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朝集使者(1 / 1)
被打了一頓的白子仕和王宗器等人,不僅身上變得破衣拉裳血跡斑斑,口袋裡的錢也都被妙香樓那兩個胡人打手給搶了個乾乾淨淨。
因此,蘭桂坊這種銷金之地今夜註定與其無緣了,只得盡塊離開是非之地再說。
然而,緊趕慢趕,在宵禁的六百通街鳴鼓敲完之前,這些倒黴蛋們還是沒能趕到四門學。最後,他們還被巡街的衛士給抓住了,每個人都被押在地上,生受了十下板子。
“士可殺不可辱!”
“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等他們回到廡舍開始養傷的時候,嘴裡唸叨得最多得就是這兩句話。直到到後來那個商賈之子王宗器打聽來一則訊息,白子仕等人的破口大罵這才偃旗息鼓。
原來,那老鴇之所以要給薛十三娘出頭,那妙香樓裡之所以會有幾個胡人打手,全都是因為背後有人指使。
那人叫胡怒漢。
既姓胡,又是個胡人,而且恐怕還是在大景朝做官做到最大的一個胡人。
開府儀同三司,官拜左羽林大將軍,上柱國,幽州節度使,御史中丞……林林總總地加一起,胡怒漢的官職竟然有百字之長!
據說,現在整個大景朝唯一比他官名長的人,就只有那位獨領二十多使者頭銜的徐相國。
如此這般的遮奢人物,之所以派人看護妙香樓,就是因為他操縱了蘭桂坊、平康坊好些家秦樓楚館今年的花魁遴選。
這群士子因為這幾天一直在廡舍養傷,所以尚不知情。而那王宗器則因為家住順京城,訊息比較靈通,今日恰巧聽說整個順京此屆選出出來的花魁十有八九都是胡姬!
感到好奇,他再多方渠道一打聽,才知道了之前何故被打。身為商賈之子,王宗器自然曉得審時度勢之道,當下就跑回四門學的廡舍讓那天和他一同被打的同窗趕緊閉嘴。
“各位,實不相瞞,這件事情千萬休提報復,咱們可惹不起那位節度使大人。千錯萬錯,都是王某一人之過,日後定當大擺筵宴給諸位賠罪。”
廡舍裡,王宗器和包括白子仕在內的幾個同窗一躬到地,然後又道:“我可是還聽說了,而且今年花魁遴選的異狀甚至都傳到了聖人耳朵裡,於是連夜秘詔內侍監兼龍武軍大將軍馮冼出宮,讓胡姬花魁們進宮獻舞——雖然聖人已經知道這事是那位弄出來的,但是也沒有怪罪的意思。”
王宗器所說的話,其實還只是他所知道事情的一半而已,剩下的那一半則沒敢說出來。
明面上,胡怒漢弄這樁事情只是為了取悅聖人,可這何嘗不是他對於徐相國的一次挑釁?
要知道,當今聖人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歌舞愛好者。那位徐貴妃之所以如此受寵,就是因為她擅長跳霓裳羽衣曲。換而言之,徐家之所以又今日的威勢,當初全賴那一曲霓裳羽衣。
聖人的寵愛物件,便是朝中大勢所趨。若是聖人不再專寵徐貴妃,那徐釗這個宰相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了。而一直被徐相公打壓的胡怒漢,則可以趁機緩過勁來,甚至有所作為。
這事情背後牽扯到朝堂內的爭鬥,可比白子仕前些天當街說徐相公頒佈惡政更為敏感。
王宗器甚至覺得,不小心摻和到這件事裡一角,僅僅是受了些皮肉傷,自己等人現如今已經能算是邀天之幸了。人得知足,知足才能常樂。
聽了王宗器說的話,其他幾名被打計程車子立馬選擇從心,可唯有白子仕仍對此憤憤不平。
為何?他馬上就要參加春闈考試了。而考試之後,朝廷慣例要為新科進士舉行一次宴會。
而等他進士及第受邀入席,在場高官們乃至聖人看到他現在的模樣——臉龐青腫,胳膊上纏著繃帶,身上還透出股膏藥味——他的仕途第一站,恐怕就要完蛋了。
大景朝廷選官講究:書、容、身、判。身體健康,形容莊重,對於選官是有加分的。若是給那些大人物們留下壞印象,他白子仕還不知道得蹉跎多久,才能補回來這第一眼失去的印象分。
至於說其他那些士子,他們今年的春闈基本上都是去湊熱鬧的,根本不像他那樣十拿九穩。
別人是受了皮肉傷,而只有白子仕是真正的前途受創。懊惱、悔恨、憤懣,諸般負面情緒一股腦地湧上心頭,這也讓白子仕對當朝兩座山頭同時產生了極大的仇怨。
“安能低頭彎腰侍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白子仕心中咒罵個不停。
當然,咒罵歸咒罵,怨恨歸怨恨,他現在即便想報仇也是無能為力。畢竟,與那徐釗和胡怒漢使相比,他一個小小士子無異於蚍蜉之於巨木,根本沒有半點可比性。
因此,他也只能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之類的話語自我激勵,同時一邊專心閉門養傷,一邊用功溫習起往日的功課來化解愁腸。
相比於獨自受傷的白子仕,趙常的小日子依舊過得還算不錯,起碼他不用臥床養傷。只不過,他這份安逸的生活突然出現了一個小插曲,今天臨時需要出城一趟。
他的那位四叔延墨,以祭酒的身份指定了趙常出城,說是讓他接一位遠道而來的師長。
因為是臨時得到的訊息,所以趙常走得比較匆忙。他甚至來不及回家準備準備,只能在四門學附近街角找了個賃馬的,租了兩匹健馬,一路向東經春明門出城前往灞河渡口。
師有事,弟子服其勞。這本是約定俗成的一種習俗,沒什麼好意外的。只不過,令趙常比較意外的是,延墨並沒有給他所接之人的注色經歷拓本,而只是給了他一副畫像。
畫上的圖案是一位僧人。
除此之外,延墨只是告訴趙常這名僧人來自東都,未來幾年他將會在四門學擔任一屆博士。
這更讓趙常感到意外。
以他對四門學的瞭解,學宮從來只向學生傳授儒家經典,無論僧道都從來沒有在學宮開設科目的先例。而且,延墨祭酒也是一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絕不可能心向釋教。
不過,疑問歸疑問,師長交待下來的事情,趙常還是必須要盡心辦好的。
從順京東面的春明門出城後,他騎在馬背上又牽著一匹馬,一路打馬前行,不到一個時辰便趕到了城外的三十里鋪。灞河渡口就位於三十里鋪的北面。蓋因此地乃是東都河洛與西都順京之間,一處極為重要的漕船轉運點,所以往來行人十分密集。
兩匹馬身上都帶有裝著豆餅的袋子,這是趙常從賃馬人那裡花了十幾個制錢買來的。給它們餵了幾個豆餅補充體力,然後趙常就牽著兩匹馬走向了灞河渡口。
因為這是一處官渡,所以渡口處修了一座烏頭牌坊,門上書有灞河津三字。延祭酒交待趙常只需要在這座牌坊下等待即可,畢竟他要接的那位師長是一名僧人,還是挺顯眼的。
左右無事,趙常一邊牽著馬恭候那位師長,一邊則在觀賞著街邊的景緻。
看街景,自然就是看人。
灞河津和三十里鋪的街道,雖然不及順京城那般繁華,但還是有一些商販在售賣東西。而且,相比於城內,這裡售賣的事物更加質樸,多是些新鮮的瓜果梨桃或者灞河漁獲之類的。
可就在他體味著這裡類似鄉村集市的野趣之,不遠處三十里鋪那邊的黃土道上突然嘶馬鳴。趙常抬眼望去,只見幾騎快馬正在街上橫衝直撞,四蹄翻飛帶起一蓬蓬泥土。
大景律有規定,順京城裡是不允許當街縱馬的,可是京城之外卻沒有那麼多規矩。而且,看著那些騎手身上穿著青色暗紋袍服,周遭的行人也只得忍氣吞聲——縱然身上被濺上泥點,也只能自己躲到路旁抖落乾淨。
身穿青色暗紋袍服,乃是九品官員的標誌,尋常百姓和商賈可沒有穿青衫的資格。
雖然九品官在順京城不算什麼,僅僅就是比流外官高一點,甚至論身份地位還不如趙常老父親這種在三省六部供職的吏員。
可出了順京城,在一眾黎庶黔首面前,這些人可就是實打實的大人物了。
他們當街縱馬,甚至比之前趙常遇到過的徐豹,性質更為惡劣。
畢竟,那個徐豹只是傷了一人——多少也算事出有因——而他們這般縱馬,很容易就撞死撞傷許多無辜的行人。
趙常眼力不錯,隔著老遠就看清了那些人的長相,這幫人無一例外都是些胡人。
“難怪這般霸道,原來是幽州節度府的朝集使。”趙常心道。作為一個有志於大隱隱於朝的青年,再加之老父親的教誨,他對於大景官場上的一些事情還是比較瞭解的。
所謂的朝集使,原先是指天下各道的佐貳官。因為他們每年都要為其官長來京述職,所以他們才會被稱為朝集使。
可是現在除了各藩鎮節度使之外,大景其實很少再設朝集使這個官職。而且,諸藩鎮的朝集使也都不是由佐貳官擔任,而是由節度府選用一些九品小官作為朝集使者常駐順京。
那幫當街縱馬者清一色都是九品官員,再加上他們又都是胡人,趙常不難推斷出他們是那位幽州節度使胡怒漢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