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又被打了(1 / 1)
白子仕覺得自己這次很穩。
更何況,他對自己的才學也很自信,覺得哪怕不受名聲的照拂,自己亦能高中。
因此,即便春闈在即,可白子仕連日來並沒有下死工夫讀書備考,反而專注人際交往。繼續養望,便是他注重的事情。
與友人同遊青樓,吟詩賦對展現名士風流,亦是養望的一種重要方式。
他可不是那色中惡鬼。
嗯,當然是這樣。
哪怕他一下午看書看得心猿意馬,也不過是因為滿腦子都在琢磨晚上該如何語驚四座罷了。而就在他滿心期待當中,時間不知不覺間流逝著。
未正一過,白子仕當即收拾好書本,又去舍房取了兩陌銅錢,換了身衣裳,這才走出四門學的大門。去蘭桂坊的路不近,往東需要經過六坊,還得向北走三條街道。走過去的話,以他的腳程,少不得要半個時辰。
當然,走路是不可能走路的。安步當車,只是窮書生們騙自己的鬼話。真要是徒步走到蘭桂坊,走得一身臭汗唐突了佳人不說;走得腿腳發麻,耽誤了和小姐姐們研磨……詩詞就更不好了。
因此,在街口賃了一匹馬,白子仕騎著它向蘭桂坊的方向緩步走去。
賃馬比賃驢、賃騾子貴多了,原因就是馬的腳力快。可白子仕因為沒練過騎術,所以馬只能讓賃馬人拉著並轡前行,比騎驢其實也快不了多少。
大約申時二刻,白子仕才入了蘭桂坊。不過很快,他就循著氣味,找到了那妙香樓。
果不其然,邀他前來的那名商賈之子,此時已經和幾名同學在妙香樓外的椒壁外流連,一邊欣賞著前輩們提筆寫就的詩詞,一邊正等著自己到來。
“給之,你可總算來了。”
“讀書時忘了時間,差點忘了與友人相約,今晚上一定要自罰兩杯。”
“無妨,無妨。”那人擺手笑道:“我們一起進這妙香樓吧,裡面的房閣我已經訂好了,隨時都能開席吃酒。”
“同去,同去。”
閒談片刻,幾人便步入妙香樓裡。
此時,正好申正華燈初上,伴隨著鶯鶯燕燕的歌舞,環肥燕瘦的嬌娥女郎,穿花引蝶一般地在樓內左右逢迎。
有小廝將白子仕等人引入一間小閣,這小閣寬長皆十五步,地方不大,可卻有一樁妙處:四壁的牆中,摻有於蕓輝香草、麝香和乳香碎末。因此,倘若在地龍里添點炭火加熱,室內便總有一股幽幽異香,歷久彌香,讓人如居蘭室。
如此這般的小閣,這勾欄裡大約有七八間,妙香樓亦是因此而得名。若非那商賈之子花大價錢提前預訂,等閒人等倉促前來,絕對沒法佔據這樣的好地界。
分賓主落座,作為主人家的商賈之子笑眯眯地舉起酒爵,朗聲道:“見聖人。”
這是士林中專為祝酒用的戲謔說法:以清酒為聖人,以濁酒為賢人。無論清酒、濁酒,都能有個由頭痛飲。
主人相邀,賓客莫不從之,紛紛也拿起酒爵,回了一句“同見”,然後大袖一拂,轉瞬間便一飲而盡。
當然,流連勾欄哪有隻為吃酒的道理?不多時,鴇母便親自帶人來到這座小閣,給客人們引薦自家姑娘。
“來妙香樓,一為嗅妙香,二來嗎,自然是要看胡旋舞了!”
那個商賈之子看來是妙香樓的常客,和鴇母也是熟識,上來就扔給對方一袋在西域流通的金幣,然後就點名讓樓裡豢養的胡姬前來跳舞助興。
胡旋舞,胡旋舞。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颻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
身穿綵衣的胡姬,站在一張小小的圓桌上面,赤*裸雙足不斷交替轉圈。隱約間,露出白皙的大腿,看得一眾士子口乾舌燥,一杯杯地酌酒降火。
而且,喝酒的時候都不用親手去拿酒爵——他們每個人都左擁右抱,各有兩名專門伺候客人的美嬌娘,輪番為這些恩客端杯換盞,送酒入喉。
“痛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牛宰羊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沒過多久,那名商賈之子便喝上了頭。他扯開瀾袍的胸懷,拿筷子敲擊著酒杯。一邊伴著樂工的奏樂,一邊吟詩以和。
當然,這詩不是他作的,而是從一名當朝大詩人處“借”來發揮用的。
不過今晚上他請白子仕共同消遣,後者則答應為其贈詩一首,他很快也有自己的詩了。
想到這裡,一時激動的他竟藉著酒勁從座位上一躍而起,還伸手攬過了胡姬雙袖拋飛出來的絲絛,用力往懷中一拽。那名胡姬被嚇了一條,整個人從圓桌上滴落下來。不過她倒是也沒有摔倒在地,而是被商賈之子一把抱進懷中。
“公子請自動……哦,不,自重。”
胡姬哪裡會不懂風情?上來嬌嗔地埋怨了一句,身體卻宛如滑不溜秋的泥鰍也似,在那個商賈之子懷中扭動了好幾下方才停下不動。
“哈哈哈!給之兄,”商賈之子大笑道:“且將此女給之,換汝為吾賦詩一首可否?”
說著話,他便抱著這名胡姬往白子仕的桌案上一放,還打翻了兩盤炙烤過的羔羊肉,弄灑了半壺葡萄酒。白子仕雖說心生鄙夷,但臉上倒也還保持著一副足夠虛偽的笑容。
“既然是元子所贈,白某自當笑納之。”
“好說,好說。”那個商賈之子哈哈笑道。
他大名叫王宗器,名字起得極大氣。可也不知道是父母寵愛,還是小時候長得有點胖,表字卻帶有點歧義。接下來,知道該自己表演的時間了,白子仕先是正了正衣冠,然後才舉著銅杯站立而起。他一邊在香閣中徘徊,裝出閒庭信步雲淡風輕的模樣,一邊開始吟詩。
“蒲萄酒,金頗羅,胡姬十五瘦馬馱。青黛畫眉露霜雪,道字不正嬌唱歌。玳瑁筵中懷裡醉,芙蓉帳底奈君何!”
先言酒,後講人。先看大白腿,後想夜銷魂。在座計程車子品出白子仕這首詩裡的韻味,臉上紛紛不可言說的笑容。
“好詩,好詩!”請客的王元子品味稍許,咂摸出滋味,不由當即讚道。
隨即,他快意之色更濃。“本來,還想著不醉不歸呢,可聽給之為某所作詩篇,咱們今晚可都走不脫了——芙蓉帳裡奈君何?自然是得好好會一會美嬌娥啦!”
說著話,他竟然伸手往那胡姬胸口抓去,居然狂浪到想要當席為其解衣。
這一下,王元子可將整間香閣裡的同窗們嚇得不輕:白子仕這幫士子雖然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是也沒有見過浮浪好色到這般程度的傢伙。
而那個跳舞的胡姬雖然在風塵打混,但是也沒有下賤到當著一群人寬衣解帶而面不變色的地步!
哐啷一聲,香閣的門被人從外向內推開,鴇母寒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王公子,可不要孟浪!”
那王宗器被人突然叫住,先是駭了一下,而後便勃然作色。“你這老婆子在胡說甚?我是吃花酒沒給錢,還是放火點了你家妙香樓?孟浪?大爺我從來就…”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原來,門外又走進兩名胡人,兩人臉上都長著茂密的絡腮鬍,尖尖的彎鉤鼻子,只是一個帶著高高的尖頂氈帽,一個披頭散髮近用頭箍稍稍束了一下。他們挎著腰刀,面色不善地看向面一眾露驚愕神色計程車子。
刷的一聲,兩人整齊劃一掣刀而出,大有一語不和就要撲上來砍人的意思。
見王宗器軟了下來,鴇母臉色立馬變作之前那般討喜,巧笑嫣然地說道:“好叫王公子知道,這位與諸位才子跳舞的薛十三娘,可是今宵妙香樓花魁的熱門人選。若是被人這麼唐突,咱們妙香樓的面子可就跌在地上了。是不是,各位。”
白子仕見王宗器這時還想爭辯兩句,忙拉住這位同窗。他不久前才因為被弩箭射傷而進過醫局,萬幸因為對方射出弩箭前拔了箭頭,所以他的胳膊才沒有落下殘疾。
而現在,瞧兩個胡人手裡的彎刀,那鋒刃可是作不得假的。
“元子,不要和這幫人置氣,咱們回頭大不了去京兆府告狀,”他小聲道:“我觀那倆胡人不像良家子,到時少不得告這個妙香樓一個藏匿外敵的罪名。”
雖然他說話很小聲,但是架不住有人會讀唇語。“你們這幫子讀書人,心眼是真他孃的爛透了,還想要去官府誣告我們二人?”頭戴尖頂氈帽的胡人,先是用一口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順京話斥罵道,然後又向同伴嘰裡呱啦地講了一遍。
兩個胡人打手相繼勃然,根本沒有任何猶豫也沒聽那個鴇母的吩咐,隨即就衝向了白子仕、王宗器等人。雖然他們就兩人,但是卻將這些士子們打得那叫一個抱頭鼠竄,各個身上都帶著刀傷跑出的妙香樓大門。
“滾!別叫爺再看見你們這班人,見你們一次,我就砍你們一次。”戴尖帽的胡人站在妙香樓門口,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舉著彎刀大喇喇地罵著街。
氣焰如此囂張,他們確實有點不對勁,就連被打的白子仕等人也覺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