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遠走（1 / 1）
葉衛東穿著簇新的國防綠軍裝，胸前大紅花映得臉膛發燙，自己咚咚的心跳混著村口敲得震天響的鑼鼓、鄉親們的喧鬧聲，他攥緊拳頭，指甲掐得掌心發疼——就想用這點疼壓下心裡又激動又發慌的勁兒。
葉衛誠、葉衛華倆小子擠開圍著的人群鑽到前頭，眼睛亮得灼人，裡頭又羨慕又摻著離別的酸，葉衛華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大哥軍裝的袖口，嗓門亮堂：
“哥！這身軍裝真精神！”葉衛誠則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硬邦邦的像塊鐵：“哥你放心去部隊，家裡有我和衛華，爹孃指定照顧妥帖！到了那邊好好幹，給咱葉家爭口氣！”
葉蓁蓁最後走過來，沒說多餘話，把個洗得發白卻乾淨挺括的半舊粗布包塞到他手裡——包裡是那支大哥攢錢買的鋼筆，還有她連夜裁紙訂好的厚厚一沓信紙，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笑，細聽卻能辨出點壓著的鼻音：
“哥，得空就給家裡寫信，跟俺們說說部隊裡的事兒，訓練累不累、能不能吃上熱乎飯。”
葉衛東攥緊布包，指尖摸著裡頭鋼筆硬挺的筆桿，重重點頭：“嗯！一定寫！”
這時牆頭上突然飄來聲不耐煩又彆扭的“喵嗚”，圓滾滾的大胖橘不知啥時蹲在那兒，夕陽把它一身橘毛染得暖烘烘的，它舔了舔爪子，琉璃似的眼珠斜睨著葉衛東，葉蓁蓁聽得懂它在嘟囔：
［哼，傻大個總算要走了……喂，兩腳獸，到了外頭機靈點別讓人騙了，記得偶爾想想家裡灶臺上晾著的小魚乾！］
幾乎同時，葉蓁蓁腳邊有東西輕輕蹭過來，低頭一看是通體雪白的小白貓，它用腦袋輕蹭著她的褲腳，又仰起頭對著葉衛東細聲細氣“咪嗚”叫，聲音裡滿是依戀：
［大哥哥要出遠門呀？聽說西北那邊冷，你要多穿點保暖，我們會想你，還會幫蓁蓁姐姐看家護院，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葉蓁蓁聽著一傲嬌一乖巧的告別，心裡又暖又酸，彎腰輕輕摸了摸小白的頭，又抬頭衝牆上的大胖橘笑了笑，遞過去只有它們能意會的感謝眼神。
葉衛東雖聽不懂貓語，卻也看見家裡這倆小成員，他衝牆頭的大胖橘咧嘴笑了笑，又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撓了撓小白的下巴，小白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
“你們倆，在家乖乖的，別跟爹孃鬧脾氣。”葉衛東低聲說，語氣認真得跟真能聽懂似的。
大隊支書葉德山和大隊長葉振海這時也撥開人群走過來，葉振海嗓門洪亮得壓過了鑼鼓聲：
“衛東！好小子！給咱杏花村長臉了！到了部隊別孬種，好好幹！拿出咱莊稼人實在、能扛事的勁兒！”
葉德山扶了扶鼻樑上的舊眼鏡，語氣緩和些卻透著實在：“衛東啊，家裡要是有啥難處別硬扛，跟大隊言語一聲，組織上能幫襯的，指定不含糊。”
“謝謝振海叔！謝謝德山伯！”葉衛東把早就挺得筆直的腰板再繃了繃，大聲回話，胸腔裡熱流直打轉，眼眶都有點發潮。
周圍的鄉親們也七嘴八舌喊起來，聲音裡又有真心的祝福又有離別的酸意：
“衛東，到了部隊好好表現，給咱村爭氣啊！”
“到了那邊記得給俺們來信，說說部隊裡的新鮮事兒！”“要是見著部隊的大炮，回來跟俺們講講，是不是真跟傳言裡那麼響！”
馬桂英大嬸費勁擠過來，把手絹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塞給李秀蘭：“嫂子，這是俺今早剛蒸的米糕，給衛東路上墊肚子，別餓壞了！”
蘇曉曼也紅著臉，從布兜裡掏出雙針腳細密的新布鞋墊遞過去：“衛東哥，路遠坐車磨腳，這鞋墊墊著軟和，能省點勁……”
她不是圖啥，主要是自打她來到這杏花村，是葉家人時常幫襯，這雙鞋墊，就是她的一點心意。
無數聲音、無數張刻著風霜的臉、無數份實打實的心意，纏成一張又暖又沉的網，把葉衛東裹得嚴實。
他掃過眼前這一張張滿是誠意的臉——娘李秀蘭強忍著眼淚，眼圈紅得發亮；爹葉全國悶頭不說話，只拿那雙渾濁卻有神的眼睛盯著他；
兩個弟弟眼裡又依賴又使勁撐著不讓人看出脆弱；妹妹葉蓁蓁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像個能讓人靠的小靠山；
還有鄉親們那熱辣辣的盼頭……只覺得心口燒得慌，鼻子發酸，一股子想在部隊幹出樣的衝勁，混著對家的捨不得，差點要撞開胸膛。
“嘟——！”集合的哨聲尖溜溜劃破喧鬧，帶著不容含糊的命令味兒。
葉衛東身子猛地一繃，最後深深看了眼爹孃，目光在他倆刻滿日子痕跡的臉上頓了頓，又挨個掃過弟妹們年紀小卻挺得硬氣的面龐，像是要把這一大家子的模樣都刻進骨頭裡，接著猛一轉身不再回頭，邁開大步朝著那排早就列隊整齊的綠色方陣走過去。
“東子——”“哥——”“衛東——記得給家裡寫信啊！”
身後的呼喊被風聲、鑼鼓聲拉扯得斷斷續續，葉衛東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盯著前頭越升越高的太陽，把所有的捨不得和軟乎乎的心思全壓進心底，邁著又穩又沉的步子，扎進了那片象徵著責任、紀律和沒見過的日子的綠色裡。
隊伍慢慢移動起來，順著村前那條走熟了的黃土路，朝著公社的方向緩緩遠去。
李秀蘭的眼淚終是沒忍住，撲在葉全國不算寬厚的肩頭上，壓抑地抽泣起來。
葉全國依舊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身形佝僂卻固執地立在原地，渾濁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兒子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點點綠色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與晨光交接的地方。
葉蓁蓁輕輕扶住娘發抖的胳膊，聲音不大卻透著能安人心的穩當：“娘，咱回吧。大哥是去部隊奔前程，是好事，該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