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陰翳(1 / 1)
在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
屋外的陽光格外的明媚,從門外斜斜地伸進教堂的大廳裡,映照在光潔的冰面上。
布萊爾站在教堂的燭臺前,懷中抱著依舊沉睡的安娜,雙眼愣神地看著身前這個自稱‘布萊克本爵士’的男人。
他張了張嘴,乾澀的感覺在喉嚨中蔓延著,就像口中正含著剛剛風乾好的酸梅。
“你好?”
布萊爾終於還是開口了,雖然只是一句不明所以,甚至可以稱得上毫無意義的話語。
當他發覺自己與敵對的對手的差距相差過大的時候,內心就陷入了一種名叫麻木的絕望中無法自拔了。
“算是一個不錯的下午吧?”
布萊克本爵士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對布萊爾這句話的回應。
緊接著,他伸出空閒的另一隻手,遙遙地指著布萊爾腳邊被冰塊凍住的夏莉,語氣間帶著一絲歉意:
“不好意思啊,我家的孩子給你添了點麻煩,我現在就把她帶回去。”
在聽到男人的解釋時,布萊爾忍不住低下頭望向躺在腳邊的夏莉。
覆蓋在表面的冰塊逸散著淡薄的白霧,透過純淨的冰層,可以看到夏莉那張與男人有一絲相似的面容。
“居然真的是你的孩子嗎?”
布萊爾不禁有些意外地望向身前的布萊克本,目光時不時在他手裡提著的單手劍上飄動著。
似乎是他的眼神過於明顯,布萊克本微笑著將手裡的單手劍收回手杖裡,很是隨意地詢問:
“這也不算什麼稀奇事吧?別人都說我們父女兩長得很相像。”
“不不不,”
在意識到對方並沒有跟自己起衝突的打算之後,布萊爾當即恍然地鬆了口氣,急忙向布萊克本解釋道:
“我只是覺得你們之間,好像看不出有太大的年齡差距。”
雖然布萊爾的說法相當的隱晦,甚至帶著一絲怪味,但布萊克本還是很輕易地領悟到了他的本意。
布萊克本忍不住大笑了一聲,抬起手扶了扶頭上快要歪掉的帽子,眼中含笑地看著布萊爾:
“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已經有五十多歲了。”
說著,布萊克本邁步朝布萊爾走來,不過短短數秒的時間,便走到了他的面前。
在兩人之間不到一米的距離前停下,布萊克本俯下身,將手按在躺在地面上的夏莉身上。
隨著一道清脆的破碎聲響起,囚禁夏莉的冰塊在布萊克本的手下,如同泡沫般輕易地粉碎了。
在從冰塊中解放出來之後,夏莉慢悠悠地在地上轉醒。
睜開眼之後的第一眼,就看到滿臉親和的布萊克本正站在自己面前,對著自己發出和藹可親的微笑。
“父親?”
她略顯驚慌地大喊著,隨即便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雙手猛地捂住嘴巴,眼神中帶著乞求意味地望著布萊克本。
布萊克本似乎對於夏莉的反應早有預料,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只是微笑著說了句:
“先回去,這次不追究你的問題。”
“嗯嗯。”
在聽到布萊克本這句話之後,夏莉當即如蒙大赦地點了點頭,慌慌張張地從地上爬起身,快步從門口跑了出去。
在目送著夏莉離開之後,布萊克本回過頭來望向身前的布萊爾,微笑著詢問:
“孩子,有興趣瞭解一下關於我的故事嗎?”
“如果我說不呢?”
布萊爾略感好奇地看著布萊克本,他能看得出來,布萊克本並沒有要強迫他的意思。
對於他這番回答,他很好奇布萊克本會如何應對。
“那就算了。”
出乎他意料的時,布萊克本相當豁達地點了點頭,隨即對他輕輕地擺了擺手:
“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在看到布萊克本二話不說地轉身離去,布萊爾當即想都沒想的朝他大喊了一句:
“等等!”
“你還有什麼事嗎?”布萊克本滿臉好奇地轉過身來,似乎對於他的叫停感到無比的疑惑。
在喊完這句話之後,布萊爾隨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我湊,我把他叫回來是要幹什麼啊?
我一定是瘋了……面對布萊克本的問話,布萊爾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些什麼比較好。
“我想問下……你到底是誰?”
在完全思考不出來什麼問題的情況下,布萊爾硬著頭皮問出了一個不明所以的問題。
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布萊克本只是輕笑了一聲,隨即轉回身去回了句:
“如果是你的話,我們遲早會再見的,到那個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
說完,他腳步穩健地朝門口走去,眨眼間消失在布萊爾的視線之中。
“就這樣走了?”
布萊爾站在原地發愣了一會,隨即才反應過來,急忙衝到教堂門口朝外望去。
此時的教堂門口,荒涼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到災厄之獸的身影了。
如果不是地上還殘留著各種因為戰鬥而導致的痕跡,布萊爾甚至感覺不到這裡曾經有災厄之獸來過。
是在布萊克本出現的時候撤離的嗎?
點開系統介面裡的地圖,他看著地圖上已經分散到帝都各處的紅點,心裡頓時有了一絲明悟。
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布萊爾抱緊懷中的安娜,正打算轉身返回教堂的大廳裡,隨即就聽到從街道的遠處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盔甲的關節間互相撞擊著發出整齊的咔噠聲,鐵質的脛甲踏在地板上,就像震天的雷鳴。
在視野中,一隊大概有五十餘人的衛隊出現在街道上,沿著街道正朝布萊爾這個方向走來,手中的鐵槍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寒光。
“是城衛?來的有點慢了啊。”
在看到他們胸前盾牌的標誌之後,布萊爾當即反應過來,隨即感嘆著邁步朝城衛隊的方向迎面走去。
既然已經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那他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按照他現在的身份,基本上除了皇族以外,見到誰都是隨便橫著走的存在。
雖然城衛隊來的晚了點,但是正好因此沒有被他和夏莉的戰鬥波及。
這個時間點到,也方便了他趁著這個機會,找他們問下教堂庇護所該怎麼走。
天知道那幾個躲進教堂庇護所裡的人,怎麼會到現在都沒有出來。
哪怕戰鬥結束,喬安娜都沒有從教堂庇護所裡出來,這個現象已經讓布萊爾有些擔心她的安危了。
在見到布萊爾抱著安娜朝他們走過來時,領隊的阿爾貝不禁有些詫異,他將目光從布萊爾的身上來回掃視著:
“你是誰?”
在他的問話聲響起的瞬間,他身後的衛兵急忙雙手握緊手裡的長槍,直直地伸向前方,滿臉警惕的樣子。
在看到對面衛兵的反應之後,布萊爾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帝都的衛兵比起其他城市的衛兵更加敏感一點?
還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他隨即又聽到阿爾貝朝他大喊著:
“如果你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我們就要直接進行攻擊了!”
在阿爾貝喊出這句話之後,衛兵的佇列裡,站在阿爾貝身旁的衛兵低聲湊到他的耳邊勸誡著:
“隊長,不要猶豫,這要是跟抓回去的小鬼是一夥,那就糟了!”
“吉米,我們城衛隊是不能傷害無辜的平民的。”
雖然話是這麼說的,但是阿爾貝卻很是認可吉米提議的,從腰側的劍鞘中拔出嶄新的單手劍,直指身前不遠處的布萊爾。
“看來是遇到了跟夏莉的同伴了?”
在聽到他們的對話之後,布萊爾瞭然地點了點頭,當即微笑著向他們解釋著介紹自己的身份:
“我是布萊爾·雷瑟,科爾公爵的次子,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科爾公爵的次子?”阿爾貝忍不住重複了一遍聽到的話語,滿臉疑惑地望向身前的布萊爾:
“你有什麼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嗎?”
居然這麼謹慎的嗎?布萊爾不禁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你覺得我還需要向你們證明我的身份嗎?”
“這……”
在聽到布萊爾的反駁之後,阿爾貝當即露出了犯難的表情。
畢竟如果布萊爾真如他所說的,是一名公爵的次子的話。
按照貴族禮儀法來說,他一個城衛隊的隊長,甚至沒有資格面對面跟布萊爾直接對話。
就更加不要說要求布萊爾證明自己的身份了。
就在這時,站在阿爾貝身後的吉米站了出來。
只見他越過身前的阿爾貝,邁步走到眾衛兵的身前,對著布萊爾鞠躬行禮道:
“尊敬的伯爵大人,作為您忠誠的守衛者,懇請您大發慈悲,在這裡向我們證明您的身份。”
在聽到吉米這番話之後,布萊爾臉上的不悅倒是消減了不少。
本來遇到夏莉和布萊克本就已經夠他鬱悶的了,偏偏還好死不死地遇到了這個耿直的城衛隊隊長,這一番交流下來直接惹惱了他。
不過布萊爾畢竟從真正當上貴族到現在,也就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心裡對於貴族的架子還不算看得太重。
見吉米這番誠懇的請求,布萊爾倒是不好意思拒絕他的請求了。
他抱著懷裡的安娜,隨意地輕咳了一聲調整嗓子,將視線投向站在衛隊中央的阿爾貝:
“我就不跟你計較你對我的不敬了。”
說完,他隨手放下懷裡的安娜,單手環住她的背部讓她依靠在自己身上,隨即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枚金色的勳章。
金亮的勳章上刻印著一隻正在展翅的烏鴉,細長的鳥喙張開著,擺出鳴叫的姿勢。
這正是雷瑟家族的家徽。
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天,烏鴉也不會像其他鳥兒一樣向南方遷徙,所以在寒冷的雷瑟領裡,隨處可見從低矮的枝頭上飛起的烏鴉。
作為雷瑟家族的標誌物,烏鴉甚至經過雷瑟家族的飼養,在領地裡的數量一度高達上萬只。
哪怕是如今只有幾千只的數量,也依舊能看到站滿了整棵巨樹的烏鴉,從樹梢上飛起時的壯觀場景。
在看到布萊爾從懷裡掏出家徽之後,阿爾貝頓時愣住了,隨即就聽到身邊傳來了吉米的低聲提醒:
“隊長,這個好像是真的……”
在意識到情況不妙時,阿爾貝心裡不禁咯噔地跳了一下。
他隨即看到布萊爾慢悠悠地收起手裡的家徽,伸手抱起倚靠在身上的安娜,滿臉戲謔地看著他:
“怎麼樣?這個能證明吧?”
還不等阿爾貝他開口回答,一旁的吉米便急忙站出來接話回應:
“能證明,肯定能證明了!”
“行吧。”布萊爾倒也不是什麼小肚雞腸的人,這種事情如果不是正處在氣頭上,估計他都未必肯去做。
眼見對面的城衛隊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布萊爾也懶得再跟他們多聊。
“喬安娜皇女還有齊克騎士都在教堂裡邊,你們有誰知道教堂庇護所怎麼走的嗎?”
隨著布萊爾將自己的問題丟擲來,在場的城衛隊隊員全都陷入了沉默的狀態中。
隨著一陣寒風從遠處吹過,布萊爾眨巴著眼睛,木然地看著身前的城衛隊:
“你們這是都啞巴了?還是……你們都不知道?”
在他的眼神威逼下,最終還是吉米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大人,我們這些平民,怎麼可能知道教堂庇護所的位置……”
“見鬼!”布萊爾當即忍不住破口大罵著,心情逐漸暴躁的他望著身前的吉米,語氣嚴厲地喝問:
“那你知道有誰能知道該怎麼走嗎?”
“這種機密,也就只有教堂裡地位極高的人才會知道了……”
吉米咬牙硬抗著布萊爾此時散發出來的濃烈威壓,低聲回應著布萊爾的問題:
“比如教皇或者教會的聖子和聖女應該會知道……”
“聖子?”
布萊爾反覆重複著吉米提出來的這個稱謂,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當時好像正巧沒有給傑恩來一發鑑定?
‘一個尊貴的皇女能跟一個貧民窟裡的窮小子相會’這件事本身就很怪。
但是,當時布萊爾根本不願意過於深究裡面的矛盾,這對於當時還在苦惱該怎麼解決災厄之獸的他來說,基本毫無益處。
如果按照當初齊克和此時吉米的反應來看,貌似‘傑恩知道教堂庇護所’這件事情也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氣息。
只不過由於布萊爾並不清楚教堂內部的情況,也就無從談起對這個細節的察覺。
然而,有一個更加嚴肅的問題出現了:
倘若正如他所猜測的那般,傑恩其實是教堂的聖子。
那他把在布萊爾坦白有野獸要襲擊喬安娜之後,帶他們一起去教堂庇護所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也許傑恩並沒有什麼壞心思,只是單純地想要保護喬安娜呢?”
布萊爾下意識地將事情往好的方向推想著,畢竟當初傑恩提議前往教堂庇護所的時候,並沒有把布萊爾和齊克排除在計劃之外。
這無疑就是對布萊爾和齊克的信任和友誼。
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思考呢?
布萊爾默然地思考著,事情傾向最壞結局時的狀況:
“如果傑恩這樣做,只是單純地因為,他很自信,在教堂庇護所裡面,齊克和我都不是他的對手呢?”
在反過來思考之後,布萊爾的心情瞬間陷入了一個極端糾結的狀態中。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要首先面對一個無比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該怎麼進去呢?”
回過頭望向身後的教堂,那片高大的屋簷遮擋著烈日的陽光,朝地面投下一片巨大的陰翳。
琉璃般多彩的玻璃紗窗上,銘刻著古老的神諭和故事,視線穿過破碎的門扉,哪怕是昏暗的大廳,依舊可以窺見其一絲雄偉與富麗堂皇。
此時,阿里亞恩的住宅後院裡。
莉莉卡坐在石凳上,漠然地看著身前跪伏在地上的門衛,聽著他不斷向自己求饒的話語:
“……小姐,求求你饒過我吧,我是真的不知道布萊爾少爺去哪了……”
她倍感厭倦地扭頭看向身旁石桌上的茶壺,伸手端起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
品味著茶杯裡香醇濃郁的紅茶,莉莉卡再次將視線投向身前的門衛:
“算了,你走吧。”
隨意地擺了擺手,喝令門衛退下,莉莉卡放下手裡的茶杯,從石凳上緩緩站起站起,抬起頭望向守候在一邊的女僕:
“安鉑,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女僕安鉑聽到她的問題,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只是邁步走到莉莉卡的身旁,伸手將她擁入懷中,輕聲安撫著她:
“小姐不用擔心,既然訂婚的相關事宜已經準備好了,就不存在會有變故的可能。”
莉莉卡將頭輕輕靠在安鉑的肩膀上,仰著頭望著她,臉上的擔憂在此刻徹底流露出來:
“可是我總感覺,布萊爾他不會這麼簡單地服從的。”
“放心吧,小姐。”
安鉑伸手攬住莉莉卡的腰肢,輕輕地扶著她邁步朝屋內走去。
在安撫著莉莉卡入睡之後,安鉑看著眼睛四周泛起淡薄烏黑的莉莉卡,默然地在心底裡宣誓道:
“小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實現你的願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