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巫面毒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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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慵城外,官道旁的一間茅屋。

茅屋牆壁全用土坯砌成,屋頂簡單地鋪灑著一些茅草,薄薄的木板門根本抵擋不了寒風的侵襲。

屋外卻特意用鵝卵石砌了一條小道,通至門口,雖然簡單,卻也講究。

屋內,一個頭戴白巾、身披白袍的長鬚老者正依偎在一爐炭火前,自顧自地飲酒。

數杯酒下肚,老者眼神漸漸迷離。

他對面的桌上,卻還放著一隻黝黑的空酒杯。

天色逐漸黯淡了下來,官道旁的密林裡偶爾傳來幾聲猛獸的嘯叫。

老者依然神情寡淡,不慍不喜。

他知道,他等待的人快來了。

柳慕花緩緩走到茅屋前,不過他還沒有敲門,屋內的老者已然開口了。

“你來了。”老者淡淡地道。

柳慕花一愣:“你知道我要來?”隨即他又釋然了:“果然是巫醫,不僅醫術高明,未卜先知的能力也是超群。”

而後者,正是柳慕花前來尋找這老者的理由。

老者話音裡突然充滿了渴盼:“進來吧,陪我喝幾杯,我知道你也喜歡飲酒。”

柳慕花一愣:“哦?他竟然連我的喜好都瞭解得這麼清楚?”

柳慕花步入茅屋,揀了一張矮凳,坐在老者對面。

柳慕花道:“魚星,我想去找一個人,你幫我卜一卦,看她現在在哪裡。”

他沒有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對於魚星而言,無目的性反而會使接下來的卦卜得更準確。

老者沉吟半晌,從屋內的灶臺下取出一隻黑黢黢的龜甲,口中嗚拉嗚拉唸了幾句,在火上烤了烤,又貼在臉上,瞅了良久,緩緩道:“卦上說,有人負了她,也許你該去花蕪城看看。”

柳慕花急道:“具體方位呢?”

魚星淡淡道:“龜甲有開裂,你最好找一個與‘斷’字相關的地方。”

柳慕花低頭沉思一番,道:“我明白了。”

說完,柳慕花從口袋裡摸出十兩銀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魚星面前,轉身走了。

如一陣風來,如一片雲去,他如慣常般瀟灑,只是不曾喝酒。

他知道,魚星很講究,尤其在面對銀子的時候。

魚星兩眼放光,一把將銀子攥在手裡,撫摸了半晌:“唔,好久沒人來卜卦了,今天收成不錯,正好用銀子買些酒食!”

找魚星來卜卦的人,從來不會因為他卜得不準確而再來找他的麻煩。

因為,他們或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或者死在了驗證結果的地方,又或者,他們認為根本不值得和魚星計較這點銀子。

所以,魚星的聲譽一向很好,好得令人嫉妒。

***

花蕪城,段府。

段棲楓五十歲的壽誕辦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

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賀禮擺了整整一庭院。

段棲楓在花蕪城還是有些影響力的,至少很多人這麼覺得。

段棲楓與眾賓客把酒笑談,互致殷勤,不覺已是月上柳梢。

段棲楓吩咐家人作陪,他自己卻緩緩來到了西廂房內。

他定定地望著昏黃的月牙,喃喃道:“蝶兒,你到底在哪裡?我現在雖然富足風光,卻一直思念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你給我捎個信也好,唉,是我負了你,是我負了你。”

這些話他每天都要重複十幾次,那個叫“蝶兒”的女人在他心頭烙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而且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渴盼重見的心情更加迫切。

畢竟,一世年華有限。

屋外突然刮來一陣冷風,吹得窗戶扇兒“啪”地一聲向兩旁分開。

段棲楓連忙上前將窗戶擰上。

忽然,一個淡淡的聲音從他的背後響起,好像從地下湧出的冷泉在嗚咽:“段棲楓,你交給我的任務我完成了一半。”

段棲楓心中一凜,慢慢轉過身來,望著眼前這個矮胖的男子:“沐禪,說說看。”

他自恃武技甚高,卻連這個男子是何時進入屋內的都不知道。

這很奇怪,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難道這男子的武技又增進了?

不過他很沉穩,鑄鐵一般的沉穩,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也許在朝廷裡,他能當個胸有驚雷、面如平湖的將軍。

沐禪的臉上有一塊淡青色的胎記,隨著他嘴角的顫動而上下起伏:“我沒有找到上官一蝶,她只留下了一個兒子,柳慕花。不過你不必去找柳慕花,他也許會主動來找你。”

沐禪說得鑿鑿,語氣也略微堅定,他是一個從來不會輕易否定自己的人,這點段棲楓很清楚。

段棲楓冷冷道:“你是如何判斷出來的?”

沐禪沒好氣地道:“我也不知,只是一種直覺。”

好像多說這一句話,便會浪費他許多心力。

段棲楓道:“你辛苦了,去賬房領銀子吧。”

沐禪緩緩走到門口,突然一回頭:“段棲楓,你最好在屋裡養條狗。”

“為什麼?”

“至少狗的叫聲可以提醒你屋子裡還有旁人。”

“多謝提醒,不過被餵過肉包的狗有時候是不忠誠的。”

沐禪一愣,面色凝重,大步邁了出去。

***

柳慕花選擇在一個月圓星稀的夜晚進入段府。

他很享受被月光淡照的感覺。

在他看來,魚星卜卦裡的“斷”字,大機率指的就是這兒。

他縱身越過嵌有琉璃瓦片的院牆,像一枚枯葉一般輕飄飄地落在甬道上。

段府內一片寧寂,只有西廂房亮著柔和的燈光。

他緩緩地走過去,只聽屋內一男子喃喃道:“柳慕花?蝶兒,難道你與那柳斷夕早已有了兒子?”

柳慕花一怔,難道這男子在說自己?可他怎麼知道自己在窗外呢?

只聽那男子又道:“蝶兒,整整二十年了,你躲了我二十年,你現在在何方?我是否還有補償你的機會呢?”

忽然,屋內燈熄,“吱呀”一聲,男子輕推房門,走了出來。

男子望著柳慕花,像望著自己的影子,冷冷道:“你是誰?來我府上做什麼?”

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慌亂,這麼多看府護院的家丁,一個也沒發覺這青衣男子的到來,看來此人功力不弱。

不過他沒等對方回答,又丟擲了下一個問題:“你是來找我的?”

有點自問自答。

柳慕花斜斜地望著院裡的魚缸,好像那兒更能引起他的興趣:“我找段棲楓!”

不過他又馬上接了一句:“是你吧!”

同樣有些自問自答。

男子一愣,思索了良久:“是的。不過來找我的人很多,而且都是白天從正門進入。”

柳慕花輕哼一聲,道:“看來你在花蕪城的影響力還可以,不過像你這種有頭有臉的人,竟然也做了一些腌臢的事情!”

段棲楓提高了聲調:“什麼事情?”

柳慕花冷冷道:“我也不知,不過魚星的卜卦向來不會出錯的。”

段棲楓笑道:“那個巫醫的話你也相信,他只是利用了人們求事心切的心理來賺幾兩銀子餬口罷了。”

柳慕花正待深問,忽然,一個身材頎長的白衣男子出現在院中。

他好像是由月光幻化成的一般,剎那間就現在你的眼前,沒有一絲聲息。

白衣男子面上罩著一個猙獰的儺戲面具,在淡淡的月色下,更顯得淒厲無比。

柳、段二人瞬間無語,這個白衣人已充分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段棲楓苦笑道:“看來我真得養條狗了。”

“段棲楓,你已過了知天命之年,再活下去也是浪費。”白衣男子的聲音嘶啞而乾癟,好像噙了半口黃沙一般。

段棲楓肅然道:“立巫,你每隔十年就來叨擾我一次,這樣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白衣男子憤然道:“我只想證明一件事情,我能夠戰勝你,我要讓那個女人看得起我!”

在他看來,那個女人對他的態度至關重要,他可以用一生去取得她的欣賞。

段棲楓嘆道:“立巫,你確實是一個奇怪的人,不過不令人反感,至少你還懂得堅持自己的想法。”

立巫慢慢提起自己的雙手,手背上青筋亂爬,手指上戴著十個尖利的指套,指套尖端成鉤狀,約有四寸多長,閃著慘白色的厲光。

柳慕花突然覺得眼前不適,別過頭去。

立巫淡淡道:“段棲楓,你的蒼芒劍呢?”

段棲楓有些灑脫地一揮手,道:“不用。”

簡短的兩個字裡飽含著羞辱與不屑。

立巫怒極,一聲嘯叫:“我又日日夜夜苦練了十載,你還是如此看不起我!我們今天就做個了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立巫雙手上揚,面具上雙目通紅,好像已經凝滿了血漿,一遇壓力就會迸射出來。

猛然,立巫一聲輕嘯,雙手交錯亂舞,直向段棲楓右臂抓去。

段棲楓略微撤步,一彎腰,已避開立巫攻勢,不過立巫勢猛,勁氣到處,已將段棲楓右邊衣袖震碎,碎屑翻飛,極像數只蝴蝶飄搖在月光下。

立巫雙手平行前伸,腳下直直向前猛躍,殭屍一般抓向段棲楓咽喉!

段棲楓一邊後撤,一邊已撿起地上一根枯枝,右手用力將枯枝擰得粉碎,側身輕揚,碎屑如疾矢般罩向立巫面門!

立巫低吼一聲,那面具口中突然噴出一股白煙,碎屑遇煙瞬間爆燃起來,化成一個赤紅色的火球,反向段棲楓凌空滾來。

段棲楓側身急躲,火球撞到身後房門上,“轟”地劇烈燃燒起來。

段府內的家丁望見西廂房起火,陸續趕來,卻發現自家的段老爺正和一“魔怪”激鬥!

“那,那是個什麼怪物?”

“是唱儺戲的吧!怎麼和老爺打起來了?”

“還能噴火呢,快去幫幫老爺!”

“你去!”

……

眾家丁嘰嘰喳喳,卻無一人敢上前。

立巫心內焦急,猛然回手一抓,竟然刺破了自己的左目!

一股血箭噴出,正中段棲楓面門!

段棲楓臉上突然變得焦黑一片,肌肉和筋骨被灼燒的氣味飄溢過來,盈滿了整個庭院。

段棲楓瞬間癱軟,倒在地上!

家丁們齊聲驚呼!

柳慕花大驚,手中利劍飄忽,旋成一張光幕罩向立巫。

立巫雙手一甩,指套飛來,直戳柳慕花脖頸。

柳慕花連忙持劍迴繞,“叮叮”聲中,指套紛紛落地。

待柳慕花將指套擊落,立巫已挺身縱至院外,空中傳來立巫猙獰的笑聲:“段棲楓,你還是敗在了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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