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家太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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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進行了九日,赴考計程車子們無論飲食亦或是便溺,都只能在貢院裡解決。

雖然大部分人都做好了相應的準備,但是等到收卷之後走出貢院大門,有些身體孱弱計程車子還是當即大病了一場。

當然,這些人多是進士科和明經科的,明法科、明書科、明算科計程車子們倒是沒有那般勞累。

像趙常,考試考了九天,而他其實就只用了一天就答完了全部考題。更準確地講,則是在進入貢院第二天,鳴鑼下發試卷之後的兩個時辰內,趙常就完成了全部答題。

而且,明算科不需要考校試帖詩和策論,除了十道算題,他只需要默寫一些經義即可。

因此,九天時間實在太富裕了,春闈對他來講最大的考驗竟然是忍受無聊和糟糕的環境。

不過所謂的糟糕環境,其實也是相對家裡而言的。趙常被分配到的考號是甲字三十七號,考號雖老,但勝在用料結實。哪怕考試期間下了場不小的雨,他的考號也沒有漏雨。

趙常是幸運的,他並不知道,有些人春闈開考之後就發現自己倒了大黴。

王宗器和白子仕,這倆難兄難弟進貢院時拿到的都是丁字開頭的考號,等到他們找到地方才發現自己的考號就是傳說中的“蝸房”。

不僅如此,他倆的考號還都毗鄰溷廁——也就是茅廁,整個貢院裡麵包括考生、巡檢和守衛在內的四五百人,整整九日都要在此地解手方便——可想而知,這地方的空氣有多麼糟糕。

在開考後的第三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溷廁內往外溢位許多汙水,令人作嘔的便溺之物就飄蕩在鄰近考號士子腳下,不少人都因為大吐特吐而弄汙了考卷。

反正,白子仕是撕了自己的衣裳,再用布料堵住鼻子,一直用嘴呼吸方才堅持了九日。

當其走出貢院的時候,整個人走路搖搖晃晃的,臉龐上還泛著金紙之色。

而那王宗器則更是不堪,只堅持了四天就向巡檢告病,提前出了貢院。

事實上,第三天下雨的時候他就開始大吐特吐,最後連黃膽水都吐了出來。他本想大罵那個收了自己錢卻不辦事的三表叔,然而,他當時實在是已經吐得無力再張口罵人。

……

趙常回到家中,趙二郎今日正好休沐,他所在的上林署已經基本完成了聖人交待下來的、為那位徐貴妃籌備一場生辰宴會的任務,因此今日也不必繼續當值廬中。

為了給兒子接風,趙二郎一改往日休沐去紙坊查賬的習慣,直接叫了桌酒菜回家裡。破天荒的,趙母崔氏也在桌上備了一些葡萄酒和郎官清,允許爺倆小酌幾杯。

連帶著圓臉小姑娘範蔓纓一起,趙家一家人在堂屋吃了一頓“團圓飯”。作為這場宴飲的主角,趙常自是免不了被問及考場上的答題情況,這也是趙二郎和趙崔氏最關心的問題。

“不敢說考個進士及第第一名,可我十道算題全部解出來,榜上提名應當不成為題。”

趙常給出的回答,讓崔氏感到非常滿意,她不禁對丈夫趙二郎說道:“無咎若是金榜題名,你可得在禮部交由吏部擢選的時候出把力,釋褐為官的時候得給他安排個好地方——不說官大官小,說什麼也不能讓我兒離開順京城。”

趙二郎本不欲在飯桌上說什麼,可看到妻子的眼神,最後也只得訕笑著應承下來。

“大兄要當官咯!”範蔓纓這個小姑娘不懂官場是非,只是跟著氣氛一起高興。

一家人嘻嘻哈哈,雖然不怎麼合乎禮數,但是這頓飯倒也是吃得非常熱鬧。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一家人言笑晏晏的時候,長樂坊裡另外一處地方今夜卻是十分肅穆。

……

長樂坊,蛤蟆陵。

實際上,這地方應該叫作下馬陵。

因為此地有一位儒家先賢的陵寢,所以無論何人來到這裡都應該下馬以示尊敬。只是後來之人以訛傳訛,先是將下馬陵念成了蝦蟆陵,最後又變成了蛤蟆陵。

蛤蟆陵有兩家酒肆非常有名,分別以郎官清和阿婆清兩款名酒出名。也正是因為如此,物以類聚,許多店主都喜歡來蛤蟆陵扎堆開酒肆。每逢夜半,總有酒客流連於此,又因為順京城有宵禁的緣故,所以此地的客棧和青樓生意也端地十分紅火。

只是,相比於蘭桂坊或平康坊,來此之人狎妓倒是次要的,主要目的多是為了宴飲會客。

一家酒肆門口,看店的小二看見一輛牛車停在自家店門口,連忙迎上去道:“客請上樓。”

牛車裡走出一個身穿絹布暗紋袍服的老頭,一名僕役捧著個暖手爐伺候在其身旁。時值三月,雖還稍許有些春寒,但是那老頭還需要僕人給自己帶著個暖手爐,倒也是一樁不大不小的怪事。

那老頭沒搭理小二,不過也走進了酒肆,多半是和其他人有約在先。

“老豎子,狗眼看人低,”那小二暗暗啐了一口,扭頭去招呼其他客人。

然而他卻沒瞧見,那老頭踩著樓梯噔噔噔上到一半,突然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回頭看了他一眼,接著才繼續走到了酒肆二樓。

二樓有幾間雅室,彼此之間都用牆壁隔開,以方便客人閒聊不至於被旁人聽去。老頭帶著僕役走到樓梯左手第三間雅室,沒有敲門就推開了格柵門,熟絡地走了進去。那老頭的僕人侍立在雅室門口等候,而其手裡捧著的暖爐,則在關門時已經老頭先一步拿到自己手中。

“王老太爺,近來可好?”

剛剛走進門,正對門跪坐著的一個男子就略微起身,向老頭打了聲招呼。若是趙常在這裡就會認出,這個人居然就是他之前在灞河渡口遇到的、幽州節度府的朝集使餘聰。

除了餘聰之外,還有一人也跪坐在屋裡等著這位王老太爺,只是這人卻是個穿著綠色羅裙,梳著墮馬髻,面上敷有雪白鉛粉,頂尖點有花佃的妙齡女子。因為她臉上覆著半面薄紗,所以面容令人看得並不真切。

“七娘,餘頭。”王老太爺和屋內兩人打了聲招呼,白色的哈氣頓時浮現在其嘴邊。

怪不得他需要帶著個暖手爐,原來,他進入的這間雅室內部已經變成數九隆冬一般寒冷。就連開始同他打招呼的那個餘聰,此時也在袍服外面披上了一件兔裘。

“喝口酒暖暖身子。”說著話,餘聰還給剛剛就坐的王老太爺倒了一杯酒,可後者謝過之後卻並未伸手拿杯子。

“先說正事,”王老太爺側首看向那個七娘,面上露出詢問的神色。

“可。”七娘微微頷首。

“這個月,王家又找了七家貨棧——俱都是在核心坊市裡面,可平常又不怎麼打眼的地方。這幾日,老朽會找人用螞蟻搬家的手段,將咱們之前運進順京的那批墨料移入這些貨棧之中。”

“這法子不錯,得虧王老太爺運籌得當,此事當浮一大白。”餘聰笑呵呵地說道,同時還自斟自飲了杯郎官清,他也是想要給自己暖暖身子。

在座三人全都效力於幽州節度府,雖然不是朋友,但是彼此間的脾氣秉性還是很瞭解的。

餘聰本是奚族人,最早是一個往草原販賣私鹽的鹽販子,後來投效了胡怒漢。其人心思縝密,狡猾如狐,做事心狠手辣。因為在順京城為朝集使,辦了許多事情,所以很得上位的寵信。

王老太爺乃是順京土著,家中數代,均以經商為業。數年前,王家因為行船走馬運送貨物,所以和胡怒漢搭上了關係。後來,這位王老太爺一力做主,讓整個王家都投靠了前者。

至於說那位七娘,也就是餘聰親自前往灞河渡口接來的女子,身世則最為特殊。王老太爺和餘聰全都不知道她的真正姓名,只知道她是幽州人士,似乎和胡怒漢同出於一個部落。

而且,這位七娘並不是凡人,她身負神通法術。凡其所待之地,若無牆壁帷幔的阻隔,用不了多久周圍的環境就會變得陰寒無比——正是因為如此,所以這間雅室才會變得如此寒冷。

除此之外,她似乎還精通卜算。原本,餘聰在幽州節度府第一次見到七娘時,還以為她只是胡怒漢豢養的姬妾。可後來卻發現,胡怒漢其實是把七娘當作幕僚,言談舉止間非常尊重。

三人在雅室內詳談了小半個時辰,這是他們每個月約定好的會面,主要就是為了商議留後院在京中接下來要做的一些佈置。

餘聰負責主持,七娘是胡怒漢派來的參謀和眼線,而那個王老太爺則主要負責一些留後院不方便親自動手去執行的任務。

談完正事,那個王老太爺也不耽擱,立刻就以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好為由先行離去。

“榷場的事情基本已經定下來了。聖人那邊,大人已經在門下省使了數十萬貫錢,那位中書令就算有心阻攔,可也得照顧一下其它幾位相爺的意見。”

王老太爺離開雅室,餘聰和七娘還要再待一會兒才會分別離去,他呷了口酒,咂摸了一下滋味,用一種放鬆的語氣說著話。

“那老頭身上有古怪,”七娘面無表情,她只是提醒了餘聰一句:“更何況,逐利是商賈的天性,一味付出而從不談索取,這不正常。”

聽到這話,餘聰不由得正襟危坐起來。雖然他曾經也是一名商賈,但畢竟早已在胡怒漢帳下效力,此時的他更多還是以一名朝集使的思維來考慮問題。

經過七娘一提醒,他才驀地醒悟過來,那個王老太爺和他們還是有區別的。

七娘說的沒錯,在投靠了胡怒漢之後,王家的確可還沒有主動索取過什麼東西。

“我這就去查查他的底細,若是老匹夫敢背叛大人……”餘聰的眼眸裡閃過一道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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