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鬧市尋人(1 / 1)
啟靈篇兮披瑞圖,獲白雉兮效素鳥。
雖然不像鳳凰、麒麟似的,只要一出現就會逼格拉滿,但白雉也是一種比較高階的祥瑞。
而且,有一種說法叫“王者德流四表,則白雉見”。意思是說,只有皇帝的德行散播得足夠遠時,才會有白雉出現。
趙常一看到白雉,再看到追著它跑的一群宦官,心裡便大概有了個猜測。
順京城有東、西兩座坊市。
其中,東市因為附近住得達官顯貴多,所以賣的東西也都是有錢人才能消費得起的玩意兒。
與之相比,西市則更平民化一點,還有許多外地來的商賈在這裡租房賃屋,售賣一些千里迢迢從原產地運來的商品。
騾馬驢之類的牲口自是不必多說,單一座西市就有十幾家售賣大牲口的鋪子。除此之外,還有些鋪子售賣玩寵:狸奴、細犬、錦鯉、蟋蟀……貓狗魚蟲,種類繁多,數不勝數。
因此,那隻白雉估計就是不知被誰在西市尋到,準備送到宮裡表功用的吉祥物。
對於要進獻祥瑞的人來說,白雉跟他們的命一樣。問題是,百駿幫的人沒啥文化。在這幫潑皮眼裡,能看到的就只是一群宦官在街上拔足飛奔,目的則是為了捉一隻長白毛的野雞。
這場景多少也有些可笑。
一群宦官著急忙慌地捉一隻鳥,難不成他們之中誰捉到,誰就能重新長出鳥?
若是那幫宦官好言好語,這幫潑皮說不定還會顧及對方身份,甚至給予些許方便。
現在倒好,這幫宦官們直眉耷眼地衝過來不說,還一句人話都不說就抬手揮鞭。
是可忍孰不可忍?
百駿幫的一行人也都是平素橫慣了的,又尋思徐豹撐腰,因此就放開手腳與那幫宦官開打。
寬街當中,驟然間便拳腳紛飛。兩撥人你來我往,打成了一鍋熱粥。一會兒這個中了招猴子偷桃,一會兒那個又捱了下撩陰腳,吱哇亂叫聲一時不絕於耳。
見此情景,趙常自然也不會等著兩撥人分出個勝負,他連忙跑向米錦糕攤子囑咐幾個眼前陣勢給嚇住的同窗,讓他們先把白子仕帶出西市,再送到四門學所在的崇德坊。
“你們得向祭酒大人稟明此間發生的事情,切記實話實說,不可別漏了哪怕一樁。”
“無咎,那你呢?”有士子開口問道。
趙常擺了擺手,回了一句“亡羊補牢”,然後便甩開兩條大長腿跑向遠方。
臨走之前,他又掏了些銀錢給了攤主,並勸他早點收攤。後者連聲稱喏,馬上就收拾好鍋碗瓢盆,滅了爐灶,匆匆離去。
百駿幫的潑皮們看到這幫士子離去,可無奈正忙著和宦官互毆,一時騰不出手來,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當事者消失不見。
“狗奴休要再做妨礙!放跑了白雉,咱家日後定剝了你們的皮!”
拿著皮鞭的領頭宦官,尖著嗓子大聲叱罵。他身上穿著的圓領窄袖短袍,此時已經被扯出了好幾道口子,腦袋上原本戴著的翹腳巾子也不知掉到何處。
當今聖人重用宦官,內廷裡的太監甚至可以穿朱紫色的衣裳,這也令其行事頗為乖張跋扈。
今日倒好,宮裡的如孽龍碰上了西市的坐地虎,而且因為一隻鳥的緣故居然當街互毆。許多行人反倒不復之前的驚惶,紛紛駐足觀看,多半都在暗中叫好。
打得再狠些方才好呢。
不過,這場鬥毆持續了沒多久,就被從酒坊二樓匆匆下來的徐豹給喝止住了。
他穿著缺胯衫,因為下樓匆忙,所以脖子上的領釦都尚未繫上。衝出酒坊之後,徐豹趿拉著雲頭錦履,忙不迭地一路小跑到寬街正中,拉開了正在同宦官們扭打的一眾手下。
兩方罷手,氣呼呼分站在道路兩邊,徐豹先是掌摑了百駿幫的那個小頭目,然後才向那些宦官交手施了一禮。
“各位常侍,吾乃西市署監徐良才,剛剛門下走狗唐突了諸位,還望海涵。”說話間,他還走上前去同對方領頭的宦官搭了搭手,將一塊約莫二兩重的金鋌不著痕跡地塞了過去。
雖然大景朝金銀不能當錢花,但是黃金依舊也是貴重之物,二兩重的金鋌隨便尋個金銀鋪子都能兌出來十二三貫錢。賠禮道歉,徐豹的這份賠禮不可謂不重。
再加上,他還自詡自己是徐相長子、徐貴妃的親弟弟。裡子面子都給足了,他自覺這幫宦官應該就會是拾趣,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與自己和百駿幫結怨。
然而,那個管事的宦官卻是攥著金鋌,皺了皺眉。還沒捂熱,那人就咬牙將其重新塞回了徐豹手裡。“徐監,不是咱家不懂進退,真的是這幫殺才誤了大事!”
他指著站在徐豹身後的那幫人喝罵道,眼神若是能殺人,對方恐怕早已被萬箭穿心。
“您也知道,咱們辦的是宮裡的差事,最講規矩。聖人今早聽聞,這西市有家賣禽鳥玩寵的鋪子裡竟然出了只白雉。中書省的諸位相公俱已知曉此事,並且上表敬獻祥瑞,聖人則下了中旨讓奴婢領了個‘迎瑞使者’的職銜,來西市把瑞鳥接入上林署,好生供養起來。”
一聽這話,徐豹頭上立刻冒出一層熱汗。初春時分,乍暖還寒,被冷風那麼一激,徐豹當時就有些頭皮發麻。心道:禍事了,今日回家肯定得被阿爺痛毆一頓。
接著,他有聽那宦官繼續訴苦道:“為聖上迎祥瑞,奴婢自是不敢怠慢。待尋得白雉之後,咱家就叫人捧著它離開禽鳥鋪子。可是,沒走多遠,它就撲稜著騰空而起。雖說瑞鳥有靈,飛騰的方向也是朝著皇宮大內……”
一隻鳥會往皇宮飛,這當然是那宦官在胡說八道。不過,徐豹也沒有傻到揭穿對方,只是當個悶嘴葫蘆似的一個勁地點頭。
“……它一路飛,我們就一路追隨。沒人敢用捕網去捉,就是怕誤傷了祥瑞。奴婢們本來是想等瑞鳥飛累了,咱們就能再把這個小祖宗給請回上林署,可誰知道半路冒出來那麼一幫潑皮無賴擋路礙事。徐公子,您說說咱辦不成這差事,聖人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責任?”
徐豹驀地睜大了眼。
好傢伙,他聽出來了,這個沒卵子的傢伙是想要讓他來一起扛這口黑鍋!
他登時就失了方寸。
這口黑鍋太大了,縱然他阿爺乃當朝的宰相、他阿姐是貴妃,可要真被聖人怪罪,徐豹估計也得去大理寺走上一遭,甚至說不定還得吃幾頓牢飯。
此時,他心裡就如同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千頭萬緒地也沒了個章程。
若是任這些宦官推卸責任,那麼這口鍋他算是背定了。可若是選擇鋌而走險,將這些閹貨全部誅殺在西市之內,再把百駿幫的幫閒滅口了事……他打眼看了下四周,頓時就熄滅了想法。
原因很簡單:清河畔這條寬街,來來往往的行人實在太多了,滅口是滅不完的。
更何況,滅口的事情之後若是傳了出去,性質也就變成了謀逆、內亂和無道。這三條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一下子觸犯其中三條,被聖人知道了,他徐豹恐怕連牢飯都沒得吃了。
“苦也!”
徐豹不由得悲憤交加,出身鐘鳴鼎食之家,他從小到大何時被人擠兌到過這般田地?
“都怪那些窮措大計程車子。要不然,我也不會沾染上這等禍事。我就是回家之後被阿爺給打死,也得……”心中咒罵著,他連忙又一次地環顧向四周,才發現剛剛那夥士子以及賣米錦糕的老頭全都不見了蹤影。
自打他從酒坊出來,再和那個領頭的“迎瑞使者”絮叨了一會兒,時間已經過去了小一刻鐘。有這工夫,聽了趙常的囑咐,攤主和士子們現在都已經快要走出西市的坊門了。
就算徐豹現在以署監的身份籤令,派人去追捕這些人,估計一時片刻也沒法將人捉回來。
“苦也!”徐豹心中再次哀嘆。
只是,徐豹並不知道,趙常此時其實距離這清河畔寬街並不遠。他不僅沒有走出西市,反而還拐進了一條輔路,徑直走向了西市正中心的那條十字街。
這裡是西市最熱鬧的地方,東、南、西、北四條寬巷的兩側皆是店鋪行肆。從絹布店、鐵器店、瓷器店,到鞍韉鋪子、布糧鋪、珠寶飾鈿鋪、樂器行,一應俱全。
馬騾嘶鳴,車輪轔轔。
趙常熟門熟路地尋得一家售賣皮貨的鋪子門前,推開門就走了進去,“我契爺在不在店裡?”
邁過店鋪的門檻,趙常踩在青石鋪就的地板上,沒等店裡支應的夥計搭話,便直接開口詢問鋪子的老闆在哪裡。
鋪子夥計認得趙常,躬身問候了一聲,然後就馬上一溜小跑向鋪子後院。
而趙常自己,則大喇喇到供客人與的偏廂,拿起一壺店鋪開門時就會特地備好的酪漿,咕嘟咕嘟灌了兩口,解了解渴。
“爽快!”
喝了酪漿,嚐出裡面的主料是駱駝奶,還是原來熟悉的味道,他頓時就安心下來。
而就在其心情放鬆些許之後,和那酪漿一般、令他感到熟悉的一聲“喵嗚”,更是讓趙常臉上露出了笑容。
“呦,這不是‘鍋包肉’麼?還真是好久不見了,還記著給你起名字的大恩人沒?”
此時,一隻胖嘟嘟、圓滾滾的純色橘貓就悄默聲地就來到趙常腳邊,正歪著腦袋斜乜向對它說胡話的高大直立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