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又見胡不言【中罩求月票】(1 / 1)
“這老頭兒,要要訛人了,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也不一定,看這少年不聲不響的,應該是真的撞壞了胡老三。”
……
一時間,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紛紛,有人說是胡老三訛人,有人說是何長安撞壞了人。
總之,場面、就很亂。
何長安求助的目光投向張小衍,那位龍虎山大天師竟然假作沒看見,扭著小蠻腰,款款而去。
何長安氣的牙癢癢,卻又沒辦法。
說千道萬,就是自己撞了人。
至於是對方是不是故意的、是否真的受傷,他不用腦子想,就知道這老頭兒在張小衍那裡受了氣,就拿他出毒。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老先生,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何長安無奈之下,只好捏著鼻子,走上前去,想要攙扶這位‘胡大爺’。
這個玲瓏小鎮,很是古怪,何長安不想多生事端。
客棧的一名魁梧老人,輕輕鬆鬆能提幾百斤水,落地時連聲響都沒有;包子鋪大嬸,不僅有一雙潔白無瑕、穩定無比的手,裙子下面,似乎還藏了一條尾巴……
何長安想想就心裡發涼。
他這一次的任務,是護送張小衍回龍虎山,在青石小鎮,莫名其妙與人大戰一場,他不想在玲瓏小鎮,再與人搏殺。
而且、這老頭兒,應該與張小衍相熟……
“不要碰我,你這個莽撞傢伙,你把老人家的腰撞斷啦!”何長安的雙手還沒捱到胡老三身上,那老頭兒就開始大呼小叫,雙手抱著老腰。
何長安面色尷尬,訕笑道:“我這裡有上好的跌打損傷丸,要不、先服用一顆?”
“不行,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老頭兒慘號一聲,身子猛然一挺,後腦勺搭在腳後跟上、竟然齊腰折斷了。
何長安吃了一驚。
這一手‘縮骨功’,可絕非普通武夫所能達到,只有將肉身千錘百煉到‘繞指柔’那個境界,才能隨意扭曲自己的身體,擺出各種高難度姿勢。
具體修煉細節,何長安不是很明白,但約摸著,怎麼著也要達到武夫五品境以上。
那個境界,對現在的何長安來說,還太遙遠,一些高明的功法和身法,根本就想象不來。
何長安瞅著‘摺疊’在一起的老頭兒,有點束手無策,不過,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既然這老頭兒刻意找茬,那就來吧。
何長安蹲到老頭兒身邊,很認真的說道:“這位老先生,實在對不住,把你的腰撞斷了;
這樣吧,我賠你一罈好酒,如何?”
“什麼酒啊、這麼貴?”老頭兒哼哼唧唧的問道。
“恆河水老白乾。”何長安笑道,“還有九糧九釀、九蒸十八曬的九糧液。”
老頭兒停下哼哼,睜眼瞪著何長安,“恆河水老白乾?咋沒聽說過……對了,你說的九糧九釀、九蒸十八曬是什麼意思?
釀酒手法、還是心法?”
何長安笑而不語,慢慢站起身,向後院走去。
“喂喂,告訴我,那個什麼恆河水老白乾什麼香型的?清香還是醬香,還是濃香啊?”老頭兒大聲問道。
“你想喝?”何長安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先賠我兩籠包子。”
言畢,竟直接走人了。
老頭兒急的大喊大叫,抓耳撓腮,扭頭一看圍觀的人,破口大罵:“看看看,看什麼看?還不快滾!”
眾人嘻嘻哈哈的散去了。
……
老頭兒最終還是爬起來,跑到包子鋪去,買了兩籠素包子,用食盒提了,走進何長安所的那間屋子。
何長安不在。
老頭兒唉聲嘆氣,提了食盒來到後院,大聲嚷嚷,“張小衍,你就不管管那小子?眼瞅著讓他訛我老頭子?”
張小衍推開窗戶,笑意嫣然的說道:“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胡不言胡大爺啊。”
老頭兒嘿嘿訕笑,提著食盒揚了揚手,低頭進門。
坐在椅子上的何長安卻聽的心頭狂跳,‘胡不言……在斬妖司的鎮魔塔下,那個差點讓自己走火入魔的讀書人,不是也叫胡不言?’
瞅著老頭兒清瘦、訕笑的臉,何長安依稀記得,這倆貨果然還真是想象。
不僅是外貌酷似,神態、眼神以及渾身散發的氣息,也幾乎一樣。
怪不得剛一見面,就覺得心中一動,似乎遇到什麼熟悉之人……
胡不言走進張小衍的房間,將食盒遞給何長安,笑道:“何長安,你的包子賠你了,該你賠我的老腰了。”
言畢,使勁眨巴著眼睛,意思是‘你小子別裝糊塗,恆河水老白乾呢’。
何長安滿心狐疑,接過食盒,開啟後仔細檢查一番,沒有發現什麼問題,這才放到桌上,對張小衍道:“我給你買的包子,讓胡先生撞飛滾到地上,這是老先生賠你的。”
張小衍坐下來,捏起兩隻包子,在自己胸前比劃一下,唉聲嘆氣道:“人都說,吃什麼補什麼,何長安你現在也變壞了啊。”
何長安崩著臉,沒吭聲。
這位龍虎山的大爺,太難伺候不說,動不動就勾引他,讓何長安頭疼不已。
好在,久病成醫,被勾引次數多了,也就沒什麼威懾力,即便是張小衍換個姿勢,何長安也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嗯,現在都有些小夫子的氣質了。
何長安自己沒發現這一變化,倒在一旁的胡不言嘖嘖稱奇,轉首對著張小衍笑道:“嘖嘖,你撿到一個寶啊。”
旋即,又苦著臉說道:“不過,修行資質不行,說來說去還是一塊廢料。”
張小衍不理睬胡不言,一口一個包子,囫圇嚼幾下就吞下去,一不小心差點噎著。
胡不言趕緊倒了一碗清水,笑道:“慢點吃慢點吃,別噎死了讓你爹尋我晦氣。”
張小衍瞪了一眼胡不言,打了一個飽嗝,噗嗤笑出聲來,低聲道:“胡伯伯,你說我真噎死在這玲瓏小鎮裡,我爹他會不會傷心欲絕,跑下山來打死你啊?”
“那個糟老頭子,自打我孃親去世,就再沒有下過山,讓我一個人在江湖上飄搖,都快要窮死了。”
“胡不言伯伯,你看看,我都開始吃素包子了,你說他真不知道我會被餓瘦的?”
說著說著,這位龍虎山大天師竟然眼圈就紅了。
這一次,何長安終於看到,張小衍真正的一次‘泫然欲泣’。
這一次不像是作偽。
因為,張小衍捂住臉的兩隻青蔥小手,指縫裡、溢位不少清淚,打在衣襟上,滾落在地,摔成碎片而不自知。
淚溼衣襟,哭聲如咽。
……
張小衍哭了一陣子,覺得有些丟臉,胡亂用袖子抹了兩把,卻將半臉胭脂塗了個一塌糊塗。
一向愛美如命的龍虎山天師,破天荒的沒有補妝,又抓起兩隻包子,勾著頭細嚼慢嚥,竟是極為沉默。
何長安一時有些發懵,卻也只能苦笑不已。
這個張小衍,終於還是個‘男美人兒’,嬌滴滴的不說,耍起小脾氣來,簡直不忍猝讀。
倒是那個胡不言,坐在張小衍對面的椅子上,捻鬚微笑,就像看待一個喜愛的晚輩那樣,目光溫煦,笑道:“好了好了,這不是還有素包子吃麼?
你看你胡伯伯,現在都混成啥樣了?連一口恆河水老白乾都喝不上,還被人撞斷了老腰。
小衍啊,你說說,我要不要打死這個何長安?”
張小衍勾著頭,抽噎著,一邊吃包子,一邊默默點了點頭。
何長安看的口裡發苦,心裡直嘀咕‘這兩個腦子都不好使吧,咋又要打我了’。
胡不言轉頭,瞅著何長安,嘿嘿冷笑幾聲,翻手取出一根三尺三寸長的戒尺,沉聲斥道:“伸出手來。”
何長安不理睬。
那戒尺,一看就是品階非凡的文寶,打在手心裡,受傷是不會,但疼是肯定疼。
而且,應該是那種鑽心的疼。
讀書人的戒尺,一脈相承,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道理包含其中,只要心中有愧、或犯了錯誤,一戒尺下去,神魂便會被吊打。
對此,他專門請教過老讀書人,呂先生思考良久,說了一段模稜兩可的話,大致意思便是‘可能算是一種聖人文脈加持吧’。
何長安沒有捱過戒尺,對此有些忌憚。
眼見的何長安不肯自己伸出手,胡不言有些遺憾,輕嘆一口氣,道:“有些機緣,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何長安心中一動,看了胡不言一眼。
相似的話,昨晚上就有人給他說過一次,那個客棧的魁梧老人,說要給他搓澡,被婉拒後也說‘有些機緣錯過就沒了’。
難道,還真有什麼機緣?
何長安只是想想,並未細究。
他還是相信老讀書人的一句話,該是自己的,就算是陸地神仙也不敢搶,不該自己的,就算捏在手裡藏在心中,終究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而已。
聖人典籍裡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大約講的便是這個道理。
同時,還有一句‘克己復禮’,何長安沒什麼文化,死活想不明白,但就是覺得有道理。
“何長安啊,你說你,錯了就是錯了,沒錯就沒錯,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嗎?”胡不言嘿然笑道。
何長安伸出一手,仔細看來幾眼,將其放回袖中,一本正經的說道:“胡老先生,你我二人在門口相撞,這算是兩個人共同的過失吧?
你年紀大,是長者,我何長安年紀幼,算是幼者。
我在一本書上讀過一句話,說什麼長幼有序,大致意思便是、人活在世上,總歸要講一個上下、尊卑、長幼,這樣才能避免狂悖非為;
按照這個道理,我便是錯的,該打。
問題是,另外一本書裡,另外一名讀書人還說過,老吾老幼吾幼,我何長安尊你一聲老先生,你胡先生就不體恤一下我何長安?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是大爺,便總要佔著理,那還讓不讓我們這些晚輩們活了?
你訛詐我,就算是為老不尊、老而不羞,我現在駁你,也算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極,要不這樣,胡先生,咱倆扯平、如何?”
一番道理講下來,何長安覺得腦殼疼。
到底還是個粗鄙武夫,讀書人之間的講道理,他最不擅長了。
胡不言目光閃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還挺能吧唧的?讀了幾本閒書,就想與我辯論?
好,我這便與你講講道理!”
‘啪’一聲輕響,胡不言收起手中戒尺,卻又開啟一把摺扇,輕輕扇動著,便要與何長安‘口頭交流’一番。
不料,何長安一句話就讓老先生破防。
“哎呀,講了一會兒道理,怎麼忘了酒方里的一味藥材了……”何長安伸出拳頭,在自己額角使勁打了兩下,搖了搖頭,苦著臉道:
“咋整?乾脆想不起來了啊。”
胡不言面色一僵,用摺扇點著何長安的額角,焦急說道:“不用著急,慢慢想,總歸會想起來的。”
猛的意識到,這是何長安的小詭計,老頭兒也不惱,只是搖著頭哀嘆一聲‘人心不古、如之奈何’。
張小衍被一老一少的一番‘講道理’,惹得噗嗤一笑,直接將自己吃剩下的兩隻包子扔出去,砸向胡不言、何長安二人,“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二人順手接住飛來包子。
何長安輕輕咬一口,有些嫌棄的說道:“上面一股胭脂水粉味,好難聞……”
然後,眼窩裡就被人搗了一拳。
……
胡不言還算厚道,只是一頓拳腳,將何長安打了個半死,卻也不再跟這個愣頭青‘講道理’了。
有時候,還是拳頭硬了好說話。
何長安躺在一隻大水桶裡,奄奄一息,就算是聞著一股腥臊難聞的氣味,感覺絲絲縷縷的藥氣鑽入體內,卻也只能閉著眼,默默忍受。
他搞不清楚,那個神神叨叨的胡不言想幹什麼,但很清楚的知道,這位山居客棧的魁梧老人在幹什麼。
藥浴。
藥物品類絲毫不知,應該價值不菲,何長安根據氣味,初步判斷,應該是幾樣妖族之物、混合了幾十樣草藥。
他的心神,盤坐在心湖之上,強忍著經脈裡的爽,神魂深處的麻,和五臟六腑裡的癢,硬是一聲不吭。
泡澡的過程,甚是美妙,有種飄飄欲仙之感,那腥臊難聞的氣息滲入何長安身體,迅速修補被胡不言打殘廢的經脈、五臟六腑和骨頭。
如此藥浴,持續了大約三個時辰左右。
然後,便是搓澡。
搓澡的過程,卻有些難以言傳。
疼,太雞兒疼了。
而且,還是那種純粹的疼,既不麻也不癢。
魁梧老人一雙蒲扇大手,提著何長安的小身板,就像提了一尾小雜魚,隨手丟在一張木板上,順著捋一把,從頭到腳,所有的骨關節便脫了節。
然後,再捋一把,有些筋骨似乎都要被扯斷。
接下來,便是各種捏、各種揉,各種用指頭往骨縫裡戳,帶著一股森寒的、類似劍氣的玩意,將何長安由內到外,差不多戳成了篩子……
何長安面色平靜,甚至臉部的肌肉都沒扯動。
這樣半死不活的療傷經歷,他已經有過很多次,多上一次兩次,無所謂。
他就是有些擔心,那個胡不言、眼前這個魁梧老人,到底為什麼要幫助他淬鍊肉身。
應該是一種善意之舉,但人在江湖,自己又沒付出什麼,人家憑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好?
這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讀書人把道理都講完了,卻還是一個個弱不禁風的,經常唾面自乾,真是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