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亡骸（1 / 1）
站在街道上，布萊爾望著對面的布萊克本爵士，手臂的肌肉因為疲憊而略顯抽痛。
此時的布萊克本已經是一副完全積蓄完畢的狀態，但是他並沒有急著攻過來，而是靜靜地保持著弓身的姿態，凝視著布萊爾。
然而哪怕是如此，布萊爾依舊感受到了如山般的壓力。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布萊克本蓄勢待發的樣子，才更能給予他精神上更大的壓力。
就像是一顆還沒有從槍膛裡發射出來的子彈，在還沒有射出去之前，沒有人知道它會造成怎麼樣的傷害。
也許只能擦著外衣打到牆上，也許能一發貫穿腦顱致人死亡。
當然，在一般情況而言，完全是可以搶佔先機，提前一步動手將‘扣動扳機’的決定權握在自己手裡。
但是，依照布萊爾現在的實力，確實沒有太多能夠打破局面的辦法。
也許強行用堅韌的意志來抗住對方施加的精神壓制，會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布萊爾這樣想著，便是嚴陣以待地佇立在街道的對面，靜靜地等待布萊克本爵士攻來的瞬間。
而與此同時，漫長街道的另一端。
在與安娜交手失敗後快速撤退的城衛隊，在阿爾貝和吉米的帶領下，終於跑出了城北的區域。
正當他們還在為死後餘生感到慶幸時，眼前的一幕直接衝擊了他們所有人的思維：
一望不到邊的骷髏海，灰白的身影從城西的方向源源不斷地湧出著。
那片昔日繁華的城西，就如同昨日黃花般消失在白色的海洋之中，只剩下廢墟之上，緩速前進的亡靈軍團。
昏黑眼眶中幽藍色的火焰如同代表著死亡的幽冥，彷彿在與自己的死亡面對面地進行對視。
“發生了……什麼？”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阿爾貝，因為驚訝而下意識地微張著嘴唇。
等到他反應過來，回頭望向隊伍時，便是發現所有人的臉上已經一副面如死灰的表情了。
“完全沒有反抗的想法？”
阿爾貝很是不適地咬緊牙關，內心那象徵憤怒的火苗正在噌噌地往上漲。
“全體都有，做好進攻準備，進攻的目標是正前方的亡靈軍隊。”
說著，阿爾貝強忍麻木的右手帶來的不適，用左手將備用的長劍拔出，高舉著直直地指向前方。
站在他身旁的吉米也在他的話語中回過神來，急忙伸手拽住他的手臂：
“隊長，先不要著急！”
“吉米。”阿爾貝只是抬頭望著吉米，隨即便將長劍指向距離他們不過數百米遠的亡靈大軍：
“看看現在的情況，你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亡靈族派出了軍隊入侵……”
吉米很是無奈地回應著，卻也知道現在的情況，並不是他們兩個隊長級的角色能夠決定的。
他鬆開握在阿爾貝手臂上的手，很是盡力地勸阻著說道：
“現在帝都遭遇入侵，這種軍團戰可不是我們這種小隊能夠插手的，
趕緊返回總部接受上級命令，才是最正確的。”
阿爾貝聽到吉米的勸阻，臉上露出了掙扎的表情，彷彿是在回憶著些什麼，嘴唇微張著卻始終未曾開口下達下一個命令。
站在他身旁的吉米自然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眼中那相當糾結的眼神。
就像孤獨迷失在野外的野獸，在遇到獵物時那股濃郁的興奮感，卻又夾雜著對獵殺同胞的獵人，那自然而然的仇恨與怨念。
在意識到阿爾貝的情況不對之後，吉米急忙伸手拍了怕他的肩膀，很是擔憂地問道：
“隊長，你沒事吧？”
“我沒事。”阿爾貝只是隨手甩開吉米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卻是扭頭將目光望向了遠方那片白色的海洋。
吉米在明白他不願與自己對視之後，有些無措地看向身後的隊伍。
雖然眼神依舊飽含絕望，卻也有不少士兵已經從最開始的慌張中反應過來了。
在注意到吉米的視線之後，士兵們略微有所反應地調整了站姿。
哪怕小腿在恐懼中微微輕顫，卻也還是保持了以往那副整齊而嚴肅的軍容。
然而，在吉米看來，哪怕現在整支隊伍都處於完美的狀態，在迎面撞向那片白色海洋的瞬間，也只是個連半點浪花都掀不起的小石子罷了。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趕緊返回總部，現在這個時間，軍部應該已經有命令下達了吧？
這樣想著，吉米聽到了站在身旁思慮許久的阿爾貝，那充滿了不甘的回答：
“先回總部。”
“好！”吉米很是激動地連連點頭，隨即扭頭望向身後的隊伍：
“全體都有，全速前往總部！”
在隊伍快速做出調整，將前進的方向朝著總部進發時，吉米不經意地望了眼身旁的阿爾貝，卻是意外地看到他那略顯溼潤的眼角——
欸？眼淚？正當吉米略顯驚訝的站在原地時，便是聽到阿爾貝從身旁走過時的催促聲：
“吉米，別愣著，趕緊行動！”
“是！”
下意識地回應了一句，吉米望著已經把自己甩開半截的隊伍，急忙邁步加快速度追趕上前方的阿爾貝。
然而在追上之後，吉米跟在阿爾貝身旁，卻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心裡默然地思考著阿爾貝流淚的理由，卻怎麼也無法將眼淚這個詞彙與阿爾貝那樣強悍硬朗的壯漢聯絡在一起。
就在吉米還在考慮問題的措辭時，隨即便聽到從隊伍前方傳來的緊急避險訊號：
“百米，千人級正規軍，請求規避！”
“什麼？”
吉米幾乎是下意識地喊了出來，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隊伍所行走的街道，是從城北出來之後，可以直通位於城東郊區的總部的。
先暫且不論位於城西郊區的聯防軍團現在情況如何，可是既然能在前往城東方向的道路上看到千人級的正規軍，那就意味著一件事——
那城東失守的可能性已經在大幅度提升了。
不對！冷靜！吉米在心底裡拼命地吶喊著，面部下意識地緊繃著，牙關咬得輕顫。
他努力地思考著其他情況的可能性：
如果遇上的這支軍隊是準備朝著城東進發的呢？
在想到這個可能的瞬間，吉米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這樣的話，情況還算是有挽救餘地的。
雖然因為最開始的召集通緝命令，城衛隊全軍分散在了帝都的各個區域，但是畢竟總部還是有進行設防的。
哪怕只有一半隊伍在得知亡靈入侵之後返回了總部，那也是將近三千人的戰鬥力了。
三千對上一千，怎麼說也能贏得下來啊。
就在吉米還在思考的時候，隊伍已經調整好方向，進入旁邊的房屋進行躲避了。
吉米在阿爾貝的帶領下，跑到了一間兩層樓的矮房裡。
望著外邊浩浩蕩蕩地從街道上走過的骷髏大軍，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對於亡靈族而言，生命的氣息是無比濃烈的，常人所無法察覺到的生命氣息，在亡靈眼中卻是如同剛出爐的美食般鮮香——
充滿了‘致命’的誘惑感。
哪怕是像這樣屏住呼吸，也無法確保能夠瞞過亡靈族對生者那無比靈敏的感應能力。
在眾人的注視中，亡靈大軍如同潮水般在大街上緩緩流過，在這一刻，所有人都無比地期盼著亡靈骷髏的速度能夠快上幾分。
然而在這緩慢的前進中，每一秒對於阿爾貝他們來說，都是介乎於生死之間的抉擇，抑或可以說是一種折磨。
噠嗒，噠嗒……
這是骷髏的骸骨踏在大地上發出的輕響，就如同倒計時的秒針在時鐘裡緩慢但卻穩定地前進。
在骷髏完全佔據了整片街道時，吉米只覺得內心的理智幾乎緊緊地繃成了一根細繩。
哪怕底下的骷髏有那麼一絲異動，都是在細繩再次施加一份拉力。
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就會因此繃斷。
因為骷髏的行進速度實在過慢，單次屏住呼吸必然是不可能撐住整個過程的。
在維持了大約一分鐘左右之後，吉米就聽到了身旁相繼傳來的輕呼聲。
每個人都在儘自己最大努力的放緩呼吸的節奏，確保不會被底下的骷髏大軍發現。
這時，一隻飛鳥從眾人的視野中掠過天空。
小巧的身體，灰褐色的羽翼，婉轉動聽的鳴叫聲，不管怎麼看，都是帝都裡相當常見的候鳥之一。
在眾人的注視下，飛鳥盤旋在骷髏大軍的上方，清脆的鳴叫聲幾乎是在瞬間就吸引了骷髏軍的注意。
等等！吉米的內心不禁拼命地大喊著，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著那隻翻飛在空中的飛鳥。
要是靠過來的話，會被發現。
不僅僅是吉米，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比清楚地明白這個道理。
此時，所有人都在默然地祈禱著，祈禱飛鳥不會落在他們這邊的房屋裡。
似乎是感應到了眾人心中的祈禱，飛鳥撲打著翅膀輕輕地降落在街道一側的房子屋簷上，尖銳的鳥喙輕輕地啄打在屋簷的瓦片縫隙上。
骷髏軍也只是稍微產生了一絲異動，便繼續朝著既定的方向繼續前進。
安全了！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一陣安心感從心底裡緩緩湧出，如同一股暖流填滿了不安的內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覺得已經安全的時候。
飛鳥再次撲打著翅膀，從屋簷上飛起，直直地朝著位於街道對面的眾人飛來。
不妙！
吉米當即意識到，情況正在朝著最糟的方向一路下墜。
幾乎是在飛鳥降落的瞬間，位於最末尾的骷髏兵扭轉著頭骨，朝後直直望來。
幽藍色的火焰在剎那間爆燃著，與之相對的，吉米內心那根緊繃的細線——
斷了。
望著正在快速調轉方向、朝自己方向湧來的亡靈軍隊，阿爾貝隨即從地上站起，朝著身後的隊伍喊道：
“全體做好戰鬥準備！”
說完，他抬起左手揉了揉依舊麻木的右肩，只能無奈地用左手拔出腰側劍鞘裡的長劍。
在看到所有人做好準備之後，他握緊手中的長劍，滿臉肅穆地望著他們：
“已經沒有退路了，來迎接人生的最後一場戰鬥吧。”
沒有人回應他的話語，所有人只是簡單地抓緊了各自的武器，臉色平靜地將其對準房屋唯一的一條樓梯。
在耳邊轟隆隆的跑動聲中，灰白色的骷髏兵出現在樓梯上，哪怕手中沒有任何武器，僅憑這副身姿，便足以給予眾人十足的壓迫感。
站在最前方的阿爾貝最先有了動作，哪怕握劍的並不是慣用手的左手，卻也依舊不妨礙他使出精湛的劍術。
在極速的劍光中，骷髏兵被切斷了脊柱後無力動彈地倒下了。
然而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骷髏兵出現在樓梯上。
就像只會忠實且殘酷地執行命令的蟻群，骷髏兵越過倒下同伴的屍體，毫無停滯地朝站在最前方的阿爾貝撲去。
又是一道極速的劍光，在毫無預留的體力宣洩下，倒在阿爾貝身下的骷髏如同山丘般堆積著。
所幸他們挑選的這間房屋結構性足夠堅固，扛住了這無止盡的戰鬥。
而且樓道的寬度恰到好處，哪怕只有阿爾貝一人，他也能有自信阻擋骷髏組成的狂潮起碼一分鐘。
然而人類的體力終究還是有限的。
在無止盡的揮劍中，阿爾貝的體力也在飛速的流逝著。
在體力已經逐漸不支的情況下，阿爾貝的揮劍速度越發下滑，他隨即便是聽到身後傳來吉米的叫喊聲：
“隊長，退下休息！”
在吉米的叫喊聲中，阿爾貝停下揮劍的動作朝後退了兩步，身後當即有兩名手持長劍的戰士衝上前頂上了骷髏大軍的衝勢。
相比較阿爾貝那強有力的揮斬，各項屬性只能算普通的戰士，在攻擊的時候，力道明顯沒有那麼充足。
在面對骷髏源源不斷的進攻下，僅僅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就因為高頻率的揮斬而有了力竭的趨勢。
身處後方的吉米自然是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在心底裡盤算了一番：
在場這大概百來人的數量，假設每兩個人都能扛住半分鐘，也就只能維持二十五分鐘的時間，而恢復體力的話，每個人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似乎勉強能夠維持住幾輪迴圈。
最關鍵的是，按照現在的殺滅速度，哪怕骷髏的數量遠超一千，也並不是沒有完全清剿的可能。
“有勝算！”
吉米大喊著，以此來激勵在場的眾人。
哪怕這只不過是最為理想化的情況，也是在這危難中生存下去的最後一絲希望。
在聽到這聲叫喊時，幾乎所有人都為之感到精神一振，紛紛將目光投向了身處中央的吉米。
吉米注意到眾人的目光，臉上很是自然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只要能維持住將骷髏兵的進攻壓制在樓梯裡，我們就能輪流守住這裡！”
聽著吉米的解釋，眾人瞬間明白了他的想法，相繼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只有坐在角落休息的阿爾貝依舊保持著面容的平靜，靜靜地望著站在眾人中央與眾人齊齊歡笑的吉米。
接下來，在吉米的指揮下，隊伍進行了詳細的規劃，將力量差異較大的兩人分配成一隊。
以一人主攻，一人輔助防禦的方式，抵禦這群只會傻乎乎向前衝的骷髏兵。
在經過了漫長的防守拉鋸戰後，阿爾貝第五次在休息後重新走到樓梯口上，揮動著手中快要捲刃的長劍。
依舊是無比干脆直接的斬擊，每一劍都充滿了力量的爆發。
哪怕是幾近捲刃的劍鋒，卻也在阿爾貝的手中如同暴風般，無限地摧毀著身前不斷湧來的骷髏兵。
隨著最後一隻骷髏兵倒在他的腳下，他有些恍然地停下揮劍的左手，將目光投向已經毫無動靜的樓梯——
在鋪滿白骨的樓梯上，已經沒有新的骷髏兵出現了。
“結束了？”
吉米聽到身旁的人滿是不可思議地感嘆著，隨即發出了一聲欣喜的狂笑：“結束了！”
吉米甩開手裡的短劍，欣喜若狂地衝到樓梯口的阿爾貝身旁，以近乎癲狂的表情擁抱著他：
“終於結束了，隊長！”
阿爾貝只是看了眼手中徹底捲刃的長劍，隨即將其丟棄著，面無表情地抬手環抱著身前的吉米：
“嗯，辛苦了。”
他將目光從眾人的臉龐上緩緩掃過，哪怕眾人臉上的疲憊已經無法掩蓋，但是欣喜的神色卻完全抵消了身心的疲憊感。
眾人的眼中，正閃耀著死地後生的喜悅光芒。
果然還只是群沒有經歷過戰爭的孩子。阿爾貝的心中默默地念叨著，卻也將這句掃興的話嚥進了肚子裡。
他抬起頭向著窗外望去，在西斜的夕陽中，天空染上了橘紅的微光，就像金燦燦的豐碩果實，給人一種豐收的喜悅——
假如冬天真的能帶來豐收的話。
視線越過阻礙在前方的房屋，望向更為遙遠的地方，阿爾貝看著位於視線盡頭那高聳雄偉的皇宮，臉上露出了難以自已的悲傷：
“果然，贏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