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號風波(1 / 1)
貢院門前的廣場,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全都雲集與此,或是按地域,或是按不同的書院,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了一起。
趙常自然也不例外。
他很快就找到了四門學的同窗,此時,這些人也都和他一樣剛剛經歷完搜檢。
只不過,相比於被輕鬆放過的趙常,他的這些同窗們就顯得有些斯文掃地了。
不少人身上的圓領缺胯衫都還沒有來得及繫上,行囊也都有些散亂,甚至還有人丟了鞋襪。
這還算好的。更慘的則是那些因為所攜吃食汁水較多,剛剛一通搜檢,弄得滿身都是汙濁。別說考試要一連考九天了,恐怕兩天過後,這些人身上就會散發出刺鼻的餿臭味。
而這批最慘的那幫倒黴蛋裡,怎能少了趙常認識的白子仕?此時,這個白子仕正不斷用葫蘆裡的清水濯洗自己衣裳的下襬,想要將上面一團濃的化不開的油汙洗乾淨。
“無咎兄。”因為趙常在四門學入學較早,所以幾個熟識的同窗一見到他,便紛紛向其交手問好。而趙常也放下肩膀上的挑子,向這些人逐一回禮。
只是,這些人裡不包括白子仕。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白子仕自視甚高,覺得自己是要考進士科的、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而趙常則只是一個考明算科的偽讀書人。
“給之,再衝衝你的衣裳。”王宗器湊到白子仕跟前,將身上攜帶的水葫蘆遞給他,兩人因為一起出去鬼混、一起捱了揍,所以最近關係還不錯。
“多謝了,元子。”白子仕也用表字稱呼對方,兩人表面上確實顯得非常熟絡。可實際上,白子仕其實也不怎麼瞧得起這個商賈之子。
“看來,你對那位趙學兄不甚親近啊?”王宗器低聲說道,臉上還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
被人戳穿心思,白子仕也乾脆就不藏著掖著了,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道:“那傢伙可不是什麼良家子。他阿爺就是一個小吏,多半也是貪鄙兇殘之輩,我輩豈可與其為伍?”
“給之說得有理。”王宗器點頭應和。
他家中經商雖為豪富,但並未發跡之時,確實免不了屢屢被小官、小吏威脅勒索。正是因為如此,他父親才會將其送入四門學來讀書,好博取個功名以為家族的託庇。
只不過,王宗器吃喝玩樂還行,讀書真的是不怎麼成器。若非四門學計程車子有資格直接參加春闈,以王宗器的學識,他恐怕連考個舉人的身份來參加這場春闈都是問題。
王宗器唯一的優勢就是家裡有錢,而他又是家中獨子,家中錢財沒人能和他爭。
鼓搗半天,白子仕總算是衝乾淨了自己的衣裳,可在把水壺還給王宗器的時候他卻發現了一個問題。“元子,你怎麼就帶了這麼點東西,應試的筆墨硯臺和九天的吃食怎麼都沒帶?”
面對白子仕的疑問,王宗器哈哈一笑,只是從蹀躞上的一個鹿皮袋子裡掏了掏就取出了兩個很明顯是被人特意熔出來的銀錠子。“誰說我沒做準備?有這東西傍身,走哪還能短了我的吃喝?”
原來,這傢伙不是什麼東西都沒帶,而是帶了不少財貨。雖說科舉考試對舞弊徇私監察得非常豔麗,但那也不是絕對的——如果考生特別有錢,確實是能夠獲得一些優待。
比如說,春闈考試這九日,考生都要在貢院裡度過。而他們考試的地方,則被稱為考號。每個考號都是一間三面磚瓦,加個房頂的小屋子。只是,近年來朝廷屢開恩科,考生的數量比較多,考號有些不夠用了。禮部沒有太多錢財撥給貢院興建新的考號,只能建了一些“蝸房”臨時充數。
這些蝸房沒有磚瓦,只是豎幾根柱子,搭上大梁,挑起個架子,用草蓆當作屋頂,再用把秫秸稈塗上白灰當牆。一俟颳風下雨,外面下大雨,這種考號裡面就得跟著下小雨。在裡面連續待九天,應考計程車子人都能發黴了,那感覺要多酸霜有多酸爽。
一般來說,考生的考號都是隨機分配的,倒黴蛋就要被分到蝸房裡。可是如果那考生有錢,又能夠提前打點一下負責分考號的官吏,那麼就可以百分百被分到條件更好的考號。
除此之外,若是給的錢更多一些,巡查的官吏雖說不會幫忙作弊,但是提升一下考生這九天的生活質量還是沒問題的。反正貢院這九天也都有人值守,勻出幾床乾淨的被褥枕蓆,從伙房給考生帶些新鮮的飯食也不是什麼太過出格的麻煩事。
當然,想要享受以上種種特殊的待遇,都有一個前提:捨得花錢,得打點好貢院裡的官吏。
白子仕看到王宗器拿出來的銀錠子,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何後者說自己早有準備。“還真是來貢院春遊來了。也是,以這商賈之子的學問,想要考中恐怕得他親爹當閱卷官才行。”
不提白子仕的腹誹,王宗器著實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壓根就沒看出面前這個狐朋狗友眼神裡流露出的不屑。“給之,你不是看不上趙常那個田舍奴麼?且看我的,看我怎麼整治那傢伙。”
“你要怎麼做,這可是春闈考試,千萬可別惹事。”白子仕這回倒是沒有附和,他和九日遊的王宗器不一樣,對於這場科舉考試他可是寄予了厚望,自然不希望橫生波瀾。
“你就放心吧,瞧我的。”王宗器渾不在意似地擺了擺手。他這副模樣,又讓白子仕想起前些日子這貨帶著自己等人逛妙香樓時的情景——那可絕非什麼美好的回憶。
然而,剛剛反應過來的白子仕還是慢了一步,沒有拉住已經大搖大擺走向貢院門口的王宗器。在貢院門前等了半天,後者總算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因此立刻屁顛顛地跑了過去。
“三表叔。”王宗器對著一個身穿龍武軍鎧甲的校尉抱拳拱手,說話的同時,他還不著痕跡地將藏於手心的幾塊銀錠,投進對方夾在腋下的兜鍪之中。
那個被他尊稱為三表叔的校尉聽了聲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人是王宗器二表兄的舅爺的堂弟家裡過繼的兒子,和王宗器屬於八杆子打不著的親戚,兩人純粹只是因錢結緣。
“您可別怪罪,我阿爺上次喝醉忘了跟您說,今天讓給您多加了一倍的孝敬。”塞完了銀子,王宗器面露討好神色,笑嘻嘻地同那個校尉搭話道。
“元子還有何事,儘管和三表叔講。床褥、鋪蓋還有飯食,某上次吃酒時可是和你阿爺拍胸脯保證過的,這幾天裡有我一口熱乎的,就絕虧待不了你小子。”那校尉言語看似粗鄙,可實際上卻是個精明人,隻字不提徇私舞弊的事情,僅僅保證在合理範圍內照顧一下王宗器。
“三表叔,是這樣的。”王宗器臉上露出賤兮兮的笑容:“我有一個交好的同窗叫白子仕,您看能不能一會兒分考號的時候,也給他安排一下。另外,我還有一個不太喜歡的同窗叫趙常,您看能不能也給安排一下。”
春闈考試,九天的時間,貢院裡面都歸龍武軍值守。因此,分配考號也都是由龍武軍的人來負責。他那個三表叔聽完王宗器說的話,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於是便點頭答應下來。
等到王宗器走開之後,這個校尉轉頭走向了分配考號的地方,想要幫那個便宜子侄預留三份考號。可走了幾步,也不知怎地,他突然被腳下凸起的青磚絆了一下。夾在腋下的兜鍪掉在了地上,裡面藏著的那幾塊銀錠子,咕嚕嚕地滾出去老遠。
那校尉連忙低頭貓腰,想趕快把銀錠子拾起來。可正當他準備撿最後一塊銀錠的時候,一隻穿著鯊皮快靴的腳掌,突然而然從旁邊探了過來,踩住了他的手掌。
校尉猛地大怒,抬起頭就想呵斥踩住自己手的人。不過,當他看清那人模樣,一腔汙言穢語就全都老老實實憋了回去。
“大人。”宛若王宗器附體,這個校尉臉上也露出了討好似的笑容,對那人問好道。
雖然被稱為大人,但那人其實是個小將,年歲比這校尉的兒子也大不了多少。
這人身量不高,可是卻十分敦實,頭上戴著個軟腳的幞頭,腰帶後面插著一對蒺藜骨朵——這本不合龍武軍制式,可卻無人指摘——因為他不是普通的軍卒,而是正四品的中郎將。
而且,他還是當朝中書令的二公子,徐狸。
徐狸用腳掌踩住校尉的手,低頭往旁邊吐了口嚼碎的薄荷葉,“哪來的銀錠子?”
雖然名字是狸,但徐狸的臉龐卻生得一副虎相,說話時習慣性地眯著眼,讓人感覺不寒而慄。
和其二兄徐豹不同,徐狸自幼習武,不僅力能生撕虎豹還生性暴躁。平素裡,除了一個人之外,徐狸誰的面子都不給,在龍武軍裡對下屬也是動輒打罵。
那校尉見此情景,自知隱瞞不過,連忙將實情和盤托出。畢竟,收人錢財照顧下考生,只要不是舞弊,其實也不是什麼要命的罪過。事實上,聽了這番說辭,知道他沒說謊,徐狸也就準備將這名下屬輕輕放過。
甚至,對於王宗器出錢幫自己好友以及整治另一同窗這件事,徐狸還感到有些有趣。於是,他順嘴問道:“你這夯貨那便宜大侄兒,還有他那倆同學都叫啥名?”
校尉不敢不答:“回大人,我那親戚叫王宗器,他要整治的那個同窗叫趙常,而想要一起分配個好考號的同窗則叫白子仕。”
“什麼?”徐狸瞪大了眼睛。
驀地,目露兇光。
剛剛那個校尉光顧著答話,還沒有將銀錠子撿起來。此時,徐狸猛地抬腳往地上一跺,等他再抬起腳來,哪還有什麼銀錠子在地上——一塊好好的銀錠子,被徐狸直接跺成了銀餅子模樣。
校尉登時嚇得說不出話來。
徐狸喘了兩口粗氣平復了一下心情,考慮到這是春闈考試,自己確實不宜把事情弄大。不過他轉了轉眼珠,頓時計上心來,伸出手指向那校尉勾了勾。
校尉立馬會意,趕緊附耳過去。
說了幾句,徐狸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只是,那校尉在原地,面露苦惱神色,不過最後他也不得不去按徐狸的吩咐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