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魚枕來由(1 / 1)
對於大景王朝來說,科舉考試不僅是國家的掄才大典,更是普通人實現魚龍之變的唯一途徑。
除了開國初期,平民百姓想要實現從民到官的階級躍遷,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好好讀書。
正是因為科舉如此重要,所以歷朝歷代,每逢開科取士總有一些人會選擇鋌而走險。
也即俗稱的科場舞弊——這是對科舉公平性的極大破壞,因此,無論是為了維持統治的穩定,還是為了給代天下讀書人一個交待,朝廷對科場舞弊案的懲罰力度從未有過一絲寬容。
當然,想要在考場上取得優勢,其實也不止有作弊這一條路可選。
比如,一些讀書成績好或者家境優越計程車子,都可以獲得在四門學等官學受教的機會。而官學之中皆是由鴻儒負責傳道解惑,在此唸書,自然比在一般的書院要更容易參加鹿鳴瓊林之宴。又比如,若是有考生能夠早一步知道出題人是誰,那他也肯定會比其他人複習得更加有的放矢。
只不過,話又說回來,以上這兩種資源也同樣不是所有生員都能夠具備的。
以趙常為例,如果那位延墨不將其視為子侄,那又怎麼會讓他來專門接趟一行和尚?
難道四門學真的就沒有其它人了麼?
又或者說,已經來過順京許多次的一行,難道不知該如何從灞河津走到城裡不成?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事實上,在得知了對方的身份後,趙常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延墨特意給自己的一個提醒。
一行和尚,乃是當世有名的算學大家,曾以制定《大衍曆》獲得過朝廷的封賞。
不過,他常年在河洛參禪,此次來順京一來是為了出任四門學的算學博士,二來也是為準備明算科春闈的題目。畢竟,不同於進士科,朝中諸位相公對算學之道其實都不甚精通。
提前知道了出題者是一行,那麼他推崇的九服晷影演算法,多半也就是最有可能的考題。
“這次春闈,題目多半與正切函式和插值定理有關係,”趙常內心已經作出了推斷。他已經做好了回去要做什麼準備的打算,最起碼要將常用的正切函式數值驗算出來,再背好記牢。
雖然一行說了不需要護送,他可以自行前往四門學廡舍安頓下來,但是考慮到對方揹著的竹製書櫃分量不輕,趙常還是一路將這位師長送到了目的地,然後又把書櫃扛到廡舍裡。
拜別了一行和尚,再給延祭酒覆命一番,趙常這才離開了學宮返回到位於長樂坊的家裡。
進門沒多久,他就看到了熟人,那位剛剛回到順京不久的四叔,此時正在和他的老父親趙二郎坐在堂屋內一邊煎茶,一邊閒談著什麼。
“阿爺,四叔。”脫鞋進屋,趙常恭恭敬敬地交手鞠躬,向兩位長輩打了聲招呼。
“無咎不要多禮了,一起過來吃茶。”趙常的那位四叔,絲毫不像之前在灞河渡口時的老農民模樣,頭上戴著白玉芙蓉冠,身穿羽衣,端的是一位仙風道骨的高功法師。“四叔送你的那塊青魚石,過幾日去貢院科考的時候記得戴著,多少可以起到些驅邪禳災的功效。”
所謂的青魚石,又稱魚枕、魚精石或魚驚石,可以作為裝飾物佩戴。
在許多地方,這種產自大青魚頭顱裡的石頭,都被認為具有防止小兒驚嚇的功效。
趙常受贈的這塊魚枕,比起尋常的青魚石要圓潤不少,隱隱透出一抹如玉的質感——很顯然不是什麼凡品。再加上四叔的一句提點,他立馬明白,這魚枕是四叔專門為即將參加春闈的自己尋來的。於是,趙常連忙再一次施禮感謝,趙二郎則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這叔侄二人。
“洞明有心啦。”趙二郎說著話,給自己四弟遞過一杯剛剛烹製好的茶湯,“這次去嶺南有何異聞,同我說說,讓兄長增長些見識。”
洞明,既是順京五奇之中那位“陳真人”的名字,又是他師傅為其取的道號。
“二兄這麼說折煞小弟了,”洞明真人笑著擺了擺了手,一股清風從其羽衣袖口內湧出,為在座三人吹散了茶湯上的熱氣。“此番去嶺南,我也是領了師尊法旨,前去參加閭山派的齋醮大典。從順京前往八閩,路途中多名山大川,小弟這一路上降妖除魔的事情的確是沒少幹。”
聽到降妖除魔,趙常的眼睛都瞪大了幾分,這種志怪傳奇可是他最感興趣的故事。
雖然道家高人大多會追求清靜無為,但陳洞明卻是個例外,否則他當年也不會和趙二郎等人結為好友,欣然被成為被順京老百姓津津樂道的五奇之一。
見趙家父子二人都露出了好奇神色,陳洞明哂然一笑。他先是啜飲了一口煎得得茶湯,然後才開口講道:“既然要講的話,那我就先講講送給無咎的這顆魚枕的故事。”
……
“自在三山客,逍遙西海賓。孤身到處自玄都,風月永為鄰。識破浮華虛假,誰羨望雲星馬?一條拄杖勝龍驂,穩步上高岑。”
一個道人踩著十方鞋,穿著衲衣,翻山越嶺間還能口誦歌謠,端的是身體輕靈。這人不是旁人,正是趙常那位奉玄都觀掌門師尊之命,前去參加閭山齋醮大典的陳四叔。
這日,他正處於從EZ趕往虔州的途中。EZ古稱鱷州,自是因為此地多有鼉、龜、鱷聚居為患。而虔州與其相鄰,同樣也是水網密佈。
陳洞明原本是要走水路。可前面有一段水路被稱為“十八險灘”,江中怪石林立,突兀廉厲,波面錯峙,再加之今歲冬汛頻發,沒有渡船願意載客通行。
於是,陳洞明只得給自己雙腿貼上甲馬符,藉由一條獵戶開出來的山間小路繞行過去。
費了四張甲馬符,翻山越嶺將近四個時辰,陳洞明饒是一位有道高功此時也感到有些疲累。
下得山來,陳洞明本想尋個店家歇歇腳,可是這條路顯然平時走的人不多,路邊也沒有什麼逆旅或者驛站。好在又走了多半個時辰,他總算是看到了一個村落。
望之心下大喜,陳洞明不由得加快腳步,想要進村討口水喝,順便再買點乾糧。
然而,等到他走近村落,田畝阡陌間卻不見一個耕作的人影,只是遠處一條大河旁邊看起來聚集了不少人。好奇之下,陳洞明再次加快腳步,想要去瞧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庶幾近之,但聞人語嚌嘈。可是因為他不懂此地方言,所以村人講話聽得他頭大如鬥,十句話裡只能猜出一兩句的含義。不過,他還生了雙眼睛,自己看到了一些事情。
原來,就在村邊這條大河的河心處,停泊著一條運送木料的貨船。
雖說不像陳洞明必須避讓的“十八險灘”那般兇險,但此處河水依舊水流湍急,可是那貨船就是在激流的水中走不動了。這才引來了看熱鬧的村人,指指點點地在說著些什麼。
陳洞明瞧見,那艘貨船的船首船尾好端端地擺著六具錨碇——這是貨船船錨的定數——船老大和船丁們在船上來來回回地走著,紛紛面露愕然神色。
跑馬行船,自古以來都是比較兇險的營生。俗話說得好:“盈有一斗米,莫溯藤峽水。囊有一陌錢,莫上府江船。”
就連偶爾搭船的行旅,都難免遇到水盜截殺、舟楫傾覆之險,更不要說靠水吃水,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船家了。但凡是吃水上生意這碗飯的,為了趨吉避凶,全都格外講究避忌。
此時,那艘貨船的船老大和船丁無不慌駭,不曉得自家船犯了什麼忌諱,惹上了什麼不該招惹的神仙精怪。而岸邊的村人隔水與船上的人交流著,他們告訴那個船老大,若是想要保證平安無事,最好的辦法就是用船上的貨物為祭品,祭祀一下河水中的神靈。
“這可夾郎辦?船老大四多子的人了,捂死了就捂死了,那些細伢子才多大啊?”
(這可怎麼辦,船老大四十多歲的,淹死了就淹死了,那些小年輕才多大啊?)
“嫩嘎殼希個,脫卵,人家不信咱。”
(他們真是的,算咯,人家不信咱。)
你一句,我一句,那些村人一邊看熱鬧,一邊用言語擠兌著遲遲不肯將貨物丟到水裡的船老大。被他們這麼一說,那些船丁也都開始央求東家,別為了點小錢耽誤整船人的性命。
看了不久,陳洞明也就漸漸明白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這位高道還看清了水裡的確是有精怪作亂:那是一隻有了些道行的大青魚,此時正盤旋在傳遞控制著水流,讓船隻原地不動。
陳洞明天性急公好義,遇到妖魔精怪作亂,哪會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他立馬就從褡袋裡取出一張淮瀆敕符,口中默唸:“六合茫茫,庚辰降巫”,然後又將敕符投入水中。
此符一入水,狂風徒生,陰雲四合,颳得河中那船都開始有些打轉。不過就在那艘船上見慣風浪的船老大都驟然變色的時候,驀地強光耀目,一聲巨雷遽然炸響,彷彿天宇也給劈裂了,震得是漫空層雲盡消,雨霽天青。
片刻之後,一頭被雷電劈得焦黑的大青魚屍體就出現在岸邊,板條尾巴還拖在河水裡。陳洞明走到河邊,看清自己鎮殺的妖物,哈哈大笑著剖開其素繒般的魚皮,取出了它的魚枕。
岸邊的村人,連同船上的人,全都被這一幕景象嚇壞了。他們紛紛下跪,一邊對著陳洞明跪拜行禮,一邊口呼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