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問心(1 / 1)
踏入雲霧的瞬間,彷彿跌入了另一個世界。
所有光線、聲音都被隔絕,只剩下無邊無際、翻湧不休的灰白。姜眠握緊源初之棒,它能感受到其上傳來的、試圖安撫她的溫潤力量,但在這絕對的虛無與寂靜中,這份安撫顯得如此微弱。
她試著向前邁步,腳下卻空無一物,如同行走在虛空。沒有方向,沒有參照,只有永恆的霧。
“陸深?”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出口便被濃霧吞噬,連回音都沒有。
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想守拙長老的話——“幻象由心”。這意味著,眼前的一切,都源於她自己的內心。
她閉上眼,不再依賴視覺,而是將感知完全沉入內心,沉入與源初之棒的連線中。物語者的天賦在此刻被放大,她不再去“聽”外界(因為外界空無一物),而是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起初是紛亂的雜音——對未知考驗的恐懼,對自身能力的懷疑,對陸深傷勢的擔憂,對隱墟內部複雜形勢的不安……這些情緒如同隱藏在心底的暗流,在問心路特殊的環境下被無限放大,試圖將她拖入混亂的漩渦。
她緊守靈臺一點清明,源初之棒傳來的、屬於山河社稷的沉靜浩大意念成為了她的錨點。她回想起自己決定回老家“躺平”時的決絕,想起面對銀鐲求救時的義無反顧,想起與陸深並肩作戰時的信任,想起融合源初之棒時感受到的那份屬於這片土地的厚重與傳承。
她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就在這時,眼前的濃霧開始變幻。
幻境一:失去。
霧氣凝聚,她彷彿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間老屋。奶奶躺在床上,氣息微弱,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神充滿了不捨與未盡的囑託。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與遺憾。濃霧中,奶奶的身影漸漸淡去,無論她如何呼喊、追趕,都無法留住。
“不……”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痛如絞。她知道這是幻象,但那失去的感受卻真實得刻骨銘心。
源初之棒微微發燙,一股暖流湧入心田,伴隨著那些古老歌謠中蘊含的、關於生命輪迴、關於記憶永恆的意念。她猛地醒悟——奶奶從未真正離開,她的愛、她的信念,早已融入自己的血脈與選擇之中。她停止追趕,看著奶奶的身影徹底消散,心中雖痛,卻不再被絕望吞噬。她對著空茫,輕聲道:“奶奶,我會好好的,連同您的那一份。”
幻象破碎。
幻境二:質疑。
霧氣再次重組,變成了現代都市冰冷的寫字樓。她曾經的上司和同事出現在面前,臉上帶著譏諷與不屑。
“姜眠,你以為逃離這裡,回到那個窮鄉僻壤就能找到自我?”
“物語者?守護源力?真是可笑又中二的幻想!”
“你不過是個失敗的逃避者,憑什麼承擔這樣的重任?”
“陸深接近你,不過是因為你的能力,因為祖輩的契約!你真以為他愛你嗎?”
一句句尖銳的質疑,如同利劍,直刺她內心最脆弱、最不自信的地方。她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啊,她曾經失敗過,逃避過。她也曾懷疑過陸深的初衷。
但……那又怎樣?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虛幻的、代表著過去否定面孔,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我選擇回來,不是逃避,是找回我自己。”
“我的能力,我的責任,不需要向你們證明。”
“至於陸深……”她腦海中閃過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他笨拙的塗藥,他緊握她的手,他在星空下說“不想再一個人走”……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他的真心,我自會判斷,無需外人置喙!”
話音落下,那些譏諷的面孔如同玻璃般碎裂,消散於霧氣中。
幻境三:恐懼。
周圍的霧氣驟然變得漆黑、粘稠,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烏鴉那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物語者……完美的容器……”
“抓住她,奪取源初之棒!”
“毀掉她所在意的一切!阿雅、她的母親、還有那個守物人……”
黑暗中,浮現出阿雅母女驚恐的臉,浮現出陸深受傷倒地、血流不止的畫面……那是她最深的恐懼——因她而牽連她在意的人。
心臟被無形的巨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她看到黑暗中無數黑影撲向那些幻象,絕望感如同深淵,要將她吞噬。
“不——!!!”
她發出一聲吶喊,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憤怒與守護的決心!源初之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首完整的、蘊含著山河意志與先民守護信念的古歌在她心中轟然迴響!
“守我山河!護我親朋!”
她不再被動承受恐懼,而是主動將自身的意志、與源初之棒的力量、與那古老歌謠中的守護誓言徹底融合!光芒以她為中心,如同旭日東昇,驅散了所有黑暗與幻象!
黑霧退散,四周重新恢復了那片翻湧的灰白霧氣,但似乎……稀薄了一些。
姜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額上滿是汗水,眼神卻如同被淬鍊過的星辰,清澈、堅定,再無一絲迷茫與畏懼。
她透過了。
並非依靠蠻力,而是依靠對自我的認知,對信念的堅守,對情感的信任,以及……那份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去守護的決心。
前方的霧氣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小徑,通向未知的出口。
姜眠沒有絲毫猶豫,踏上了那條光路。
在她身後,翻湧的霧氣漸漸平息,最終徹底消散。問心崖前,雲霧散盡,露出了姜眠持棒而立的身影。她臉色有些蒼白,周身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經過洗禮後的、內斂而堅韌的光華。
守拙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
而一直緊握著那枚並蒂梅花佩、守在崖外的陸深,在看到她的瞬間,緊繃的下頜線條終於放鬆,一直懸著的心,重重落下。
他看著她,她也看向他。
無需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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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眠一步步走出問心崖的範圍,來到眾人面前。她先是對著守拙長老及幾位長老躬身一禮:“姜眠幸不辱命。”守拙長老撫須微笑:“善。心性堅韌,靈臺清明,不愧為源物所選。”其他幾位長老神色各異,但大多收斂了之前的審視與疑慮。姜眠這才將目光轉向陸深,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掃過,確認她無恙後,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低沉的:“還好嗎?”姜眠看著他眼中未散的擔憂與此刻的如釋重負,心中一暖,輕輕點頭:“嗯,我回來了。”簡單的話語,卻彷彿蘊含著只有他們才懂的分量。然而,就在這氣氛緩和之際,一位站在守拙長老身後、面容冷峻的黑袍長老卻忽然冷哼一聲,開口道:“問心路雖過,卻也只是證明心性尚可。源初之棒干係重大,一介初入門徑的物語者,是否真有能力執掌,還需另當別論!”新的風波,似乎並未因問心路的結束而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