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上工的第1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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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棉花地裡,林薇薇正蹲在壟溝裡,手指頭攥著棉花杈子往土裡戳——隊長給女知青派的活是摘頂,得把棉株頂芽掐了,好讓養分往旁枝走,可她連芽和葉都分不清,剛掐斷兩根就被帶隊的夏嬸子訓:

“林同志,你這是薅棉葉!再瞎弄,這半畝棉桃都結不了!”

她縮回手,指節泛白,掌心裡磨出的水泡破了,黏糊糊沾著棉絮,一按就鑽心疼。

風颳過棉田,葉子“嘩啦”響,像在笑她笨。

林薇薇咬著唇蹲下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在城裡雖說爹孃不疼,可她好歹是嬌養著,洗衣做飯有保姆,哪幹過這種蹲在泥地裡、手指頭都要磨掉的活?

身旁的蘇曉曼沒吭聲,確良褂子後背溼了一大片,貼在單薄的脊背上,眼鏡滑到鼻尖也沒扶,只盯著棉株頂端,指尖飛快掐斷頂芽,斷口齊整,扔在壟溝裡的芽子擺得整整齊齊。

她手裡也有水泡,指腹腫得發亮,卻沒停過,連額頭上的汗滴進眼睛裡,也只是胡亂抹一把,繼續往下挪。

林薇薇越看越氣,手裡的棉花杈子往泥裡一摔:“蘇曉曼,你裝什麼裝?累不死你?”

蘇曉曼捏著頂芽的手頓了頓,沒回頭,聲音輕得像棉花絮:“天黑前得幹完這壟,不然要扣工分。”

“扣工分就扣工分!”林薇薇拔高了聲,引得旁邊老嬸子回頭看,“你以為你這樣拼命,隊長就能給你評先進?鄉巴佬才這麼死心眼!”

蘇曉曼終於抬了抬頭,眼鏡片上沾著泥點,眼神卻亮:“不是為先進,是棉苗等著長,誤了時辰,冬天隊裡分不到棉花,大家都沒得穿。”

說完,她又低下頭,掐芽的動作沒慢半分,連林薇薇摔在泥裡的杈子,都順手撿起來,擦了擦泥遞過去。

林薇薇沒接,杈子“啪”地掉回泥裡。

她看著蘇曉曼單薄卻挺直的後背,心裡又酸又堵——明明都是城裡來的,憑什麼蘇曉曼就能忍著疼幹?憑什麼自己就得在這破地裡遭罪?

日頭爬到頭頂時,夏嬸子喊了聲“歇晌”,女知青們往田埂上聚,從布包裡掏窩窩頭。

林薇薇捏著硬邦邦的窩窩頭,咬了一口就噎得慌,掌心裡的疼混著心裡的委屈,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窩窩頭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瞥見蘇曉曼正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啃窩頭,吃得慢卻認真。

林薇薇突然就想起夏江——夏江哥肯定也累壞了,說不定正等著她去找,他兜裡有十塊錢,說不定能託人去公社供銷社買塊桃酥,總比這剌嗓子的窩窩頭強。

這麼一想,林薇薇也顧不上擦眼淚,把沒吃完的窩窩頭往布包裡一塞,拍了拍沾泥的褲腿就往夏江那地跑。

棉田的土黏在鞋底子上,越跑越沉,可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找夏江哥,跟他說這破活沒法幹,讓他想辦法,反正他妹妹葉蓁蓁早晚得來求他,到時候總能討點好處,總比在這兒跟蘇曉曼這死心眼一起遭罪強。

身後,蘇曉曼剛收拾好布包,見她跑遠,只默默撿起她掉在壟溝裡的棉花杈子,擦乾淨了,跟自己的杈子擺在一起,又蹲回棉田——她得趁歇晌的功夫多幹兩行,不然天黑真幹不完。

林薇薇踩著田埂往知青點跑,剛拐過村口,灶房的煙火氣就撲了滿臉——日頭早過午,上工的人散得乾淨,就剩煙囪裡的煙慢悠悠飄著,混著各種各樣的味道。

東屋門口,張宇蹲在土灶前守著,手裡攥著根細柴禾,灶膛裡的火快弱了,他就往裡添兩根,火星子濺到補丁摞補丁的褲腳,也只隨意撣了撣;

王鐵生端著豁口粗瓷盆,在院裡壓水井旁淘米,水流“嘩嘩”濺在手上,他盯著盆底的沙子,淘了三遍才罷休;

陳建國剛從公社拉完化肥回來,帆布褂子沾著柴油味,正把布口袋裡的玉米麵往案板上倒,倒完了還把口袋翻過來抖,連布紋裡的碎面都颳得乾乾淨淨——頭兩年餓過肚子,現在見了糧食比啥都金貴。

西屋那邊更實在,鐵鍋碰著灶沿“哐當”響,沒什麼虛話。

李紅梅正攥著菜刀在案板上切醃芥菜,刀背厚,刀刃快,“噔噔”幾聲就把硬邦邦的芥菜疙瘩切成細條,切完順手把菜絲往粗瓷碗裡一攏,袖口卷得老高,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是幹慣了活的樣子;

劉翠花蹲在灶臺邊,手裡攥著個缺把的鋁瓢,正往大鐵鍋裡舀水。

她倆是前兩年下鄉的知青了,現在已經習慣了鄉下的生活,只盼著能得到機會趕緊回城。

蘇曉曼剛從棉花地回來,帆布包往牆角一放,就顛顛跑過去,懷裡抱著三四塊拳頭大的紅薯,蹲在壓水井旁衝泥。

紅薯是早上劉翠花特意塞給蘇曉曼的——昨兒蘇曉曼剛到知青點,帆布包裡揣著娘給的兩塊水果糖,見劉翠花幫她搬行李,硬塞了一塊過去。

劉翠花捏著糖紙,有些不好意思,就想著今早煮紅薯時特意多拿了幾塊,說“小姑娘家幹活費力氣,多吃點頂餓”。

蘇曉曼意識不斷飄遠,她想起昨兒給林薇薇糖的事——當時林薇薇正嫌床板破,瞥了眼糖紙,撇著嘴說“這破糖誰吃啊,我在家都吃奶糖”,把糖推了回來,蘇曉曼只好把糖收進了帆布包最底層。

衝乾淨紅薯剛要往鍋裡扔,見李紅梅切完菜,蘇曉曼又順手拿起灶臺上的粗瓷碗,把碗底剩的小半把玉米麵刮出來撒進鍋:“梅姐,撒點面煮稠點,省得下午上工餓肚子。”

李紅梅“嗯”了聲,從牆根拽過布口袋,抓了把幹豆角扔進鍋:“還是你心細,昨兒我光煮紅薯,沒撒面,後半晌薅草餓得直冒冷汗。”

劉翠花在旁邊添柴,火“噼啪”燒得旺,笑著接話:“你那是嘴饞,煮紅薯甜,你吃了三塊,能不餓?”

李紅梅也不惱,就著灶膛裡的火點了根菸,抽了口遞過去,倆人輪著抽,煙味混著鍋裡的熱氣,全是過日子的實在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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