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二丫遇難(1 / 1)
日頭堪堪壓上西山脊,將杏花村的土牆瓦舍浸染在一片暖融融的蜜色裡。
糖坊內熱氣嫋嫋,新熬的糖漿在模具中逐漸凝結,泛著潤澤的光,空氣裡瀰漫著化不開的甜膩。
張寡婦十歲的小女兒二丫,正蹲在院牆根下,專心致志地瞧著螞蟻搬家,時不時發出幾聲懵懂的笑。
她心智澄澈如幼童,是糖坊里人人憐惜的小開心果。
張寡婦在灶臺邊忙活,手裡不停,眼角卻像拴了根無形的線,時刻系在女兒身上,這是她甜蜜又沉重的牽掛。
“蓁蓁!娘!爹讓你們回去吃飯了!”葉衛華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從院外傳來。
他肩上挎著那個邊角磨損的帆布包,風塵僕僕,褲腳還沾著田間地頭的泥濘。
剛從王家村聽完師父講授藥性歸來,眉宇間帶著求知後的疲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充實。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牆根下的二丫似乎被一隻斑斕的甲蟲吸引,嬉笑著伸手去夠,腳下不穩,“噗通”一聲歪倒在旁邊那堆潮溼未理的甘蔗皮上。
“啊——!”一聲短促的痛呼之後,便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哭。
“二丫!”張寡婦的尖叫像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破了糖坊的寧靜與溫馨。
她手中的傢什“哐當”落地,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撲過去。眾人聞聲而動,立刻圍了上去。
只見二丫抱著左腳踝,哭得渾身痙攣。
那細嫩的腳踝上方,兩個清晰的細小齒痕赫然在目,周圍的皮肉正迅速紅腫發亮。
甘蔗皮堆裡,一道色彩斑斕、尾尖如針的蛇影倏忽一閃,消失在縫隙中。
“是土斑蛇!這東西毒性猛著哩!”有經驗的老農駭然失色。
“我的兒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麼活啊!”張寡婦摟著女兒,哭聲淒厲絕望,彷彿天塌地陷。
人群瞬間炸開,找大夫的、出主意的、慌作一團的,嘈雜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都讓開!”一聲並不高亢,卻異常沉穩定的低喝壓下了一片混亂。
葉衛華撥開人群,毫不猶豫地蹲跪在二丫身邊。
這一刻,他臉上屬於年輕後生的青澀與彷徨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與凝重。
田間勞作的疲乏、奔波求學的辛苦,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擠壓到了意識之外。
他動作迅捷如電,一把扯下自己挎包的揹帶,緊緊勒在二丫小腿近膝處,力道精準,毫不猶豫。
這雙慣於握鋤扶犁的手,此刻執行著關乎生命的指令,穩定得超乎想象。
“衛華,你……能行嗎?”有人忍不住出聲,語氣裡滿是擔憂和不確定。
葉衛華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指尖的觸感和眼前的傷情上。
他迅速檢查傷口腫脹程度,觀察二丫開始渙散的眼神和逐漸微弱的哭聲——師父的教誨在腦中迴響:這是神經毒素侵襲的徵兆,刻不容緩!
他利落地開啟那個視若珍寶的布包,取出用燒酒仔細擦拭過的小刀和師父配製的解毒藥粉。
刀刃在夕陽餘暉下反射出一點冷靜的寒光。“按住她,別讓她亂動。”
他抬頭,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聞訊快步走來的妹妹葉蓁蓁身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
葉蓁蓁立刻會意,她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迅速上前,與旁邊一位健碩的婦人一起,沉穩而有力地固定住二丫的身體。
她的臉上沒有小女兒的驚慌,只有對兄長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麵對危機時的冷靜協作。
葉衛華深吸一口氣,穩住微微發顫的指尖,小刀精準地在蛇牙痕上劃開十字切口,暗紅色的血珠瞬間沁出。緊接著,在周圍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中,他做出了讓所有人屏息的動作——毫不猶豫地俯身,用嘴對準傷口,用力吸吮!
“嘶……”“這孩子……”議論聲被他徹底隔絕。
世界彷彿靜止,只剩下唇齒間那股腥鹹的氣息,自己有力的吸吮與吐納聲,以及二丫細弱腳踝傳來的微弱顫抖。
汗珠從額角滾落,混合著可能存在的毒液,但他的手臂如同鐵鑄,沒有絲毫晃動。
此刻,他不是葉家的老三,不是王大夫的學徒,他是一個正在與死神爭奪生命的醫者!
一口,兩口,三口……吸出的血液顏色逐漸由暗轉鮮。
他立刻直起身,將解毒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紗布熟練地進行包紮。一連串動作雖然帶著學徒的生澀,卻已然有了章法和節奏。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胸腔劇烈起伏,彷彿剛跑完一場漫長的山路。
他看向急得幾乎暈厥的張寡婦和匆匆趕到的隊長葉振海,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振海叔,毒素未清,必須立刻送王大夫那兒用內服湯藥!我跟著去,向師父說明情況。”
葉振海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眼神堅定、處置果斷的年輕人,又瞥了一眼旁邊沉著協助的葉蓁蓁,心中震撼與欣慰交織,用力一拍大腿:“好!衛華,你有膽有識!蓁蓁也穩得住!快!套車!立刻去王家村!”
眾人七手八腳將昏睡過去的二丫小心抱上牛車。
葉衛華利落地翻身而上,坐穩後,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暮色四合,糖坊、鄉親、熟悉的村落輪廓在視線中漸漸模糊。晚風帶著涼意吹拂過他汗溼的額髮和衣衫,卻吹不散胸膛裡那股洶湧滾燙的熱流。
就在剛才,吸出毒血、看著二丫呼吸趨於平穩的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牢牢攫住了他。
那不是完成任務的輕鬆,也不是旁人的讚許,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堅實而澎湃的成就感。
彷彿童年那個朦朧的、想要“做點真正有用的事”的念頭,在這一刻,被他用自己的雙手,真切地、實實在在地抓住了,變成了可以觸控的現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佈滿薄繭的手,既能握住鋤頭耕耘土地,也能握住刀柄和希望,守護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