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抵禦(1 / 1)
枯敗的荒野,零散的村落。
黑色的被燒成焦炭的房屋,一具接著一具的屍體。
戰鬥發生在保定城東,發生在連渤等人身上。
盧承林知道連渤是一柄尖刀,有心想用,奈何……連渤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願意受人約束與節制。
連渤手持割鹿刀,猛地啐了一口:“再看看,還有埋伏沒有!”
“連前輩,這裡沒有,都是爛掉的骸骨。”
“這裡也沒有。”
仍有火光在噼啪的燃燒著,不遠處就是堆積起來的糧食。
有些是稻穀,有些則已經是脫了粒的米,他們就那樣堆積在露天曠野,暴露在視線之下。
這是蕭漸離的誘敵之計。
盧承林可以不上當,但是沒辦法不心動。
“糧食……怎麼辦?”
連渤看著堆積如山的糧草,同樣心動不已。
可他也很清楚,自己這些人殺敵有餘,運送能力卻有不足。
“先去別的村落把這些雜碎都清理了,再回去告訴盧將軍,讓他自己看著辦吧!”
“好主意!”
言畢,一行人各自御使法寶,往下一個村落飛去。
……
保定城,府衙。
保定是個軍城,但也有正常的府衙在運作。
只是府尹的位置頗有幾分尷尬。
保定周邊無小城,幾乎都是村落。
下轄的領地裡,連幾個縣衙都不曾有。
而保定城中,說話有分量的,便是戍邊軍和稽仙司。
尋常雜事多時,這兩家幾乎都懶得管,但遇到真正大事情,府尹是一句話也說不上。
其地位可想而知。
當然了,這裡的“大事情”並非特指北遼南侵。
但凡涉及大宗錢貨或者重要人事任命,都算“大事情”。
裴朝良便是保定府尹。
此刻的他連一個衙役的派不出去,統統被勒令嚴守家中。
吊索閉門的聲音響起後,便是隆隆鼓聲。
一點一點,彷彿直接砸在人們的心頭。
“應該……能守住吧?”
一旁幕僚溫言勸慰:“府尹莫慌,盧大帥熟讀兵法,將士用命,保定城必然不會有失!”
……
盧承林已經登上了城牆。
帶著初冬寒意的秋風帶動城頭錦旗獵獵作響。
城頭大戟士的矛尖上折射著太陽的金光。
二十年的和平。
經歷過鐵與血的,都已經是老兵了。
檑木滾石、燃油金汁,正在有條不紊的運往城頭。
這一切,是操演過無數遍的事情了。
天邊那一抹黑線正在用肉眼可見的速度突進過來,大地的震顫連帶著城頭上的碎石都都一點點挪動著挪動著,直到徹底滾落城頭。
原本被鼓足士氣計程車卒,那股心氣兒正在被這樣的場面一點點消磨著。
終於有人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城磚上,碎成了無數瓣。
“我們是以逸待勞,對面奔襲過來,到城下已是強弩之末!不要慌!不要慌!”
盧承林的聲音並不能及遠。
傳令兵便開始不停的重複著他振奮士氣時所說的話語。
一邊奔跑著,一邊用自己的佩劍撞擊各位袍澤的兵刃,發出“叮叮叮”的兵刃交擊聲!
戰鬥尚未打響,但實際上……已經在所有戍邊軍的心中打響了。
……
保定城的各個宅院。
無數人都在詢問他們的長輩,戰爭是怎樣一副模樣。
而那些老一輩中,能夠活下來給兒孫講述這些故事的,能有幾人……
但無一例外,從口中說出的詞語平平淡淡,但平淡之中,盡是慘烈。
“我們這樣被關在宅子裡……豈不是買不到糧食吃了?”
問話的人年紀不大,約莫十三四歲模樣,此刻靠在王大娘的身上。
沒錯,正是給聶錚送米麵的那個王大娘。
院落中,蕭蕭落葉沙沙而下。
給原本就肅穆緊張的氣氛中,平添了幾分蒼涼的感覺。
王大娘這種歲數,都是經歷過戰亂的人。
知道什麼是兵荒馬亂,知道什麼是生靈塗炭。
“會買得到的,不出七日,戒嚴便消,若是攻得緊,怕是三日就得消了。”
“為什麼呢?”少年的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和稚嫩。
“因為……那會兒就需要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守城了……”
“這不應該是那些當兵的事情嗎?”
“沒錯,但是……他們沒守住,他們不一定死,而我們一定會死。”
盧承林是個會打仗的。
他可不是和平年代爬上來的將軍。
知道兩軍對壘,初戰極其重要。
自己佔據地利,城中糧草甚多,堅守待援不是問題。
那麼自己所要注意的,便是韌性、耐心、決心。
謹防城中細作一開始便作亂。
只要扛住第一波攻勢,後面依仗地利,也許打不贏,但想輸很難。
巷子裡方大嬸、佘大媽也在和家人進行著類似的對話。
家中有餘糧的不愁,沒有餘糧的已經想著是偷摸出去弄點食物,還是一頓拆成三頓吃。
大戰將起。
所有人都將心吊在了嗓子眼。
涼風習習,黃葉飄飄,苒苒物華休。
這是南楚歷安平廿二年秋。
註定要不平凡的一個秋天。
……
聶錚回到院落裡的時候,李素瑾正立在房頂上往北瞭望。
其他幾個孩子略顯懵懂的站在院中抬頭望著她。
“回來了。”
“嗯,回來了。”
“來不及了。”
“什麼?”
“來不及離開保定城了。”
聶錚是盛世人。
不知兵家戰事的殘酷與慘烈。
更不知兵臨城下是怎樣的一種場面與感受。
所以他錯過了離開的最佳時機。
“北面,開始了。”
……
耶律遠所部乃是本次的先鋒軍。
而郭乙辛,則是本次南征的先鋒將。
錦旗獵獵,遮天蔽日。
無數戰馬的嘶鳴聲、響鼻聲,充斥著北方大地。
除此之外,全員靜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北遼人的鐵騎天下無雙,但終究不可能用馬匹來撞城頭。
蕭漸離安排將士屠戮周邊村落,起的便是將敵人引誘出來的心思。
只是可惜盧承林不上當。
郭乙辛在遠處叫罵,想法和蕭漸離是一般無二的。
“一群楚狗,殺我蕭大王之子,可能猜到會有今日!”
“一群縮頭烏龜,躲在城池裡算什麼英雄好漢!有本事出來廝殺一場!”
一開始的喝罵還算能入得了耳,後面乾脆就是汙言穢語齊出了。
所有城頭上的甲士都在回望著自己的將官。
沒有人喜歡被罵。
就連盧承林身邊的裨將也在看著盧承林。
忍不忍?
忍了,士氣必然會有所低落,不忍……不忍……不忍可能頃刻間就要被對面的鐵騎淹沒。
“……將士們!弟兄們!我知道,遼人很強大!甚至有很多都是修行者!而我們……只是普通人!
“但是!!我們有保定城!我們身後有著大楚數十萬的臣民!”
秋風瑟瑟,甚至有嗚咽聲響起。
盧承林就這樣憑藉一隻肉嗓站在城頭瘋狂吼叫。
戰爭的開始,有時候可能突兀爆裂,有時候……又可能平靜默然。
北遼人不可能真的去拿頭撞城牆。
也不可能用人命去填平了這護城河。
所以他們便在箭矢射程之外,開始了刨土挖坑。
萬人齊齊動手做一件事的場面宏大至極!那護城河看似又寬又深,可在這樣的浩大人力前,顯得渺小起來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堆堆土全被倒在了護城河箭矢射程之外,形成了一道高高的土坡!
而這道土坡之上,甚至隱隱和保定城頭可以平齊!
咿咿呀呀、咳咳咔咔的聲音響了起來。
盧承林在城牆上瞳孔驟縮。
“去!讓樂永明準備!”
樂永明麾下有十三人。
是這保定城中,唯一從軍旅中募集到的一隊拂曉初境修士。
他們是專門從偏將、副將等位置上讓下來,專門形成的一隻奇兵。
一旁裨將聽見後,怔了一怔:“現在?”
“沒錯!現在!”
“盧大帥!這……”
“速去!”
“是!”
軍旅之中的拂曉境,大都是從戰陣中歷練出來。
或者自己有某些機緣,從軍後,一點點提升實力上來的。
這些人,其實都是寶貝。
即便把他們丟進仙家宗門裡,那也算是高手了。
不讓他們帶兵,而是把他們單獨拎出來……會捨棄掉他們身上一部分優秀特質,但也給了盧承林一個戰略選擇。
投石車,運過來了。
二十年未曾交手,這一交手,便是最為正式的攻防戰。
那些投石車,若是推到土坡上,不論投擲的是普通石塊,還是爆燃的火球。
給保定城帶來的……都是無與倫比的麻煩。
盧承林必須要在戰爭一開始,儘量給對面造成極大的殺傷,讓自己的後方儘量安定無憂。
木質的投車無比巨大,咿呀呀的移動聲讓人心底發寒。
很快,保定城北牆上,有一十三人騰空而起。
腳下是各式各樣的兵刃,或槍、或矛、或戟、或鉞。
而他們,手拎油瓶,直直的衝那些投石車撲去……
……
戰鬥就這樣爆了開來。
劃破長空的利箭遮天蔽日,直接就朝樂永明等人撲了過去!
油瓶丟下,轟鳴聲響起,焚天的火光直接席捲了一輛投車。
然而也有“噗噗”聲響起。
那是箭矢入肉的聲音。
半空中,一人一矛,踉蹌從半空跌落。
“士升!”
樂永明大喝一聲,可是沒有辦法,看著腳下那猶如一頭黑龍的箭矢,只能御使自己的兵刃拉昇高度!
而那個士升,則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後,勉強維持住了身形。
一個拂曉境的高手,就這樣在剎那間的一個照面,身負重傷。
而北遼人所付出的代價,也不過數百隻箭矢而已。
值嗎?
沒人知道。
一輪劍雨過後,有著些許喘息之機。
樂永明狂叫:“你先回去!”同時丟出了手中的燃油瓶。
“轟——”
爆裂聲再次響了起來。
期間,還夾雜著不少慘嚎聲。
沖天火光的漫天硝煙升騰,有些迷人的眼睛。
不少遼人身上被然瓶濺出的油漬點著,火光幾乎在頃刻間就燒遍了全身。
可惜……
沒有砸中投車。
連續兩輪空襲之後,北遼軍陣中,也開始有人騰空飛昇,朝著樂永明撲來。
箭雨……卻也不好再下了。
士升咬著牙拉昇高度,大叫著“遼狗肏你娘”,就將燃瓶丟了出去。
砸不到投車那便砸不到好了。
殺幾個遼狗,也是賺的。
樂永明大叫:“風!風!”
風能助火勢。
樂永明麾下十一三人中,有四名是拂曉境神修,而修的,便是那風。
他們也就是遲史偷襲盧承林那晚,勉力維持營地,阻撓對面風系修士的四人。
如今場景變換,還是他們四人,卻要輪到他們可以肆無忌憚了。
這四人對望一眼,同時手捏道訣。
頓時狂風四起,那地面的烈焰幾乎一瞬之間就往四周蔓延出去數丈之遠!
數架投車因此而燃起了熊熊火焰。
但是……
如此強勁的神通,顯然不是拂曉境修士可以驅使的。
更何況他們身在半空,根本無所憑恃。
很快他們幾人都被狂風帶倒,在半空之中翻轉數圈就往地面栽去。
拂曉境神修以這樣的速度砸向地面,幾乎就已經張示著他們的命運了。
“速救!”
“我東你西!”
“嘭——”
落地聲,翻滾聲,喝罵聲,廝殺聲。
頓時幾人被團團圍住。
體修在半空中沒有兵刃,戰鬥力下降了好幾個數量級。
然而待他們落地……那簡直猶如虎入羊群。
“能走掉嗎?”
“走不掉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
北遼尋常士卒中,噬元境和淬體境居多。
這代表他們的力量和耐受力都遠高於普通人。
可面對拂曉境修士,又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這些一十三名拂曉境高手,近乎都是四十歲高齡!
有著無可比擬的戰鬥經驗。
他們會藉助各種拂曉境才用使用的奇妙小手段,來幫助自己作戰。
那便是微弱的元素親和力,或者……並不能運轉如意的本命神通。
槍出如龍,橫掃一片。
兵器與甲冑的碰撞聲,肢體倒飛聲,鮮血噴濺聲,相互夾雜。
鐵與血,就這樣擠在這團不大的空間中。
盧承林在城頭上,心頭沉重至極。
目前投車並沒有焚燬多少,但是阻隔住了去路。
這對自己而言,是好事。
可是……
肉眼可見的,茫茫的遼軍士卒開始分散聚合。
竟是沿著保定城沿散開了。
而後面那些投車,也開始轉向,向著其他城門行進過去。
他們……
也不是蠢貨。
這是要……圍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