奪者的氣息汙染,破壞了它原本的平衡。它現在……像一座上了鎖的寶庫,鑰匙丟了。”
阿雅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那怎麼辦?阿婆的歌……再也唱不出來了嗎?”
姜眠看著絕望的阿雅,又看看那根沉默的歌棒,心裡一陣難受。他們拼了命搶回來的,難道只是一個空殼?
她不死心,學著之前溝通銀鐲的樣子,集中精神,在心裡默唸:“喂?你能聽到嗎?我們是來幫你的,歌棒!”
沒有回應。
她深吸一口氣,嘗試著伸出手,像陸深那樣,輕輕觸碰那冰涼的木質。
就在指尖接觸的剎那——
嗡!
一股龐大、混亂、如同海嘯般的資訊流猛地衝入她的腦海!不是清晰的意念,而是無數破碎的畫面、扭曲的音符、悲愴的哭泣、蒼涼的吟唱……無數代歌師的情感與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淹沒!
“啊!”姜眠痛呼一聲,抱住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姜眠!”陸深臉色驟變,一把扶住她下滑的身體,手臂堅實有力地將她圈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你怎麼了?”
姜眠靠在他懷裡,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尖銳的嗡鳴。過了好幾秒,那恐怖的衝擊感才緩緩退去,留下的是精疲力盡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我……我好像聽到了一點……”她虛弱地喘著氣,額頭滲出冷汗,“但太亂了……好多聲音,好多畫面……它很痛苦……”
陸深瞬間明白了。物語者的天賦讓她能直接接觸歌棒核心,但歌棒受損後逸散的靈性太過狂暴,她就像一臺接收器,突然被過載的訊號衝擊了。
“別再用能力去探知它!”他沉聲命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扶著她肩膀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將她更穩地護在懷裡,“它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強行溝通會損傷你的精神。”
他的懷抱帶著松木和山野的氣息,出人意料地令人安心。姜眠靠著他,慢慢平復著呼吸和心跳,第一次沒有反駁他的“命令”。
阿雅也嚇壞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們。
“那……那歌棒還有救嗎?”女孩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陸深看著木匣中沉寂的歌棒,又低頭看了看懷裡臉色蒼白的姜眠,眼神深邃。
“有。”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需要時間,需要正確的方法,還需要……一個能與它穩定溝通的橋樑。”他的目光落在姜眠身上,意有所指。
姜眠聽懂了。她是目前唯一能“聽見”歌棒的人,儘管那聲音如同狂風暴雨。修復歌棒,她至關重要。
“我知道了。”她從他懷裡微微直起身,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陸深看著她迅速恢復過來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肩上,隔絕了山洞的寒氣。
“還能走嗎?”他問。
“能。”姜眠攏了攏帶著他體溫的外套,點頭。
三人稍作休整,確定外面安全後,悄悄離開了山洞,沿著來路返回。
這一次,陸深沒有牽她的手,但他始終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前的位置,無聲地為她掃清障礙,擋住可能的風露。
回到老宅附近,阿雅抱著木匣,千恩萬謝地悄悄回家了。
姜眠和陸深站在各自的門前,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今晚……”姜眠開口,想道謝,卻又覺得言語太過蒼白。
“好好休息。”陸深打斷她,目光落在她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明天再說。”
他轉身,推開院門,身影即將沒入黑暗中時,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傳來:
“下次,別再做那麼危險的事。”
說完,門輕輕合上。
姜眠站在原地,肩上還披著他寬大的外套,上面殘留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她摸了摸似乎還殘留著溫度的手腕,又想起山洞裡那個堅實而短暫的擁抱,以及他最後那句帶著責備卻更顯關切的話。
臉頰,後知後覺地有些發燙。
今晚,搶回的歌棒是沉睡的。
但有些東西,似乎正在悄然甦醒。
(第七章完)
---
姜眠回到房間,疲憊地倒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就是它,剛才觸碰歌棒時,彷彿接通了一個悲傷而狂暴的世界。那種過載的痛苦記憶猶新,但……如果她能變得更強呢?如果她能學會控制這種力量,是不是就能真正聽懂那沉睡的古老歌謠?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她心底燃起。而另一邊,陸深回到寂靜的院中,卻沒有立刻進屋。他抬起剛才握過姜眠的手,指尖微微蜷縮,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份纖細與溫熱。他閉上眼,眉頭微蹙,低聲自語:“靈性過載……她的天賦,比想象的還要強。那些人……恐怕很快就會察覺了。”夜色中,一絲隱憂,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