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聽雨樓(1 / 1)
離開了桑禾村那片世外桃源,重新駛上顛簸的國道,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青山逐漸變為平坦的田野,最後,一片頗具規模的現代城市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陸深駕駛著一輛在附近鎮上購買的二手越野車,效能算不上多好,但足夠應對接下來的路程。他的傷勢已基本痊癒,冷峻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輪廓分明,只是目光偶爾掠過副駕上的姜眠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經過生死考驗後愈發深沉的關切。他開車的姿態穩定而專注,如同他守護的姿態。
姜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她的內傷在木婆婆的調理和這些時日的靜養下已無大礙,只是靈力恢復比預想中慢一些。眉心的織天梭印記平和,隨著懷中星火令的指引,微微散發著共鳴。
這一次星火令感應的“歌聲”,與金鳴鎮的金屬鏗鏘、桑禾村的自然平和都不同。它更加悠遠、空靈,彷彿穿越了喧囂的現代時空,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書香與墨韻,以及……一絲極淡的,被高速發展的時代洪流所遺忘的哀傷。
導航顯示,前方是有著“文化名城”之稱的青嵐市。車輛隨著車流駛下高速,進入市區。高樓大廈與古色古香的建築交錯林立,寬闊的馬路旁,梧桐成蔭。與之前經歷的邊緣小鎮和山村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現代都市的活力,但也保留著一些歷史留下的印記。
“星火令的感應……指向老城區。”姜眠凝神感知片刻,對陸深說道。那空靈“歌聲”中的哀傷之意,在進入這座繁華都市後,似乎被放大了。
陸深點了點頭,方向盤一轉,駛向了青嵐市儲存完好的老城區。這裡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街道變窄,兩旁多是些頗有年頭的青磚黑瓦建築,開著一些茶館、裱畫店、古玩店和獨立書店,偶爾能看到穿著漢服的年輕人拍照打卡,古今元素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最終,越野車在一條更為幽靜的、名為“墨池巷”的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車輛無法進入。
兩人下車,步行入內。巷子深處,梧桐掩映下,一座看起來頗為古舊、與周圍經過修繕的仿古建築格格不入的老宅院靜靜矗立。宅院的門庭不算宏偉,但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卻已蒙塵剝落的匾額,透著一股被時光磨損的莊嚴,上面是三個蒼勁的大字——“聽雨樓”。
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銅環鏽蝕,門前的石階縫隙裡頑強地鑽出幾叢青草,顯得冷清而寂寥。而星火令最強烈的感應,以及那“歌聲”中最濃郁的哀傷,正是從這座“聽雨樓”內傳出。
“聽雨樓……”陸深看著那匾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青嵐蘇家。祖上曾是宮廷御用的古籍修復師,技藝世代相傳,被譽為‘蘇裱’,在文物修復界地位超然。尤其當代家主蘇文淵老先生,更是國寶級的人物,據說其修復古書畫的技藝已臻化境,能令破損嚴重的古卷重現生機。只是……聽說蘇老晚年遭遇變故,心灰意冷,閉門謝客已久,這聽雨樓也便逐漸沉寂了。”
古籍修復?化境?
姜眠心中一動。這似乎是一種與織天梭的“編織”和“記錄”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技藝,同樣是守護與傳承文明的一種方式,只是運用的載體和手段不同。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樸素灰色夾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提著一個環保布袋,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看到站在門外的姜眠和陸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和深深的警惕,沙啞著嗓子問道:“你們……找誰?這裡不接待訪客。”語氣帶著一種長年封閉形成的隔閡與疏離。
姜眠上前一步,語氣溫和:“老先生,您好。我們是慕名而來的遊客,對傳統古籍修復很感興趣,聽說聽雨樓蘇家在這方面是泰斗,冒昧前來拜訪。不知……蘇老先生是否方便?”
老人——顯然是這裡的看門人兼照料者——聞言,臉上露出更深的苦澀和抗拒,連連擺手,語氣甚至有些激動:“沒什麼泰斗!蘇老不見客!你們快走吧!這裡不歡迎外人!”說完,像是怕他們硬闖,提著袋子,匆匆低下頭,就要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請等一下。”陸深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他沒有強行阻攔,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老人,“我們並非普通的遊客,也並非為求字畫或商業合作而來。只是……感知到此地有‘未竟之事’,有‘等待續接的脈絡’,故而前來。或許,我們能解此間沉寂之苦。”
他的話語玄奧,卻彷彿直指核心。老人猛地停下腳步,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陸深,又看了看旁邊氣質靈秀純淨的姜眠,嘴唇哆嗦著:“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疑問,一陣微風吹過巷弄,捲起幾片梧桐落葉,也帶來了樓內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哀婉的……古琴絃音。那絃音只震顫了一下,便戛然而止,空靈得如同幻覺。
但姜眠和陸深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絃音的意境,與星火令感應的“歌聲”,同出一源!
老人聽到那若有若無的絃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充滿了複雜的痛苦、無奈,還有一絲微弱的、幾乎湮滅的希望之火。他看了看氣質不凡的姜眠和陸深,又回頭望了望那深鎖的、彷彿承載了太多悲傷的樓閣,最終,像是被那聲絃音和陸深的話語觸動,重重地、帶著解脫般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既然你們能‘聽’到……或許,真是老天爺派來的……”他顫抖著伸出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硃紅大門,露出後面幽深寂靜、光影斑駁的庭院。
“二位……請隨我進來吧。”
(第八十三章完)
門內,庭院深深,幾株高大的古樹遮天蔽日,地面青石板縫隙間苔蘚叢生,雖顯破敗寥落,但假山、水池、迴廊的格局依稀可見昔日的清雅風骨。只是那股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的、沉重得幾乎凝成實質的哀傷與沉寂,比門外感受到的,要濃郁十倍。老人佝僂的背影在前引路,步履蹣跚,彷彿每一步,都踏在蘇家沉痛未愈的舊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