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不知心中何種滋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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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吵吵嚷嚷,看起來亂哄哄。

可是總讓聶錚生出頗有幾分秩序井然的感覺來。

不遠處的喊殺聲依舊,甚至還能看見時不時有火球飛出,又將一片屋舍點燃,接著便又是一戶人家的奔走和大呼小叫。

火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其實已經沒有辦法救了。

一旁熱浪灼人皮膚。

周邊的百姓休慼與共。

可是沒有人去為難那名幕僚。

這讓聶錚有些難以想象。

自家的屋宅燒成那副模樣,不應該痛恨這些狗官的不作為嗎?

聚攏在此處的百姓不應該衝上去唾罵他們嗎?

可眼前的一幕,又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咦?安公子,你……”

說話的人是楊老漢,他在不經意間看見了聶錚。

但緊接著,他就看見了那處燃火了房子。

聶錚有些尷尬:“賠……我一定賠。”

楊老漢看著這火情火勢,心中黯然,手指向另外一邊,說道:“這種事情,天災人禍,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聶錚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他自己的宅子也被燒了。

聶錚看了看他的身後,一家老小數口人,甚至還有那略顯憨傻的謝小瞎。

年紀大的神情凝重,年紀小的則有些淚眼婆娑。

點點淚痕掛在那被煙霧燻燎過的臉龐上,看起來有幾分楚楚可憐。

“那你們……住哪?”

“盧大帥定會妥善安排的。”楊老漢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篤定。

聶錚詫異的神色難以掩飾的呈現了出來。

楊老漢笑了笑:“我們保定,是軍城,也是孤城。盧大帥帶著我們在二十餘年前就成功抵禦過遼狗的入侵,他的兵,都是用來保護我們的。”

聶錚怔了怔,看了看楊老漢身後的家人。

發現他們齊齊朝自己點了點頭,顯然是認可了楊老漢的說法。

聶錚不由得對盧承林生出幾分好感來。

自己和他並不熟悉。

但是能夠被百姓信任,實在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情。

“倒是安公子,應是一身好本事,此刻大軍圍城,以一人之力怕是難以有所作為,何不投入盧大帥麾下?”

聶錚摸了摸鼻頭,有些語塞。

自己來到保定,純屬陰差陽錯。

眼下被困在這裡,更是機緣巧合。

若是許晴鳶能夠被稽仙司密送出城,自己肯定是要跟上去的。

怎麼可能會被這裡的事情牽絆住腳步?

“安公子?”

“實在是……有些事情,不便細說。”

楊老漢話頭一滯,訕笑了一下:“明白,公子自然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不過……若是國難當頭,別的事情……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呃……”

聶錚對這話其實是不敢苟同的。

那盧承林麾下兩萬戍邊軍將士,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軍餉,所行所為便是保家衛國。

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自己去湊什麼熱鬧?

“安大哥……”說話的人是謝小瞎,“上次官差問話,我沒說漏嘴喲~”

“……上次問你話的不是官差,一邊待著去。”

楊老漢趕緊呵斥了謝小瞎幾句。

謝小瞎嘟囔了一下嘴,然後扭頭望向不遠處一個穿著紅衣短襖的女子。

楊老漢訕訕然道:“安公子莫聽他瞎說……”

聶錚失笑:“你們不是挺信任盧大帥,怎麼……”

楊老漢壓低嗓音:“官差是官差,並非盧大帥麾下,而是那裴府尹的麾下……”

這個裴府尹來到保定已經三年有餘了。

每三年,朝廷中都會派官員來核查政績。

就跟現如今上班的KPI考核差不多,看看你工作任務完成的怎樣,可以是否可以加薪升遷之類。

然而保定城特殊。

這說是一座城池,實際是一座要塞。

裴朝良想要政績,勢必要從錢糧中劃撥一些出來發展民生,這就和盧承林的職責相悖了。

政見相左,兩個人之間就有些齷齪。

上頭的這種破事,當百姓的按理說察覺不到。

可是那裴朝良在暗中搞東搞西,騷操作不斷,就頗有幾分跳樑小醜的意味了。

尋常百姓中,大都不懂,但他們能明白一件事。

盧大帥的兵,就駐紮在城內,卻不騷擾百姓。

而裴朝良手下的衙役……就有幾分討厭了。

剋扣盤剝,強納稅款都是基本操作。

數額不大,但就是噁心人。

楊老漢絮絮叨叨說了一些保定城中的事情,但也不敢說的太細緻。

畢竟涉及到的都是尋常百姓觸及不到的層面。

聶錚隨便聽了聽,將話題岔開了:“那邊穿著紅色短襖的,是當鋪的小紅姑娘嗎?”

“安公子怎知?”

聶錚笑了。

謝小瞎當時就跟自己說,中意人家姑娘。

此刻站在大庭廣眾之下,直勾勾的瞅著人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楊老漢也醒悟過來:“是他自己對安公子說的?”

聶錚點了點頭。

楊老漢繼續道:“那小紅對他倒是中意,可惜她是和源當鋪的丫頭,得東家同意才行……”

這又是另一樁複雜事情了,聶錚姑且一聽,沒往心裡去。

楊老漢的大概意思是,若是能讓謝小瞎從軍,比如在這次抗遼中,斬上幾顆敵軍頭顱,沒準那和源當鋪的東家就同意這樁親事了。

兩個人在這裡絮絮叨叨的閒聊。

和周圍環境頗有幾分格格不入。

畢竟沖天的火焰依舊在燃燒,旁邊時不時傳來的喊殺與怒罵,也一直未曾停歇。

聶錚看了看已經趕來的水龍隊:“楊掌櫃不去滅火?”

楊老漢倒也灑脫,手一揮:“早就燒沒了,還救個什麼。”

突然間,一聲非常突兀的厲喝傳來:“避讓——避讓——”

接著,根本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一道人影御劍而過。

只見他在空中手捏道訣,口中吟誦,此刻似乎是剛好吟誦完畢,信手一揮,一團火焰就丟了過來,直直衝著聚集的人群而去。

看著這一幕,頓時尖叫聲四起。

肇事的修士嘴角勾了勾,回頭看了看緊緊追著自己的那群甲士,心中充滿了輕蔑與不屑。

緊緊追著他的那群人大叫起來。

“住手!”

“遼狗——”

“攔下他!”

這一幕來的實在太快。

聶錚眼睜睜看著那團火焰丟了過去,卻根本來不及反應將它攔截住。

待到看清時,發現一個人影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

再定睛一瞧,卻是那謝小瞎。

一個突然橫移過來擋住火球的謝小瞎!

聶錚趕緊抽出晴天碧玉簫,當即凌空寫了數張蓄水符後,便朝謝小瞎拍去。

頓時謝小瞎上方出現了好幾大團水,直直的澆在了他的身上!

火焰頓時熄滅。

火雖熄,但是那謝小瞎身上已經焦黑了好大一團。

人未死,卻痛得滿地打滾。

一旁有人在喊:“去醫館請溫神醫,不遠。”

也有人在喊:“來不及了,按住他讓他別動!”

“疼啊——”

身上被那樣程度的烈焰灼傷,最未死,可離死也已經不遠了。

最先被點燃的當然是衣服。

可衣服燒完後呢?

就輪到身上的油脂了……

這要是燃燒起來,人基本就完了。

尋常的滿地打滾是根本沒辦法撲滅火焰的。

幸好聶錚的蓄水符澆得及時,隔絕了空氣,阻斷了燃燒。

可即便如此,這種道法施展出來的火焰,也已經將謝小瞎嚴重灼傷。

聶錚趕了過來,仔細觀察他的傷勢,有些束手無策。

衣服的餘燼早已經和皮膚糾纏在一起,難捨難分。

這種情況下……基本在幾天後就會全身化膿潰爛。

而這……等同於宣告了死亡。

就算是溫裳來了,應該也沒得救吧?

聶錚看了看後面圍攏上來,明明滿臉關切,卻又有些羞澀生份的小紅姑娘,衝謝小瞎說道:“她來了,你剛才……是為了救她嗎?”

聶錚的聲音不大,但是周圍人都能聽見,包括小紅。

小紅的面色泛紅,但是眼眶不經意間有些溼潤。

“不……不是……”

這樣的一個答案委實出乎了聶錚的意料。

不是?

不是為了救她,那你剛才為何用身體攔住那道火球?

“我……我……我想加入戍邊軍,戍邊軍將士,自當以血肉護,護臣民……這,這是戍邊軍的宗旨……”

聽著這些,聶錚有些茫然的看了看李素瑾,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保定那麼多老百姓……

他們與你何干?

甚至……

聶錚看了看周圍的人群。

甚至在剛才,他隱約還聽見有人在說“是那個傻子哎”。

這樣的人……

城若是破了,聽天由命便好,誰能活誰能死,全看各自本事。

你此刻……救他們?

“值得嗎?”

“值……值得。”謝小瞎抬頭看了看小紅,露出欣慰的一笑,“我若能加入戍邊軍……我,我,她……她就會嫁給我了……”

謝小瞎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以戍邊軍將士的身份提親,成功率會大上很多。

周圍有輕笑聲響起。

這是尋常百姓不由自主發出的笑聲。

也許他們對謝小瞎並不抱有惡意,但是就是止不住的想笑。

因為這樣的腦回路太可笑了。

秋風瑟瑟起,拂在謝小瞎身上,使得他的皮膚止不住的痙攣顫抖起來。

謝小瞎在笑,應該是開心的笑。

笑容和周圍場景有些格格不入。

聶錚卻有些笑不出來。

謝小瞎很快就被抬走了,應該是被抬去了溫裳那邊。

保定府衙也趕過來的很多差役,帶著一些應急的物資,在一團亂哄哄的場景下做著基礎的安置工作。

李素瑾見聶錚陡然間興致缺缺,便默默的從背囊中取出一張同心符,然後悄悄拉起了聶錚的手。

一句話從李素瑾的腦海中浮現,然後順著手掌傳到了聶錚的腦海中。

“不管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聶錚怔了怔,扭頭看了一眼李素瑾,又低頭看了看牽起來的手掌。

“怎麼要用同心符?”

“孩子都在,有些話不適合當著他們的面說。”

聶錚的眼神陡然間柔和下來,溫暖之意非常迅速的充斥胸腔。

而這份心理的變化,順著聶錚的手掌也傳回了李素瑾身上。

“我沒事的。”

“我知道,但是……和你本身的觀點衝突,不開心當然在所難免了。”

聶錚點了點頭,有些想尋求一些認同感:“謝小瞎這樣是不是有點傻?”

“他本來就是傻子啊……”

“不不,我是問,明明各司其職的事情,他只要照顧好自己就可以了,可他……為什麼要強出頭?”

聶錚這樣的念頭剛升起來,就從李素瑾身上感受到了她的想法。

這樣的想法讓聶錚整個人都也有些發怔。

因為……李素瑾並不認可自己。

她認為謝小瞎這樣的人,可敬可佩且可愛。

她認為,能夠捨己為人者,心中都有大愛。

她認為……自己有些太過自私了……

然而……聶錚呆呆的看了看李素瑾後,李素瑾笑了笑,送過來一句話。

話語滿滿的溫暖與包容。

“不管怎樣,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這是聶錚頭一次從李素瑾身上感受到她對自己的負面看法。

但是……

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你……並不認為我的想法是對的?”

“我為什麼要認為你的想法是對的?”

李素瑾目光灼灼,片刻後,聶錚有些恍然。

是啊……

世間沒有完全一樣的人。

因為出身不同,成長環境不同,經歷不同。

那麼塑造在她身上的性格和觀點自然也就有所不同。

可……不同便不同了,一定要相同嗎?

聶錚緊緊攥了攥李素瑾的手,心中生出幾分能得如此伴侶,今生夫復何求的感慨。

李素瑾也感受到了聶錚的想法和情緒,甜甜一笑後,往聶錚身邊又靠近了幾分。

此刻李素瑾的額頭,已經快要貼到聶錚的肩頭了。

“後面你有什麼打算?要去幫那盧承林嗎?”

換做之前,聶錚必然會拒絕。

這是盧承林的職責所在,我跟他也就是一面之緣,甚至我還間接救了他的性命。

除此之外,再沒什麼交集了。

連朋友都算不上。

那他抵禦不利與我何干,我幹嘛勞心勞力去幫他?

然而這一次……

聶錚猶豫了。

當真是踟躕好半晌後,聶錚才回復李素瑾。

“晴鳶還被關在保定城裡,婁剛不會讓她就這麼死了的,他必然會安排人將晴鳶送出來。這才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前世,誰在害我,今生那蕭逐鹿又想玩什麼花樣……我都還不知道……若是……若是……”

李素瑾笑了笑:“別若是了,不管怎樣,我都可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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