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竊書之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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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郎臨危教子,管家福伯也按家主的吩咐,把家中的僕人連帶其家眷全部集中到了中堂院中。

隨後,待七八名女眷和幼童躲入北邊堂屋裡,福伯親自在門上落了鎖。與此同時,福伯的兒子則抱著一堆刺槌,將其分發到每個僕役手裡。

“今夜坊內賊犯禁,主人慈悲,讓爾等的妻兒躲進北堂避險。你們隨我在院內備賊,每個人都警醒些。誰要是敢懈怠誤事,二郎或許心慈,可我卻是個心黑手狠的!爾等需知,牙行那邊可是不缺收奴蓄婢的主顧!”

人老成精,福伯跟了趙二郎快三十年,自然明白家主為何方才如此下令。他馬上就扮起了惡人,好讓家主既可以扮好人,又能從容示恩。

“福伯說的沒錯。不過爾等若是盡心守夜,明早每人皆賞錢五百。”趙二郎向這些人保證道。

錢能壯膽。趙二郎說完,原本還有點膽怯的僕人們,便紛紛有了精神。

接著,他們又按福伯說的,拿上備賊用的刺槌——也就是鍥入鐵釘的木棒——找了些燈球火把將堂院點亮,然後就三人一組,分為四組潛伏在中堂院子的四角陰暗處。

“福伯他爹曾在戍邊軍伍中討生活,當過捉生將。因此,福伯自幼長在邊鎮,耳濡目染學會了不少捉生將的對敵辦法。”趙二郎小聲道。此時卻是他再一次見縫插針,提點趙常的見識。

“你看,三人一組,形成‘小三才’的陣勢,對敵之時,可以多佔許多便宜。除此之外,人藏於暗處,今夜賊若進院,視線定會被燈火吸引,僕人們便可圍而殺之。”

趙常眼前一亮:“的確是好辦法。”

“汝當謹記,三人行必有我師,”趙二郎點頭道:“以後遇到不懂的事情,要學會多問。不恥下問,總好過不懂裝懂。”

“喏!”趙常答。

就在趙家上下為了防備賊人而緊鑼密鼓地作著準備的同時,坊內其它一些大戶人家也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應付危機。而一些小門小戶卻只能緊閉門窗躲在床下,希望賊人別盯上自家,以及期待值夜的武侯們能夠儘快趕來。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長樂坊的武侯們今夜多半是沒法前來捉賊了。

長樂坊近三百餘住戶,巡夜防火的武侯鋪共計四處。這些武侯鋪多則七八人,少則三四人,整座長樂坊的值守人數全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人。

今夜亥初,那些武侯鋪門口,皆被人放了兩樣東西:門檻內放了一袋鋥亮銀錠,門檻外則放了一把滴血尖刀——待在門內,可收銀錢;跨出門去,得挨尖刀。

賊人囂張,必有依仗。

武侯們自求多福,自然不會硬著腦袋去觸這個黴頭。所以,他們縮了。

“待到亥正時分再敲街鳴鼓,通傳鄰近坊的武侯鋪求援。咱們鋪子本就是為了救火所設,打仗的事情不歸咱們管。說到底,提刀子的事情還得指望南衙十六衛。”

向麾下武侯下了令,長樂坊的隊正隨即合衣躺到了一張熟羊皮製成的墊子上,火塘裡還烤著駱駝蹄子,上面不僅撒了胡椒、孜然等調味料,還抹了厚厚一層范家鋪子產的上好梨花蜜。

這是長樂坊的特產。

有道是:長樂坊,梨花蜜;范家鋪子,香飄十里。

抹了梨花蜜的烤駱駝蹄,一直都是這個隊正的心頭好。他並不知道,就因為自己的審時度勢,所以今後自己的舌頭就要受委屈了。

……

“就是這家!”

長樂坊第三條橫街盡頭,一個身著褐色短襖快靴,臉上蒙著角巾的賊人,同另外一名打扮與其類似的同伴小聲嘀咕道:“有這股子香味在,絕對錯不了。”

聽他說話的那人似是賊頭,聽聞此言點了點頭,隨即向藏在暗處的其它賊人下令道:“搭人梯,翻進去。男女老少,一個不留。手底下都給老子放乾淨點,要是我知道哪個狗才拿了不該拿的、做了不該做的,我親手操刀騸了他。”

“喏。”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應答。

接著,就有四個人快步跑出來,兩兩一組配合著,充當人梯的底座。其他人則魚貫跑出,在“底座”交疊的雙手上借力提縱,再伸手攀爬住院牆,蛇行狸翻似地越了過去。

賊頭和副手則走在最後,他倆都有不俗的輕身功夫,輕而易舉地就徑自翻入院內。

“殺!”落地之後,賊頭立刻低吼了一聲,當先拔出了腰間懸挎的橫刀。

很快,這十二名賊人就像落進水缸的油滴一般,四下散去。不多時,范家院子裡就響起鐵器揳入血肉的斫擊聲。男人在怒吼、女人孩子在啼哭。至於說,威脅求饒和高聲呼救的聲音,自打入院的賊人們屠殺開始,便一直都沒停下來過。

除了開始時砍殺了一個護院的奴僕,這夥賊人的頭目之後就一直都沒動刀。他甚至還收刀入鞘,屈著左腿側臥在范家院子葡萄架下一張勾紋團花的羊毛氈毯上,用右手肘支著主人家擺設的隱囊,一邊欣賞著手下們屠殺,一邊哼起了小曲。

“畫堂晨起,來報雪花墜。高捲簾櫳看佳瑞,皓色遠迷庭砌。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佩。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這首詞本是描寫晨間雪景的,而此時,其周圍不過十步之外便是夜幕血獄。這人擺弄珠璣,只不過是惡趣味,端地有些心理扭曲。就在他哼唱得漸入佳境,自我陶醉,以至於眼睛都微微眯上的時候,他那副手卻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帶回一個不大好的訊息。

“火師,范家剛有人放了一籠蜜蜂出來,兒郎們架火來燻,有人趁著濃煙遮擋視線,鑽狗洞逃出了宅院。”

聽聞此言,被人稱為“火師”的人霎時瞪大了眼睛,彷彿一隻欲擇人而噬的臥虎。

“書冊到沒有?”他倒是沒有直接數落或責罰手下,而先問了這麼一句話。

“在那範老兒的書房裡找到了,放在書桌下面的一個暗格裡。我劈開那桌子,方才得見。”說著話,那副手便從懷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著的書冊。

火師接過書,掀開外層油布,裡面還墊有一層厚絹和兩層竹紙張。另外,還有一枚裝著炭粉的小小錦囊夾在油布裡面防潮。

由此可見,這本書的原主人有多麼愛惜這本書,平時估計也輕易不開啟翻閱。

藉著月光,火師看清了書冊扉頁上寫的書名。“《範氏家書》,嘿,《氾勝之書》到手了,繁盛之術有了。”他心裡一陣激動,不過卻沒有拿上檢視書冊內容。

僱主讓他們來取這本書時,特意交待這家人一個不留——由此可見,僱主對這本書的重視。若是他看了書裡的東西,日後說不定會為自己招來災禍。

一個鯉魚打挺,火師旋即站了起來。他把這本書冊用主人家的法子原樣包好,然後放入懷中藏妥當了,又向那副手問道:“兒郎們可否都吞服了閻王帖?”

“老規矩,我醒得。出來之前都服了,”那副手說:“我親自盯著每個人服藥。”

“好,你們繼續將范家的人盡數誅殺,然後直接離開長樂坊去丙二聯絡點集合。我已經把閻王帖的解藥和每人該分到的錢都準備好了。服了藥,分了錢,不要在順京流連。天亮之後,按照之前的計劃,從不同城門離去。守捉城裡的一家老小,可都還在等著你們帶買米麵的錢回家呢。”

“火師,那你呢?”

“恩必報,債必償。”火師緊了緊熟牛皮的腰帶,左手大拇指微微推著刀鐔,“既然契書上白紙黑字寫了要讓范家老小一個不留。咱們就得說到做到。”

言畢,火師的身形就像被風吹起柳絮一般,打著轉兒就消失在院子裡。他這副手武功也是不俗,聽到火師縱躍出圍牆,腳步落在院外道路上的細微聲響。

“以火師的本事,追殺個把人肯定不成問題,現在關鍵是得趕快將范家這檔子事情解決了。誤了時間,子時一到,閻王帖可就真要請兄弟們去見閻王了。”

想到這裡,他連忙打了聲呼哨,立刻就有有一個漢子一陣風似地跑了過來。

“買賣做得怎麼樣?”這人用黑話問道。

“其它地方都清理乾淨了,就差范家藏蜜的倉庫,剛剛有人藏到那裡面了。為了防蟲防鼠,這間庫房修得實在是堅固,兒郎們一時間撞不破倉庫的大門。”

“放火,燒!”

“這……”

雖然乾的是刺殺的買賣,但是這些人畢竟不是普通賊寇,而是大景邊境守捉城戍邊募兵,以及流放的盜賊、犯官家中子弟,懂得更多一些。

在順京城裡,殺人滿門是惡性案件,京兆府尹會親自辦案。

可連坊縱火,其性質比前者還要惡劣,形同謀反。到時候,不單單是京兆府,就連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乃至蘭臺的那些宰相們說不得都會過問這件事。

“恩必報,債必償。”那個副手兩眼放光,“咱們接的這單生意,它不只是生意,後面更關乎幾座守捉城裡十幾萬婦孺未來的生計,斷不能有失!去,放火!”

“喏!”那漢子神色一凜,拱手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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