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李淵的心事(1 / 1)
突厥人以銳不可當之勢,越過古長城,鐵蹄踏過殺胡口,一路兵鋒,奔襲到了臨汾郡。
長安的李淵和裴寂等人,都沒想到戰況會如此的不堪。
大唐幾路人馬居然都無法阻擋突厥人。
不僅丟城失地,幾路人馬還一路潰退,甚至有的退到了黃河岸邊。
“頡利可汗這頭野狼,真不是東西……”李淵將手裡的馳報揚手丟給裴寂,一副氣忿難平的樣子。
他的樣子,像是在抱怨頡利可汗不見好就收。言下之意,該和談就和談,不能不按套路出牌。
“始畢可汗狼頭獨大的時候還有個胃口,而這傢伙的胃口卻大得無邊了。一個胡人,跑到黃河邊來能幹嘛?他們住得習慣紅牆碧瓦的屋子嗎?聞得慣沒有青草的地方嗎?離了馬糞,他們還能活!”
“突厥人,通常往南邊走不了多遠,最多也就到太原郡就不會再往前了。倒不如,我們給他們一個臺階,緩和兵事,派人去跟頡利可汗講和。讓他們至少退出太原郡。”
裴寂從旁提示著講和的思路。
因為這次好像真不一樣了,突厥人有點狠。
“講和?”李淵掃了一眼武德殿裡這幾位。除了裴寂外,李建成、唐儉都沒附和。
他臉上的表情幾番變幻後,沒人看得出他內心裡究竟是講和還是不講和。
話聽起來好像是的,但是他又對提出講和這個提議非常訝異,不置可否。
“陛下不能講和。”
唐儉站出來,語氣篤定的說道,“擱在以前,我們可以好好考慮跟突厥人講和。反正也不是大唐的江山,群雄割據,互為牽制,突厥人也是時好時壞。中土各方還偶爾給他一點甜頭嘗,他也習慣了把中土的一些藩王,當成自己的屬臣。而大唐開國,天下一統,沒有了突厥人在中土的爪牙,也就沒有了屬國。頡利可汗兩番增加兵馬,意圖明顯。不外乎就是要我大唐對他俯首稱臣。陛下若現在與突厥人議和,也正中其下懷不說。還會助長頡利可汗的囂張氣焰。”
唐儉說得有點激動起來,“前幾年,陛下與突厥人多有交集,打也打過,和也和過。那是始畢可汗那頭老狼。而頡利可汗跟他兄長比,若是論兇殘暴戾,頡利可汗有過之而無不及。陛下若是跟他講和,無疑就是讓大唐向剛登基的他示弱。他一定會藉機侮辱我大唐,要女人要錢糧。還從此將大唐視為其藩屬國,令大唐仰其鼻息。”
李淵邊聽著邊點頭,但是他沒有立即表態附和唐儉。他等唐儉說完,又用徵詢的目光看著裴寂和李建成。
裴寂道:“長史說得有道理。只是現在二郎他們馳報不斷,突厥人攻勢甚猛,議和也不一定是真的議和。跟突厥人議和,我中土從未真心誠意過。不過都是戲耍突厥人的。議和只是權宜之計,並非根本手段和目的。突厥人的內心,一定期望我們跟他們議和。畢竟勞師遠征,他們各部族也是三心二意,難以捏在一起。時間稍久,突厥人各部族就會各自鬧哄哄的。陛下和我在太原留守任上,跟他們打的交道可不少。始畢可汗也好,頡利可汗也罷,他們這個汗王其實都當不長久,突厥人分裂是遲早的事。”
李淵問他:“丞相還是堅持議和。”
“此為緩兵之計,待突厥人退出太原郡,我們再想辦法把殺胡口外的馬邑等郡,一併收回。”
李建成在一邊道:“只怕突厥人不會如此容易被我們擺弄。他們若不獅子大開口,定不會退出太原郡。況且,大唐開國就與其議和,這有損大唐國威。”
他突站出來,對李淵稟告道:“二郎他們雖然敗退下來,我和元吉願領兵出征,收復失地,請父皇恩准。”
李淵看著李建成意氣風發的樣子,讚許的點點頭,但是並未一口就答應他,或是說點什麼勉勵的話。
聽完自己兩位近臣和太子的立場和理由,李淵就在武德殿開始溜達繞起圈來。
他只要繞圈,裴寂等人都不再說話。看著李淵偉岸的身影,走來走去,如走馬川花一樣,晃得人直眼暈。
過了良久,李淵終於站住了腳。
他伸手指著李建成,“大郎,此次你要擔重任了。朕命你為河東道大總管,領二十萬精兵,將太原和馬邑等地給朕奪回來。”
他眉宇勁肅,盯著李建成就像是在傳遞一種偉力。
李建成非常激動,“兒臣領命。”
“你此去,召集離石郡、龍泉郡等地官兵,先攻西河郡,再直取太原,斷突厥人往南下的退路。二郎他們有你的援軍呼應,一定會鼓足士氣進行反擊。突厥人若是不退,定不可能。”
李淵實際上是在給李建成這個河東道大總管,直接進行部署。
他是希望李建成此次掃北,能一戰打出太子的威信。
他也是把這關鍵一戰,看得很重。
李建成豁然也明白了老爹的良苦用心一般,稽首領命,並信誓旦旦一定收服大唐所有失地。
自上次攻打洛陽失利,李建成心裡一直鉚足哦一股勁,總想著自己這個太子要有所建樹才行。
這一次,父皇讓自己去馳援李世民他們,討伐最強硬的突厥人,也是一番苦心。
此事若成,意義重大,不言而明。
待李建成和唐儉走後,李淵望著武德殿外,那一輪落日的瑰麗紅光,遍灑在禁苑殿宇之上。餘暉盡染,令人心生些許的惆悵。
“丞相今日,扮演了一位議和的角色,也是委屈你了。”
李淵笑指裴寂,裴寂含笑點頭。
“陛下聖明,太子能有此膽識,臣也覺甚為欣慰。”
“大郎這個人,有時就是得激他一下。他跟二郎不太一樣,除了少一些鋒芒之外,還過於老成持重。他倒不是少膽識,而是少氣魄。”
“太子是有七巧心的人,他比二郎更懂聖意。”
李淵捻鬚放眼遠望,“但願他此次能給朕長點臉。他要是打敗了突厥人,又把二郎他們一干人等都解救出來,也就算了不枉我費了這麼一番小心思了。”
看裴寂點著頭,李淵眉頭還有點微皺。
“丞相,你說……朕心裡還一直有點不踏實,還有點擔憂的事,自己也說不出來。你幫朕理一理如何?”
裴寂小心問道:“陛下心裡若是不踏實的事,是不是跟漢王有關。”
李淵若有所思,然後才點點頭,“你這麼一說,朕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智雲令朕不踏實啊,確也如此。”
“為臣願聞其詳。”裴寂一副願意親近無虞的樣子。
“王世充投降後,他被二郎送到了長安,這事一直攪擾得朕心裡不舒暢。”
裴寂心裡一驚,他可能沒想到李淵還有在心裡埋了如此久的,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心事。
不過也是,今非昔比。裴寂現在連叔德都不敢叫了,再叫連他自己都覺得是忤逆之舉。
他試探問道:“陛下意思是王世充有過獻言?”
李淵點點頭,眼神略顯憂傷,是那種可憐自己的憂傷。
“王世充的話朕本來不該信的……”
李淵的表情略顯痛苦,好似王世充還在折磨他一樣。
裴寂沒繼續問,他靜等李淵把心事說出來。
“二郎的為人,倒是無懈可擊。他不能不把王世充從洛陽押解到長安。原本,我給二郎的旨意,他可以直接處決掉王世充,不論王世充是否會投降,都比不留他。”
裴寂好像聽出點名堂了。他回想起,王世充被押到長安後,投入詔獄就沒了下文,更竇建德他們不太一樣。原來王世充這條命落下來,背後還有如此多令人想象不到的機巧在裡面。
“王世充這個人,很狡猾,也裝得很有骨氣的樣子。就算淪為朕的階下囚,他也是一副令人厭惡的嘴臉,朕是不喜歡他。”
看李淵咬牙切齒和不屑的樣子,裴寂想象得出,李淵應該是曾經很低調的見過王世充。或者說,是王世充曾經要求密會過李淵。不然呢,李淵怎麼會去見一個敗寇。
而一個亡國之君或是叫逆臣,要見皇帝,皇帝還答應見了他,這裡面就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了。
裴寂還是沓拉著眉眼,嘴角下垂,靜心靜氣的繼續聽李淵往下講。
“朕打算再留他一段時間,暫不會處置他,把他關在刑部的大牢裡,發臭了發黴了再說。”
李淵掃了裴寂一眼,“丞相知道王世充在刑部大牢裡吧。”
裴寂搖搖頭:“微臣不知道,也沒聽李安說起過。”
他覺得李淵這樣問他,就是在提示他,不要去過問王世充的事。
裴寂心裡有點按耐不住了,王世充這傢伙到底給李淵說了些啥?讓李淵壓在心裡難受不說,還憋了這麼久才跟自己吐露出來,挺令人震驚的。
不過好像,自己剛才說了句跟漢王時候有關時,才引出了皇上這些話的。
李淵在說出實話前,應該是覺得可以給自己講,才會如此開口的。不然,他可能會繼續憋在心裡。
幸好,自己最近跟漢王沒有什麼交集,也走得不算近。要不然,自己也聽不到皇上現在說的這些話。
“微臣雖有些愚鈍,但不知王世充有何事令陛下如此不寧?”
“丞相啊,你覺得智雲這孩子,天性是不是純良。”
裴寂忙點點頭,“那還用說,漢王雖然偶有桀驁不馴之處,但天性純良,對陛下對臣僚赤心可鑑。”
他要四平八穩的擺正自己的位置,才能聽到接下來李淵告訴他心裡究竟是什麼秘密。
李淵不會責怪他這種沒有原則的立場。
皇子們的是與非,還輪不到丞相來品評。
大唐的皇子可能是互為氐惆,但到不到得了生死以決,裴寂現在也想不到。
李淵也想不到。
“陛下對皇子們甚為寬厚,就算有點毛病,他們自己個也都會各自矯正。”
“但願如此……”李淵的眉頭緊蹙,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過了一會,裴寂不開腔,李淵又自語一樣說道:“朕是不願意相信王世充的,只是又不得不信。”
“陛下的話很重。”
“王世充給朕說,智雲這孩子曾經私底下與他的侄子有過交集。”
裴寂心裡一驚,“陛下說的交集是指……”
“王世充那個侄兒,就是被智雲殺了的那個王仁則。智雲曾經與他私交甚篤。”
“這種話,微臣可以十二萬分的肯定,完全是王世充的胡言亂語。”
“朕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可是……”
李淵那寬大的腦門,突然間陰雲密佈,兩眼圓睜,眼眸裡閃爍起殺意。
這時候的李淵,裴寂是熟悉的。
李淵這個人要是不認親起來,可比楊廣更薄情。楊廣篡位那些把式,在裴寂看來,李淵一樣都不會少。
他這副模樣就是準備生吞活剝自己的親兒子的架勢。
“王世充說了一樁事,朕也不得不重新思考。”
“究竟是何事?”裴寂也好奇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發緊,一陣一陣的隱痛。
“王世充為保全洛陽,曾經與李智雲有個君子協定。王世充讓李智雲滅朱桀,佔據河東郡,但是不取洛陽。”
“不可能!不可能!”裴寂大搖其頭,也擺其手,一副打死都不相信的神情。
“王世充說到此時,朕也不信。”
“就是啊,臣都不會信,何況陛下是聖明之人。漢王沒有攻打洛陽,是因為他的黑火藥不足……”裴寂說到此,他的心裡也咯噔一下。
這個理由現在回想起來,真的令人覺出牽強的意味。
難不成李智雲當時,真的不想打洛陽?
他連洛陽城都沒看一眼,就渡河走掉了,的確是令人深感蹊蹺。
“大郎兵敗新函谷關時,大郎給朕也有一個馳報。他懷疑,李智雲將只有他能煉製的黑火藥配方給過王仁則,而王仁則照此配方造出黑火藥,才致使大郎數萬人兵敗,攻打洛陽功敗垂成。”
“太子兵敗,聽說是因為王仁則請到了高人。”
裴寂這一次再沒有剛才那麼肯定了,他心裡也在開始動搖起來。
“而到這個時候,朕依然不會懷疑我兒的。李智雲畢竟不會做那麼糊塗的事,非要與大哥二哥爭名奪利,或是沽名釣譽。他是在體恤他計程車卒,不願他計程車卒死傷一人。”
裴寂認真看著李淵,李淵繼續剖析自己的心路歷程。
“朕是不願相信,也不忍相信王世充的話是真心話。但是,大軍兵臨洛陽,王世充投降之際,二郎又印證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