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又見汪玉晶(1 / 1)
旁邊另一個幹部也插話,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勸誡:“就是,衛東,聽叔一句,在村裡踏實幹活,一樣建設國家。你這年紀,趕緊說個媳婦成家是正經,跑去當兵,兩頭不著落,圖啥呢?”
這幾句看似推心置腹的話,像冰冷的井水,澆在葉衛東滾燙的心尖上。
他站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那些話語裡的潛臺詞他聽得明明白白——年紀大了,不合時宜;家裡拖累,不該有非分之想。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老繭裡,帶來細微的刺痛。
這刺痛反而讓他更清醒。
他想起無數個收工後的黃昏,自己對著西邊的落日偷偷練習站姿;想起妹妹蓁蓁塞給他窩窩頭時說的“大哥,家裡有我,你想做啥就去做”;想起爹葉全國雖然沉默,但那次修水庫受傷前,也曾摸著他的頭說過“小子,有機會,出去闖闖”。
一股壓抑了太久的不甘和倔強猛地衝了上來。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看向葉德山和葉振海,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屋子裡:
“振海叔,德山伯,各位叔伯!我葉衛東是二十了,不是十七八,可我身板硬朗,挑擔子、挖水渠,咱杏花村的年輕後生裡,我葉衛東沒慫過!家裡以前是難,我認!可現在我妹妹蓁蓁把糖坊撐起來了,我弟衛誠、衛華也都能頂門立戶了!我爹孃……他們都點了頭!是,我以前為了這個家沒敢張嘴,現在政策允許,家裡也支援,我就想堂堂正正去報個名,想去保家衛國,這有錯嗎?”
他喘了一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繼續道:“名額緊,挑人嚴,我知道!可我葉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身家清白!能不能選上,那是組織上的事,得看體檢、看政審!可要是連名都不讓我報,連個試一試的機會都不給,我……我不甘心!”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把剛才那些或調侃或“勸慰”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葉振海舉著菸袋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葉德山扶眼鏡的動作也頓住了。
他們都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印象裡那個只知道悶頭幹活、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葉衛東,此刻眼神灼亮,脊樑挺得筆直,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竟讓人有些動容。
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聽得見會計撥弄算盤的細微聲響。
葉德山沉吟了片刻,與葉振海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語氣鄭重了許多:“衛東啊,你有這個決心,有這份志氣,叔伯們看到了。剛才把困難擺出來,也是想把話說在前頭。既然你都想明白了,家裡也確實支援,那這個名,我們給你報上去!”
葉振海也把菸袋鍋子往桌腳磕了磕,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成了,小子!是咱杏花村有種的漢子!有這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到哪兒都差不了!去,那邊桌上填表去。後面體檢、政審,一道道關坎等著你呢,可別到時候掉了鏈子!”
峰迴路轉,葉衛東心頭那塊大石猛地落地,緊繃的神經一鬆,這才感到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他重重地、幾乎是帶著點哽咽地“誒!”了一聲,朝著幾位幹部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振海叔!謝謝德山伯!”
他走到那張斑駁的木桌旁,手指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微微顫抖,拿起那支蘸水筆,在印著紅色抬頭的報名表上,一筆一劃,無比莊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葉衛東。
墨水在粗糙的紙張上微微洇開,彷彿也浸透了他沉甸甸的希望。
訊息像長了腿,很快就在杏花村傳遍了。
葉衛東在大隊部“頂撞”幹部、堅持報名參軍的事,成了新的談資。
田間地頭,井臺河邊,有人嗤笑他“心比天高”,二十歲還做當兵夢,純屬瞎折騰;也有人私下裡豎起大拇指,佩服他的膽量和那股子不認命的硬氣。
葉蓁蓁從二哥葉衛誠那裡聽到詳細經過後,臉上露出瞭然和欣慰的笑容:“大哥做得對。機會來了,縮著脖子永遠沒戲,就得挺直腰桿去爭一把!”
她心裡清楚,報名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後面的身體檢查、政治審查,哪一關都不容易。
但無論如何,大哥葉衛東終於衝破了內心的枷鎖和外在的阻力,勇敢地邁出了這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接下來的路,更需要他和全家人一起,穩穩地走下去。
體檢日子定在一週後,地點就在公社衛生院臨時隔出來的幾間房。
這天葉衛東天沒亮就爬起來,套上那件洗得發白、唯一拿得出手的舊軍裝,胸口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又緊又盼。
葉蓁蓁和二哥葉衛誠陪著他往公社趕,到了衛生院門口一瞧,各個大隊來的後生擠了滿滿一院子,隊伍排得老長,說話聲、咳嗽聲混在一塊兒,滿是年輕人特有的躁動勁兒。
正排隊呢,葉蓁蓁眼尖,老遠就瞅見個熟面孔——上次給她和三哥葉衛華治傷的縣醫院李大夫,而跟在李大夫身邊,穿著一身白淨護士服、端著托盤走得輕快的姑娘,不是汪玉晶是誰?
“李大夫!汪護士!”葉蓁蓁脆生生喊了一嗓子,臉上立馬綻開笑。
李大夫扭頭一看,認出是上次那個懂禮貌、嘴又甜的姑娘,笑著點了點頭。
汪玉晶聽見聲音也看過來,眼睛一亮,腳步加快走過來,聲音清得像山泉水:“蓁蓁?你怎麼在這兒?”
“陪我大哥來體檢。”葉蓁蓁伸手拽了拽身邊的葉衛東,“大哥,這就是上次收我人參的李大夫,還有汪護士。”
葉衛東打剛才蓁蓁喊人起,身子就有點發僵,這會兒被妹妹推到前頭,一抬眼正對上汪玉晶那雙笑盈盈的清亮眼睛,臉“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心跳“咚咚”猛擂,震得耳朵都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