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補天遺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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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又一個的故事,陳洞明一直講了足足兩個時辰,又在趙常家中吃了頓晚飯這告辭離去。

他走的時候,街鳴鼓已經響起,宵禁馬上就要開了。不過,因為知道自己這位義弟乃是修行中人,有法術傍身,再加上明日玄都觀還有早課,所以趙二郎並沒有留其在家中借宿。

送別這位長輩,天色將晚,趙常本欲洗漱沐浴一番便上床就寢。然而,或許是那位陳四叔講的故事太過傳奇的緣故,趙常的精神頭實足,直到沐浴完畢也無甚睡意。

於是,他便點起了燭火,拿起這兩天常常翻閱的那本《範氏家書》看了起來。一晚上聽了恁多傳奇,再看看這本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書籍,倒也算是兩得益彰。

四叔送的那顆青魚石還沒被做成配飾,此時趙常正好一邊翻書,一邊拿著它把玩。

因為這顆青魚石是從有些道行的魚妖身上取來的,自帶水屬之性,所以握在手中讓人感覺頗為清涼。趙常看書的時候,握著這顆青魚石,整個人非常容易就達到了平心靜氣的狀態。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這本書雖然最近時長翻看,可趙常還是頭一次看得那麼認真。不僅記下了書中的許多細節,而且還觸類旁通聯想到了其它一些方面。

“這顆青魚石在手,還真的是方便讀書,”他心裡不由得感慨著。算了算時辰,趙常覺得已經夠晚了,明日還得去溫習算學功課,於是便闔上書本準備上床休息。

那顆青魚石,則被他隨手放在了《範氏家書》的封皮上。只是,剛站起身想要掐滅燭火,眼睛不經意間掃向書案,趙常卻發現了一件令其感到大為驚訝的事情。

“這……”

原來,他剛剛放在《範氏家書》上的那顆青魚石,此時就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琥珀,正在一點點地軟化成了一種膏狀的物質。而且,這種物質還浸潤到了《範氏家書》的書頁之中。

“……糟糕。”因為擔心會融化的青魚石會將這本奇書上的文字洇染損毀,所以趙常連忙伸手想要將其拿起來丟到一旁。

可誰成想,他的手指剛剛觸及到融化的青魚石,指尖卻突然傳來了一種像是被針扎到才會感覺到的酸脹痛感,彷彿有一股電流透過指尖傳導到他的身體裡面。這突如其來的異狀,讓趙常心頭遽然一緊,潔白如玉的骨刺嗤的一聲就刺破皮膚,從其指節處彈了出來。

好巧不巧,從其指節處流出來的幾滴鮮血,正好滴落到了那塊正在融化的青魚石上。頓時,股比之前還要強烈數十倍的電擊感順著指尖就傳了過來,趙常的腦子嗡的一聲,驀地有些失神。

他的視角中浮現出了一團水墨陰影,接著,那些陰影更是化為一幅極為驚豔的畫面。

……

煙波浩渺,水光灩灩。

一個披著長髮、著白袍、赤著雙足的男人行走在高高的雲端,他面無表情,只是偶爾會低下頭俯視一眼腳下的大澤,以及在大澤周圍生活著的人類族群。

那些人類之中,偶有能夠看到他的,只是瞧見就會跪倒在地口呼其名號來表達敬意。

“雲中君!”

趙常似乎也聽到了那些人類的祈禱聲,而且他似乎也能夠借用那位雲中君的視野,因此他看清地面上的人類模樣。

那些人有的穿著用獸皮縫製的衣服,有的乾脆就用簡單的樹葉來遮蔽身體;他們居住的房屋,則全都是一些連瓦當牆磚都沒有的茅草房;更為奇怪的是,他們村落周圍竟然沒有太多耕種過的土地,就好像一整個村子的人都只是靠採摘野果、捕魚狩獵來維持生計。

看到這些怪模怪樣的人,趙常先是心中疑惑,然後才驀地明白過來——這些人絕對不是現在的大景人士,甚至不是前朝之人,而是生活在上古矇昧時期的古人——他所看到的這幅景象,其實是上古時期的一個片段。

想到這裡,趙常不由得對“雲中君”產生了一絲印象,他回憶起這個稱呼其實是古楚雲夢大澤中的一位雲神的名號。

而就在這時,這位在雲間行走的神人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於是從白袍的腰帶上解下了一塊翠綠色的魚狀玉佩,然後又將其丟入腳下的大澤之中。

俄而,雲中君繼續邁步向前,彷彿自己剛剛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噗通——

伴隨著耳邊傳來的清晰入水聲,趙常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走馬燈式地開始飛速旋轉。剎那間,滄海桑田,煙波浩渺的雲夢大澤一分為三,大量的村落和人煙出現在此間多出的肥沃土地上。

此時,那位雲中君已經不見蹤跡。

不過,趙常的視角並沒有隨之消失,反而是聚焦在了那塊被雲中君丟落雲端的魚形玉佩上面。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原本沉落於湖底的玉佩,已經變為躺在一條河水中。或許因為神人的意念萬古長存,所以這塊玉佩仍舊鎮守著其身處的水域,不讓洪澇等災害威脅到河邊的人類。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河邊的那個村落裡有人為河神修了一間廟宇,有許多人進廟祭拜。

一代又一代,就這樣又過了數百年,村人的祭祀活動終於由量變引發了質變。某一日,那塊魚狀的玉佩突然就化為了一條青魚,可以在河水之中自由自在地覓食、徘徊,乃至嬉玩。

只不過,它最喜歡做的事情其實是靜靜待在河邊,聽那些來這邊漿洗衣服的村婦們聊一聊村子裡的家長裡短。透過傾聽,它知道了現在這個村子雖然已無水患之虞,但是人們過得並不如意。

徭役、攤牌、農稅,就好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得這個村裡的男女老少喘不過氣來。只有偶爾有商船路過十八險灘,不幸傾覆,村人們才能靠打撈些從上游流下來貨物來賺點“外快”。

這條大青魚乃是由雲中君的玉佩,再加上村人的香火,方才化形出來的精怪。因此,它既不通人情世故,又不太懂善惡之別。

它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雲中君之所以將其投入大澤,就是想要庇護一下週邊的凡人。

於是乎從那日起,這條大青魚便依仗水法或傾覆,或逼停,總之攔截了不少往來的貨船。不過,它也不曾害人性命,只要那些貨船上的貨物落入水中,它便會收了神通。而且,若是遇到不通水性的落水者,大青魚還會將其托起送到岸邊。

正是因為如此,河神顯靈的說法,在周圍的河邊村落之中廣泛地流傳開了。與此同時,不少村人都靠打撈落入河中的貨物,獲得了一些好處。一來二去,他們也會主動提醒那些過往的船家,想要平安地過河就得用貨物祭祀水中的河神。

只是不湊巧,大青魚此生逼停最後一艘運木材的貨船時被陳洞明撞見,後者是個急性子的得道高人,直接借用大禹麾下那位降服水怪巫支祈的庚辰老爺符令,將其咒殺。

村人看得這一幕,心神大懼,敬陳洞明為神人;貨船上的人解了困厄,連同船老大帶船丁在內的所有人,全都稱讚陳洞明為義人。

唯有這條大青魚,不僅葬送了性命,還在死後背上了為禍一方的罵名——可它自覺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出發點是因為聽從雲中君的令旨,想要讓那些村人過得好一些。

它那麼做了。

那些村人的生活也得到了改善。

它被人咒殺。

那些村人和行舟之人全都拍手稱讚。

它僅存在青魚石內的一絲殘魂,留下了許多不解、矛盾、疑惑……以及委屈。

……

不久之前,趙常從那位四叔處聽來了一個故事。可現在,他卻用一種玄奇的方式,觀看了那則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

趙常心中不由得感慨:“大青魚以惡行為善,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就好像是飲鴆止渴,終歸是不得善終。至於說那些村人,他們仰仗著大青魚改善了生活並且助長了它的惡行,為惡雖然不大,但也是助長了惡念的生長。慾壑難填,若是繼續發展下去,說不定會做出何等惡事來。”

即便這件事情發生在距離順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本質上與趙常沒什麼關係,可是反思之後他卻也覺得自己得到了一個警醒:“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而當他想到這句話的同時,耳邊突然好像傳來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善。”

驀地,趙常的心神就從幻景之中脫離開來。他連忙低頭再看那本《範氏家書》,卻只見書冊封皮上的青魚石早就沒了蹤影,不過有一行暗金色的篆字在封皮上一閃而過。

“《補天遺冊》?”趙常眼神銳利,在字跡消失之前,識清了那行文字是什麼。

他伸出手摸了摸這本書,只覺這本書的封皮似乎由內而外隱約透出一股清涼,就好像之前握著青魚石時候的感覺。不僅如此,原本古舊的紙張上面,彷彿還出現了細小的鱗片狀暗紋。

接著,他又翻開這本書,想要看看書頁裡面有什麼變化。結果,他發現前面那些記載著各種資生之術的內容倒是無甚變更,只是這本書的最後面憑空多出了一頁。

他剛一翻開這頁,就看到紙上畫著一條魚——不過不是什麼大青魚,而是一條錦鯉。

旁邊有詩云:小亭低瞰小池邊,日日春風醉管絃。盤礴好窮詩世界,登臨疑是水神仙。玉萍掩映壺中月,錦鯉浮沉鏡裡天。芍藥牡丹歸去後,花開十丈藕如船。

“……錦鯉浮沉鏡裡天。”感受到這首詩的韻味,趙常不由得低聲唸了一句。

誰承想,遽然間,那尾錦鯉就從紙上躍然而出,一擺尾巴就落到了他的書案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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