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甦醒(1 / 1)
那一下睫毛的顫動,輕微得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搖曳,卻瞬間扼住了姜眠的呼吸。她僵在原地,手中的水碗微微顫抖,目光死死鎖在陸深臉上,不敢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爬行。
終於,他的眼皮再次顫動,帶著千鈞重負般的艱難,緩緩掀開。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渙散而迷茫,彷彿從無盡深淵掙扎歸來。他的視線緩慢移動,最終,吃力地聚焦在床邊那張寫滿擔憂與憔悴的臉上。
“……姜……眠?”他的聲音乾裂沙啞,幾乎不成調,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姜眠緊繃的心防。
巨大的酸楚與喜悅猛地衝上鼻腔,她的眼淚瞬間決堤,聲音哽咽得破碎:“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她下意識想抓住他的手,卻又怕碰碎了他一般縮回,只能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陸深渙散的目光在她帶淚的臉上停留片刻,似乎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夢境。他嘗試運轉靈力,感受到體內那雖然微弱卻真實流淌的生機,以及一股溫和卻強大的藥力正在修復著他幾乎崩碎的根基。緊接著,昏迷前最後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她撲向他,為他擋下攻擊,以及……那不顧一切衝向危險的身影……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如同冰封的湖面驟然開裂,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與後怕,猛地鎖定姜眠蒼白依舊的臉色和眉宇間難以完全掩飾的虛弱。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她氣息深處,那一道雖被強大藥力勉強縫合、卻依舊猙獰的新傷!
“你……”他試圖撐起身體,卻因虛弱和激動而一陣劇烈咳嗽,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卻帶著駭人的力度,“你去做了什麼?!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那目光太過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姜眠被他眼中翻湧的驚怒與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灼了一下,心虛地垂下眼睫,聲音低了下去:“我……我沒做什麼……是木婆婆救了你……”
“姜眠!”陸深低吼出聲,牽動了內腑,又是一陣悶咳,但他不管不顧,手緊緊抓住身下的稻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告訴我實話!你去了哪裡?你這身傷……是不是因為……因為我?!”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沉痛的自責。
看著他因激動而更加蒼白的臉和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眸子,姜眠知道瞞不住了。她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淚水再次滑落,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是……我去墜月淵,採了月影幽曇……沒有它,木婆婆說……救不了你。”
“墜月淵……”陸深瞳孔驟縮,顯然聽過那個名字。傳聞中的絕地,有去無回!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滔天的後怕與怒火,還有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疼,“你……你怎麼敢!你怎麼能去那種地方!若是……若是你……”他哽住,後面那個可怕的結果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是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刻入靈魂深處,再也不讓她離開視線半分。
看著他這副模樣,姜眠的心又酸又軟。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因用力而顫抖的手背上,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
“陸深,”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你看,我回來了。我沒事。木婆婆醫術高明,我已經好多了。”她頓了頓,望進他依舊驚怒未平的眼眸深處,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知道你擔心我,就像我擔心你一樣。但是,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會去。”
陸深的手猛地一顫。
姜眠緊緊握住他的手,繼續道:“因為你也會為我這樣做,不是嗎?在隱墟,在歸墟,在黑風寨……每一次,都是你擋在我前面。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她的眼神清澈而執著,沒有絲毫悔意,“不過,我答應你,以後……以後我一定更加小心,不會再這樣莽撞,不會再讓你……這樣擔心了。好嗎?”
她的承諾,帶著淚,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帶著對他心情的全然理解和撫慰。
陸深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龐,聽著她輕柔卻重若千斤的話語,胸腔裡那股翻騰的驚怒與後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撫平。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雖仍有未散的餘悸,但那駭人的怒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心疼與一種更加沉重的決心。
他反手,將她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他沒有再說什麼責備的話,只是用那雙恢復了些許神采、卻依舊帶著血絲的眸子,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連同她這份不惜一切的守護,徹底烙入靈魂最深處。
“不會有下次。”他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我絕不會……再讓你陷入這等險境。”
這時,聽到屋內動靜的木婆婆和阿禾嬸走了進來。看到陸深甦醒且情緒激動,木婆婆上前再次診脈,確認他無礙後,才溫聲道:“劫後餘生,當靜心休養,莫要再動心神。”
陸深看向木婆婆,鄭重道:“多謝婆婆救命之恩,以及……照顧她。”最後三個字,說得格外沉重。
木婆婆瞭然地點點頭:“互相扶持,方能走遠。且安心休養吧。”
接下來的日子,陸深在藥物和自身調養下恢復得很快。但他對姜眠的看顧,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即便他行動尚且不便,目光也總是追隨著她,在她稍有動作時便會下意識地緊張。姜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份失而復得般的小心與後怕,她心中酸澀,卻也更加溫柔耐心,事事順著他,反覆用行動告訴他,她真的已經無礙。
兩人之間,那種歷經生死考驗後的羈絆,變得更加密不可分。
十餘日後,陸深已能自如行動,靈力也恢復了六七成。這一日,他站在院中,感受著體內重新充盈的力量,目光卻凝重地望向東南群山。
姜眠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星火令的感應,越來越清晰了。”
陸深收回目光,看向她,眸中憂色未褪:“你的傷,木婆婆說仍需靜養。”
“我真的沒事了。”姜眠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我們不能一直留在這裡。長老的託付,星火密藏,還有萬影閣……都在等著我們。”
陸沉默然片刻,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緊,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好。三日後,我們出發。但答應我,無論遇到什麼,不可再如這次般獨自涉險。一切,有我。”
“嗯。”姜眠在他懷中輕輕點頭,“我答應你。”
三日後,兩人辭別桑禾村。在木婆婆、根叔和阿禾嬸不捨的目光中,他們再次踏上征程。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彷彿再也無法分開。前路依舊未知,但這一次,他們帶著更甚從前的信任與羈絆,共同面對。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