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危城(1 / 1)
“溫神醫!溫神醫!你在嗎?”
溫裳看了看聶錚,輕聲道:“我需要出去看看……可以麼……”
聶錚略微想了一下,便點頭同意了。
這溫姑娘,雖然對自己有不好的舉動,但總的來說,情有可原。
自己沒必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不過溫裳還沒來得及離開聶錚的視線,外面又有聲音傳了過來。
“快些回家去吧!盧大帥已經下令了,全城戒嚴,北遼人打過來了!”
“什麼?!”
“北遼人!遼狗!!殺過來了!!”
聶錚心頭一驚,想到了許晴鳶,這下她應該徹底出不了城了。
同時溫裳的腳步也停住了,一臉不可置信的回頭望了過來!
她的視線中,更多是絕望和悲傷。
只聽溫若寒悠悠一嘆:“裳兒,生死由命……這原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爹!”溫裳頓時哭了出來,直直的撲到溫若寒身邊。
聶錚能看出來,她有投身入懷的衝動,只是……溫若寒伸手擋住了她。
“爹——”
“我不能離生人太近,這是規矩,你知道的!”
“爹——”
“回去!”
溫裳看著一臉嚴肅的溫若寒,淚流滿面。
“安大哥,你救救我爹吧……”
溫若寒眼睛一瞪,厲聲喝道:“溫!裳!莫要忘了規矩!”
聶錚在一旁有些難以共情。
只是戒嚴,這本就是你家,你不出去就是了,搞這種生離死別的氣氛做甚?
“只是戒嚴,並非城破,現在連病患都進不來了,不是更加安全了?何必這樣?”
溫裳在哽咽,溫若寒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有規矩在,若是城破,所有死者,無論是誰,必須一律焚燬……”
聶錚在咀嚼他的措辭,所有死者,什麼意思?
“這裡並非你一具兇屍?”
溫若寒苦笑著搖了搖頭:“兇屍……在我們這裡,統稱活死人。在我還活著時,有很多具,眼下……只有我一個了。”
這訊息對聶錚而言,算是晴天落霹靂了。
雖然透過以往的蛛絲馬跡,聶錚隱隱猜到可能有人在研究兇屍。
但初見之下,難免心生厭惡。
畢竟自己的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炎帝陵上,兇屍齊出。
“這種東西,根本有違天理倫常,就算那聶大魔頭人人唾罵,都不屑為之。我原以為你是遭逢意外才成為這副模樣,沒想到居然是主動研究。”
“安大哥,我爹並非自願!”
“那是什麼?難不成還有人逼他?”
溫若寒沉默片刻,猛地咳嗽起來,只不過吐出來的,全都是肉眼可見的怨氣。
溫若寒又咳嗽兩聲,緩緩說道:“雖是應人所請,但……也並非被人強迫,歸根究底,其實是我自己逃不脫名利二字……唉……裳兒,動手吧!”
“爹!女兒不要,也許你並不會使其他人成為兇屍呢!你又沒試過!”
“無論試沒試過,規矩裡早就言眀了!若是兩國起了戰事,所有活死人必須焚盡!不然神州蕭條生靈塗炭,我溫若寒就是天下蒼生前的罪人!”
“我不要!眼下又未破城,保定城堅,百姓齊心,區區遼狗拿我們能有什麼辦法!最終他們勢必會退去!”
“戰事一起,保定城必破!唯有太原能堅守兩年!莫非你忘了!”
“也許伯父只是瞎說,那麼多年以後的事情,他怎麼能夠知道!”
“你!”
溫若寒本身就是一個死人,面色灰敗,皮膚慘白。
此刻一臉怒容,當真讓人汗毛倒豎。
那溫裳一點也不懼,而是就這樣和他爹大眼瞪小眼。
不過片刻後,溫裳的氣勢軟了下來:“爹,待到城破時,我自會守規矩,可眼下城並未破,請恕女兒忤逆了,安大哥,我送你出去吧!”
聶錚一開始說了幾句話,後面幾乎全程看戲了。
這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聶錚根本插不進去。
“安公子且留步!”
溫若寒這話一出,溫裳似乎猜到了什麼似的,不停的大聲叫嚷阻止溫若寒將話說出來,同時使勁的把聶錚往外推。
一邊推還一邊帶著哭腔的說道:“安大哥,求你了,就跟我出去吧!”
聶錚看了一眼溫若寒,沒再抵抗溫裳。
三轉五轉後,視線重歸清明。
原本的假山、植被、潺潺流水重現眼前,美景依舊,和剛才的陰森鬼蜮大相徑庭。
不過有了剛才的經歷,聶錚大致可以判斷,這裡是一座幻陣。
剛才所在和眼前所在,就是同一處地方。
只是剛才屬於出陣,看的是現實場景,現在是入陣,看的都是幻景。
“讓安大哥見笑了……”
“剛才為何……”
“因為……我爹知道我肯定下不去手,所以……他希望安大哥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聶錚默然。
讓自家女兒燒死自家老爹,就算這件事無比正確,可是誰又能過得了心裡這道坎兒呢?
“剛才……你們說,保定必定城破?”
“那是伯父說的。”
“溫楚興?”
“正是。”
書院二層樓的七位師兄各個神秘,老夫子至少偶爾能見上幾回,那師兄基本都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六師兄擅長醫學藥理,但若說他擅長推演天下大勢……
聶錚頭一個不信。
這麼牛掰的本事,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傳不出來?
聶錚問道:“你信嗎?”
“將信將疑,但爹深信不疑。”
聶錚點了點頭,這也是人之常情了,街頭推演算卦人稱半仙的,基本都是一桶水不滿半桶水晃盪的騙子。
他們確實懂些五行易理,可真正懂的,哪裡會落魄到那個地步?
不過溫若寒深信不疑……估計跟溫楚興的身份有關吧!
畢竟二層樓的六師兄,這麼唬人的來頭,說太陽明天打西邊出來,應該都有人信吧!
“他讓你們研究這個?”
溫裳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問過,爹只說做這樣一件事,是無愧於天下蒼生的。但我猜應該是的,畢竟他的乾坤鼎在這裡。”
聶錚有些無語。
他不大相信自己這六師哥會唆使人做這種事情。
溫裳岔開了話頭,說道:“總之我是不理解的,活死人並不是每一個都能將活人染成兇屍,有些沒有神智,堅若鐵石,有些根本又活不了兩日便灰飛煙滅,能夠將活物直接變成活死人的,大約也就十中有一的機率。”
聶錚遲疑片刻,開口道:“你們……拿活人做研究?”
溫裳一臉理所當然:“我們用的是遼狗,他們哪裡算是個人?”
聶錚歎服。
難怪你們會待在保定這種鬼地方。
比較邪門的術法自己也研究過。
比如造出饕餮來的傀儡術。
比如將自己復活的獻祭術。
傀儡術說白了就是將兩個活物拼接。
這種東西會超脫輪迴之外,要麼永世不死,接受時間的折磨,要麼死就死了,徹底灰飛煙滅。
它根本不存在“壽終正寢”這一說。
而獻祭術相對來說好一些。
看似是奉獻自己的身體來招引邪祟,但它能夠超度邪祟,使它不會為禍人間。
這兩個術法使用限制還很大。
第一個必須藉助樊籠、山河社稷盤。
第二個更加苛刻,必須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全佔才行。
但之所以限制這麼大,便是因為聶錚也沒有拿人去特意研究過。
它們只是存在於推想和理論中的一種施術可能。
所以對谷小貝施救的時候,她才會丟失了一魂,連她老爹谷安通都不肯認。
“行了,不用送了,我自己會回去,至於你想偷我元氣的事情……就算了吧。”
溫裳一直很忐忑,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自己沒有能夠控制住聶錚。
她有這麼多的九轉回魂丹,便是因為她時常從戍邊軍中引些高手來到後院,用茶湯控制住他們的心神,然後提取一些元氣。
這些人境界低,實力弱,根本沒有辦法抗拒藥力。
甚至被取走元氣後,身上除了疲累些,也沒有任何異樣。
以至於溫裳從不覺得自己會失手。
她哪裡知道聶錚異於常人。
混元丹本就獨一無二,那份利用意識操控元氣的能力更是天下無雙。
湯藥也確實起到了些許作用,可是隻能夠控制身體,無法遮蔽心神。
這才導致聶錚掙脫。
此刻溫裳見聶錚不怪罪,鬆了口氣,但緊接著神色一黯:“乾坤鼎已碎,眼下就算想煉九轉回魂丹,也不行了……”
聶錚連忙擺手:“話先說清楚,這鼎是我弄壞的,但起因可不是我!日後你要是見到你伯父,你可得好好說清楚。”
“???”
溫裳微感錯愕,忽然就升起一種想踹聶錚一腳的衝動。
我剛才說的,跟你剛才說的,是一件事嗎?!
……
告別了溫裳後,聶錚蹙起了眉頭。
如果兇屍這種東西有人蓄意操控,那暗地謀害自己的人當真來頭不小了。
自己必須得好好追查一下這件事了。
京都一行,已然迫在眉睫。
然而過了片刻,聶錚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頭,聽著北面傳來聲威震天的喊殺聲,忽然意識到,似乎出不去了。
打仗了……
打仗……通常是要圍城的吧……
……
南楚歷安平廿二年秋。
註定了是一個不平凡的秋天。
戍邊軍的斥候每日都會散佈出去不少,甚至還有稽仙司的探子。
他們的任務便是觀察北遼鎮南軍動向,以便自己能夠及時做出應對。
斥候通常是兩人一隊,成掎角之勢,都是機敏擅潛匿的好手。
若有一人失陷,便要由另一人負責將訊息送出來
即便兩個人全部殞命那也沒有太大關係,因為他們都需要在特定時刻返回駐地。
若是未能返回,便知那個方向出了事情。
而今日……
所有斥候都比以往晚了一炷香的時間。
矮樹林邊上的原野衰草起伏,土粒在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微微顫動。
“噠噠噠——”
是馬蹄的聲音正在從遠方傳來。
緊緊片刻,那輕微的馬蹄聲就變成了迅疾的轟鳴聲。
陡然間,戰馬從矮林旁疾衝而出。
一騎……
十騎……
百騎……
賓士的馬隊好似洪流在原野上馳騁。
馬背上的騎士高大粗獷,獸皮做成的斜搭或者袍子迎風鼓脹。
而在他們的上方,同樣又數名修士御劍懸空,手中拎著滴血的人頭,環視一週後,隨著馬隊賓士的方向飛了過去。
這樣的場景發生在保定城北沿的原野之上。
若是站在遠方,放眼望去,那看到的便是一摸黑漆漆的線,在用極快的移動速度朝保定城逼近。
盧承林的嗅覺格外靈敏。
一炷香。
北遼鐵騎駐紮營地距離這裡,差不多也就是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
一炷香,所有斥候都沒及時歸隊,這就已經昭示了太多資訊了。
“敲鐘!拉索!緊閉城門!”
“敲鐘!拉索!緊閉城門!”
“敲鐘!拉索!緊閉城門!”
命令從營地中一聲聲傳出,響徹在保定城上空。
校場之上,一隊隊的將士列隊站立,靜默無語。
隨後,保定城中,鐘聲響起。
街道上開始有甲士驅趕百姓回屋。
與此同時,東南西北四座沉重的大鐵門被緩緩拉了起來。
鐵索咿呀作響。
尚未進得城門的,便不可以再進城了。
阻攔拉索的,則一律被認定為北遼細作,三聲呵止不退,箭就直接射了過去。
茫然的百姓看著被高高吊起的護城河橋,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快走吧!要打仗了!”
有些好心的城頭兵丁提示,下面那些進出城的百姓才反應過來,開始倉皇遠離這片絞肉場。
很快戍邊軍就整合完畢,開始奔赴城頭,僅有的一隻騎兵隊伍也整裝待發。
兵未臨城下,卻已經開始用喊殺聲來振奮士氣。
然而……
這個時候的聶錚,卻略顯茫然的立在街頭,想著僅關於自己的那段過去。
“小兄弟,怎麼還不趕緊回去,要打仗了!”
聶錚詫異的抬頭,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漢。
只見他帶著些許惶急的衝聶錚招了招手,見聶錚絲毫無反應,跺了跺腳搖了搖頭後,快速離去。
這是南楚歷安平廿二年秋。
註定要不平凡的一個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