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雞飛狗跳(1 / 1)
趙常稍稍一怔。
不過,倒不是被白子仕的偷換概念給駁得無話可說,而是因為看到一支弩箭從遠處飛射而至。而那弩箭射向的,正是自以為得計,繼而擺出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模樣的白子仕。
“中!”遠處突然有人放聲大喝。
與之相對,則是白子仕發出“嗷”的一聲慘叫,捂著右手臂一下子跌坐在地。
頭上的幞頭歪斜著,長衫下襬也出現一片洇痕,一股臊臭味登時傳了出來。周圍與白子仕交好的同窗們剛想出手攙扶,可聞見這味道,伸手的動作不由得慢了許多。
反倒是趙常不計前嫌,像拿小雞崽子似地,揪著領子一把將白子仕從地上薅起來,然後又把他推向其他四門學同窗人群裡。
“看好他,不想手臂殘廢,就先別把弩箭愣拔出來。”與幾個同窗吩咐了一聲,趙常又向面露惶恐神色的攤主說了句:“對不住了,這事是由我等而起,與老丈無關。”
隨後,他便大步走出賣米錦糕的攤子,站到大街當中,滿臉怒容地大聲呵斥道:“何人用擘張弩當街傷人?置法度於何地,是真當我朝無人乎?”
身壯而神滿,神完而氣足。趙常怒吼起來當真是隆隆作響,竟然將整條長街上的行旅都驚動了。
不少人聽聞此言都多有駐足,有好事者,更是一路小跑著去找官差報告。
清河畔的這條長街地屬西市,雖不是一等一的熱鬧之所,但是周圍也時長有裡衛和不良人巡邏。而且,肉眼可及的街角,便有一間主司救火的武侯鋪子。按理說,街上鬧出了亂子,很快就應該驚動官差前來處置。
此刻,趙常就站在寬街中心,而就在街對面酒肆二樓,一道目光已經穿過紗簾在其身上來回掃視了幾回。一個穿著錦緞材質缺胯衫的男子收回視線,舉起桌上的酒爵,將裡面盛的三勒漿一飲而盡。他雙眼大而渾圓,鼻尖挺而帶勾,一動嘴唇便會扯動鼻翼,酷似一隻雕鴞。
“又是個耍嘴的窮措大,爾等還等什麼?”這人放下酒爵,淡淡說道:“居然跟我掰扯法度,還問大景朝是否無人?哼!”
這人身旁站著的幾個穿綠色短衫的幫閒,之前都在伺候其飲酒,聽到貴人說話紛紛點頭稱是。
“你們下去告訴那人,什麼是我大景朝的法度?然後,咱們再去蘭桂坊的勾欄裡聽曲看舞,聽說那邊新進來了幾名胡姬,胡旋舞跳得據說堪比十幾年前公孫大娘的劍舞!”
聽到貴人這話,幫閒們俱都哈哈大笑起來,面上也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淫邪表情。
“都笑個屁啊?還不趕緊去做事?”隨著這個貴人一聲虛意斥罵,幫閒們俱都叉手告辭,一溜煙似地跑向樓梯口,噔噔噔地拾階而下。
不多時,街面上就多出了幾個滿臉痘坑且長滿橫絲肉的浮浪子。他們皆盡穿著淺青色的衣袍,舉止甚是輕佻,衣襟也鬆鬆垮垮地半敞著,露出了脖頸下幾縷深色文身圖影。
這些人腆著肚子,一邊晃盪著,一邊隱隱將趙常鬆散地合圍在了當中,顯然是不懷好意。
見到這等腌臢貨色,尋常百姓見了通常會選擇遠遠躲開,生怕給自己招禍。
哪怕專司捕賊緝盜之事的不良人,一般也不願意與其徹底撕破臉皮。畢竟,他們人多勢眾。更何況,這裡可是西市地界——能夠三五成群為禍一方,這幫淨街虎背後多半有人撐腰。
“百駿幫做事!不想惹事端的、長眼眉的,全都腿腳利索點,給爺們閃一邊去!”
等到確定把趙常牢牢圍住,為首一人隨即瞪大眼珠子,向周圍的人喊了一聲。
恰在此時,一隊被路人喊來的裡衛趕到這裡,帶頭的隊正聽得此言,便立刻都駐足不前。
原來,這個所謂的百駿幫乃是西市內的一霸,幫內豢養了百多個無賴閒漢。他們終日橫行坊市,輕則尋釁滋事,重則殺人越貨,手段歹毒又肆意無忌。
當然,官差之所以對其感到忌憚,更多還是因為這幫人有靠山。西市裡的人都知道,西市署的監正、徐相公的大公子徐豹,就是他們幫主。
而且,從幫派的名字,便能看出來那位徐署監對手下這個百駿幫很看重。
要知道,大景朝順京城的行伍共有兩個衙門:一個是北衙,乃天子親軍,主要負責拱衛皇宮;另一個則是南衙,共計十六衛,名義上歸宰相調派。
而在南衙十六衛中,聲名最煊赫者,便是千牛衛。原因無他,只因這支軍隊負責皇帝萬一出宮,在宮外的護衛工作就要交由千牛衛。
這百駿幫便是效仿後者的名字,頂多加上些避諱,於是自稱百駿。不過,西市裡的百姓和商賈對這幫人恨之入骨,背後都叫他們百狗——反正他們是徐豹的門下走狗,這麼講其實也沒錯。
當然,這話都是人們在背後說的,當面可沒人敢於這麼說。這不,當百駿幫的人自暴完身份,整條寬街上的人都跟白日見鬼了一般。
膽小的人,慌慌張張地拔腿就跑;膽子大點的,就算還駐足觀看也都適時閉上了嘴巴,免得到時候引火燒身。
“一群沒卵子的慫包蛋!”
見此情景,百駿幫的一眾蛇鼠不由得哈哈大笑,就差把驕橫恣睢四個字刺到臉上。
不過,這夥走狗的頭目倒是還記得貴人的吩咐,不敢耽誤正事。他抬起胳膊,止住了手下眾嘍囉的鬨笑,邁著外八字的囂張步伐,走到趙常面前。
這人五尺來高,身高來看不過是個中人,唯有那宛如十月懷胎的大肚子比較醒目。而趙常的身高則超過六尺,因此,那貨還得仰著腦袋方才能對上趙常的視線。
“小子,豬鼻子插蔥——裝象呢?”
這貨說話時不僅齜牙咧嘴,還夾在著濃重的鼻音,彷彿是在用鼻孔在說話。
他其實倒很像是一頭蠢豬。
“我們幫主剛剛聽了你們這幫窮措大在說道,本來就只是要教那個不知好歹的小白臉個乖,沒想尋你麻煩。你倒好,上趕著往刀口上撞。小子,知道麼,你的禍事來了。”
說著話,這個頭目左唰唰兩下,捲起了淺青色衣袍的袖子。
兩條黑黢黢的手臂上各紋了四個字。左臂:天生,地養。右臂:神憎,鬼惡。
趙常看了,也不知道該說點啥。
天生地養,聽起來像是孫大聖那般神通廣大,可實際上仔細一琢磨的話,這不就是說自己沒爹沒媽麼?肉體凡胎的卻不認爹媽,落個神憎鬼惡的下場倒也說得通。
看了看混混頭目那高高翹起的嘴角,趙常不由得感慨:做流氓也得學習文化,要不然還真容易鬧出笑話。當然,心裡感到好笑歸好笑,他此時已經做好與這幫混蛋做上一場的準備。
“實在不行,我就拉下臉皮,去管那位五叔喊聲契爺。”他內心暗忖著。
雖然一開始不太清楚那弩箭是誰射出來的,但是聯想到此地歸誰管轄、看到那些裡衛在街邊畏葸不前的樣子,他很快就猜到了行兇的人是哪位。彈指間,趙常的思緒便轉了好幾個來回。
而站在他面前那潑皮頭目,則似乎已經瞪得有些不耐煩了,擼起袖子就準備動手。
畢竟,幫主徐公子已經發話了。況且,辦完事情,幫主還允諾請他們去蘭桂坊的勾欄冶遊。
雖說百駿幫不缺進項,但那都是幫主拿大頭,他們這幫嘍囉也就只能分到個零頭。因此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蘭桂坊,他們也是消費不起的。徐豹的允諾,令這幫人全都心癢癢的。
“兄弟們都動作麻利點,給這窮措大鬆鬆筋骨,別耽誤了去看胡旋舞!”這潑皮側過頭,向身後大聲下令。
百駿幫眾人赫然稱喏,若不是嬉皮笑臉得沒個正形,聽起來倒是士氣十足。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卻突然發出了一件不僅令趙常,就連在場所有人都感覺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遠處,驀地傳來一陣嘈雜的叫嚷聲,十幾個穿著宦官服飾的人,一邊著急忙慌地推開阻塞在街道上的行人,一邊追著只在半空撲騰飛翔的雉雞一路小跑來到請河畔的寬街上。
那雉雞通體雪白,尾巴上插著幾根長長的翎羽。雖然它飛得既不算高也不算很快,但是想要追上並捉住這麼一隻鳥而不用捕網弓矢,其實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白雉!”
趙常心思通透,當下立馬拋下因為瞧見這當街捉鳥而微微怔住的百駿幫嘍囉不管,馬上一閃身避讓到了寬街的邊上。
反觀百駿幫的那些嘍囉,十個有九個連字都不會寫,他們又能有什麼見識?
因此,這些人躲得就慢了一步。當白雉雞從其頭頂飛過之後,這些人又正好站在寬街中央,立馬就對那些追著跑過來的宦官們造成了妨礙。
“滾開!”
帶頭捉雞的一個宦官手裡還拎著鞭子,當即便不管不管就往擋路的百駿幫眾人身上一通招呼,打得潑皮無賴們連連痛呼,也激起了這些的兇性。
“敢用鞭子抽老子!我阿爺都沒這麼揍過我!”伴隨著第一個人發起反擊,百駿幫的嘍囉們立馬對那十幾個宦官拳腳相加,兩夥人當街就打起了群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