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兒子寫的程式碼,媽看不懂(1 / 1)

加入書籤

孟白坐在工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鍵盤邊緣。

主管剛走,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他的電腦螢幕還停留在那個目錄頁——【/家庭守護支援中心/檔案/1987-悅可】。

悅可。

他心裡猛地一顫。

那是母親的名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看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資料夾命名邏輯,年份加人名,像某種私人標記。

而“家庭守護支援中心”這幾個字,最近頻繁出現在新聞裡,是市裡新推的公益平臺,專為家暴受害者提供庇護通道和法律援助。

他母親生前最後幾年,總唸叨一句話:“有人不想讓女人說話。”

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她偏執、嘮叨,甚至有些神經質。

張嫣嫣也笑過,“你媽是不是看太多電視劇了?”他跟著笑了笑,沒再問。

可現在,這個藏著母親名字的系統,竟然暴露在他負責的安全測試任務中。

他深吸一口氣,點進日誌模組,開始掃描許可權漏洞。

程式跑著,他順手查了一下訪問記錄來源。

IP地址跳轉了三次,最終溯源到一家公關公司——正是張嫣嫣所在的公司。

孟白愣住了。

他記得上週五晚上,張嫣嫣還在床上刷手機,笑著說:“我們接了個政府專案,幫他們做輿情管理。”當時他只是隨口應了一聲,根本沒在意。

但現在看來,所謂的“輿情管理”,可能是借合法身份滲透系統,篡改或刪除敏感資料?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平臺上的每一個求助記錄、每一份證據存檔,都可能被悄無聲息地抹去。

那些躲在暗處掙扎的女人,會不會又一次被推回深淵?

他想起母親難產那天,醫院推諉責任,說她“情緒不穩定,不配合治療”。

親戚冷眼旁觀,父親沉默逃避,只有陳姨嘴上說著幫忙,最後收了紅包卻不了了之。

而母親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想死……但我更怕你們以後也說不出話。”

孟白猛地站起身,又強迫自己坐回去。

他不能衝動。

可當他再次看到那個IP地址時,血一下子衝上了腦袋。

他調出防火牆管理後臺,輸入指令,手動封禁了對方整個IP段。

動作乾脆利落。

三秒後,提示:操作成功。

但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郵箱就彈出系統自動警報——【檢測到高危許可權濫用行為,賬號MB-2048已被記錄,相關日誌已同步法務與監察部門】。

下一分鐘,主管衝進辦公室,臉色鐵青。

“誰讓你動生產環境的?你知道這算不算惡意攻擊?!”

“我……我發現他們在非法訪問一個公益系統……”

“你有證據嗎?你走流程了嗎?你是安全部門嗎?”主管幾乎是吼出來的,“現在上面正在協調關係,你就這麼把人家服務掐了?人家已經投訴到集團了!”

孟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拿不出來。

沒有正式報告,沒有第三方認證,甚至連截圖都沒儲存。

“寫檢討,今天下班前交。然後移交法務談話。”

門被狠狠甩上。

辦公室陷入死寂。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輕則開除,重則被告上法庭。

而張嫣嫣,一定會趁機撇清關係,甚至反咬一口。

他掏出手機,顫抖著開啟通訊錄,在聯絡人裡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幾乎從未用過的號碼——周硯清。

他是大學學長,畢業後進了市資料局,低調得幾乎像個傳說。

兩人唯一一次深聊,還是因為孟白替母親諮詢過家暴取證的事。

他編輯了一條訊息:

“學長,我朋友發現一個政務系統的安全漏洞,攻擊源來自某公關公司,但提交報告沒人理,現在反而被當成駭客處理……能幫忙看看嗎?”

傳送。

心跳如鼓。

五分鐘過去,沒回復。

十分鐘。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如果你真想幫忙,就用正確的方式修補它。】

下面附了一個連結——第三方白帽漏洞提交平臺的入口,需要實名認證和漏洞復現步驟。

孟白怔住。

他知道這個平臺。

合規、匿名、受法律保護。

一旦透過稽覈,就會自動生成編號,並通知主管部門整改。

這才是正規路徑。

可他哪還有機會?他已經“犯事”了。

他又發了一條:我已經被盯上了,賬號受限,沒法提交……

這一次,回覆很快。

【用你朋友的名義。

我會在後臺標註優先順序。

但記住,必須真實、完整、可驗證。】

孟白抬頭望向窗外,天色灰濛,雲層壓得很低。

他忽然意識到——周硯清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他。

但他沒有揭穿,而是給了他一條退路,一條能把錯誤變成正義的路。

那一夜,他熬到凌晨三點,重新搭建測試環境,錄屏、抓包、寫報告。

每一個資料流向都標註清楚,每一行程式碼都有出處。

他甚至翻出了張嫣嫣朋友圈曬過的專案簽約儀式照片,比對時間線和IP活躍時段。

第二天中午,漏洞報告透過“匿名志願者”渠道成功提交,並在四小時內獲得平臺認證。

市網信辦當天下午釋出公告:某第三方機構因違規接入政務雲系統,涉嫌資料越權訪問,已被責令整改。

張嫣嫣打來電話時,聲音冰冷:“你為了個破公益平臺跟我作對?你媽死了都沒人哭,你還替她演悲情英雄?”

孟白握著手機,第一次沒有道歉,沒有解釋。

他直接結束通話了。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回聲信箱上線第三天,凌晨兩點十七分。

城市早已沉入夢境,唯有資料中心的機房還亮著幽藍的光。

伺服器陣列發出低頻嗡鳴,監控大屏上突然炸開一片紅色警報——異常訪問量在三分鐘內飆升至日常峰值的八百倍。

數以萬計的匿名信件正被批次匯出,目標地址指向多個境外論壇與社交平臺。

周硯清幾乎是踩著警報聲衝進控制室的。

他盯著流量溯源圖,眉頭越皺越緊。

攻擊路徑經過七層代理跳轉,偽裝得極好,但終點卻意外地清晰:市政務雲測試環境B區——正是孟白所在公司負責運維的核心區域之一。

如果是內部洩密,後果不堪設想。

他沒有立刻上報,也沒有驚動任何人。

作為家庭守護支援中心的架構師,他知道一旦走正式通報流程,系統可能被迫下線,那些剛剛開始寫下心聲的人,又會被重新推回沉默的深淵。

他調出操作日誌,逐幀比對行為模式。

然後,他在攻擊前的靜默期裡發現了一個反常細節:長達47分鐘內,所有埠均無資料互動,唯獨一個加密心跳包持續傳送,頻率穩定,間隔精準到毫秒。

這種設計不像駭客慣用的手法,倒像是某種校園級自研工具的特徵——輕量、隱蔽、為特定場景定製。

周硯清的眼神變了。

這不是入侵。這是試探。

是有人故意放出誘餌,引蛇出洞。

幾乎與此同時,楊小滿接到了預警通知。

她剛下火車就直奔資料中心,風塵僕僕地推開安全室的門,正撞見孟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臉色蒼白,手裡攥著一臺舊筆記本。

“我來的。”他說,聲音很輕,但沒躲閃,“程式碼是我寫的。”

他承認自己開發了一套模擬程式,生成了幾十封高敏感度的“誘餌信件”,內容涉及家暴、職場壓迫、醫療不公等極端案例,並設定了自動外流觸發機制。

“我想看看,如果真有人想刪掉這些聲音,系統能不能扛住,會不會又被悄無聲息地抹掉。”

他說這話時,手指微微發抖。

掌心裡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十九歲的孟悅可站在老屋門前,笑容燦爛。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我要說話。”

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楊小滿看著那行字,久久沒出聲。

她是種子計劃的省級督導,見過太多被系統碾碎的理想主義者。

可眼前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不是莽撞,而是太懂失去的代價。

“你媽不是沒說。”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她是說了,可沒人聽。”

孟白猛地抬頭。

“你以為刪帖就是最狠的打壓?”楊小滿走近一步,“真正的壓制,是從一開始就不讓你發聲。讓信訪視窗永遠‘沒人值班’,讓錄音筆‘剛好沒電’,讓媒體‘不予報道’。你母親的聲音不是消失了,是被一層層規則、流程、技術屏障,慢慢拖進了死迴圈。”

孟白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母親當年面對的不只是冷漠,而是一整套精密運轉的沉默機器。

而他今晚所做的,看似冒進,實則戳中了最關鍵的問題:一個再完美的系統,若不能承受壓力,就無法承載真實的聲音。

另一邊,李婷在村聯絡站也遇到了麻煩。

從昨夜起,接連有婦女反映,“回聲信箱”推送的心理援助連結總被手機攔截,標記為“疑似詐騙”。

起初她以為是誤判,可查了一圈才發現,縣通訊管理局最近出臺新規,名義上是為了打擊電信詐騙,實則把所有非運營商備案的公益簡訊號碼全部拉黑。

這等於切斷了偏遠地區女性獲取幫助的第一道門。

她沒去投訴,也沒寫聯名信。

那種方式她試過太多次,最後都石沉大海。

這一次,她做了件更直接的事。

她召集了十名曾透過“回聲信箱”獲得法律諮詢和庇護資源的女性,每人用自己的手機號註冊平臺賬號,每天固定時間傳送同一格式的求助簡訊:“我需要心理諮詢,請接入家庭守護支援中心。”

連續七天。

第一天,三條;第三天,三十條;第五天,上百條。

高頻、合規、來源真實。

運營商的風控系統終於識別出這不是騷擾,而是群體性正當需求。

三天後,限制解除,相關號碼恢復通行,甚至被動推送了一條道歉公告。

當晚,李婷在微信群裡只發了一句話:

“我們不是資料,是人。”

訊息發出後,群裡沉默了幾秒,隨即湧進無數個點贊和哭泣表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陳遲站在自家陽臺上,望著遠處尚未熄滅的資料中心燈光,輕輕點燃一支菸。

他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也知道,有些事,正在悄然改變。

風拂過樹梢,城西那棵銀杏還在生長。

泥土之下,隨身碟靜靜躺著,像一顆未爆的種子。

它不會發芽。

但它已經喚醒了根系。

趙振邦拿到那份“民間壓力測試報告”時,天剛亮。

他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灰濛濛的,像一層洗不掉的塵。

報告是匿名發到他內網郵箱的,附件只有三頁PDF和一段37秒的音訊剪輯——裡面是一段女人哭著報警卻被轉接十幾次後斷線的錄音。

他沒問是誰送來的。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累贅。

三天後的市委常委會上,這份報告被夾在厚厚的《城市數字包容性評估》草案末尾,不起眼,卻重得壓住了整份檔案的分量。

輪到他彙報時,他語氣平靜,像在唸天氣預報:“當前系統對弱勢群體的響應延遲平均為6.8天,而在某些邊緣社羣,有效觸達率不足17%。”頓了頓,他抬起頭,“但最值得警惕的資料不是這些。是老百姓不得不透過‘刷屏’、‘群發’、甚至模擬攻擊的方式來證明自己存在。”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分管領導皺眉:“你這個資料來源……合法嗎?”

趙振邦沒回避。

“合法不等於合理。”他說得慢,字字清晰,“就像二十年前,有個女人去告孃家分房不公。法條寫得沒錯,程式走得合規,但她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流程拖死的。”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那時候沒人記她名字。可今天,我們若還只盯著‘合規’兩個字,那未來的悲劇,照樣會貼著‘依法辦理’的標籤發生。”

有人低聲問:“那人是誰?”

他沉默了幾秒,才說:“一個本該活下來的人。”

沒人再追問。

會議最終決定成立專項小組,試點推進“回聲信箱”的制度化接入基層治理體系。

而那份附錄,沒有歸檔,也沒有銷燬,而是被悄悄封存在市政檔案館B區第七層,編號077-2025。

與此同時,周硯清站在陳遲留下的隨身碟前,第三次輸入驗證失敗提示彈出時,他的手心已經出汗。

這不是普通加密。

系統要求的不僅是密碼,還有三項生物特徵匹配:聲紋、筆跡動態、以及一組特定時間戳的行為序列——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個時刻是否登入過某個早已關停的論壇賬號。

他撥通了劉建國的電話。

這位曾與孟悅可共事的老信訪辦幹部,如今住在城南養老院,耳朵不好,說話也慢。

但當週硯清提到“銀杏樹下的隨身碟”時,老人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她……留下的?”

“她說過一句話,‘要是熬不過去,就讓以後的女孩別走回頭路’。”

劉建國閉上眼,良久,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殘破的日記本。

紙張泛黃,邊角捲曲,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無數次。

他指著其中一頁:“這是她難產前夜寫的……醫生說她撐不了幾個小時了,她還要寫。”

周硯清接過本子。上面是一行行工整又急促的字:

“不能總靠個人拼命發聲。要建一張網,低門檻、抗刪改、能互助。驛站做節點,技術做橋樑,人心才是伺服器。”

“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長大,希望他不必替我討公道。”

他把文字掃描錄入系統,配合一段2003年的舊採訪錄音片段(劉建國翻出一盒磁帶,用老舊播放器轉錄),再加上孟悅可出生、結婚、入職工會、遞交第一份申訴材料的關鍵日期作為時間錨點。

系統載入了整整八分鐘。

進度條走到99%時,所有人屏息。

然後,螢幕跳轉。

一份名為《悅可檔案?原始構想》的文件集自動上傳至家庭守護支援中心內網,無需下載,只能線上閱讀。

第一張圖是一張手繪草圖:十個分散的“婦女互助站”連線成環形網路,中央標註著“記憶庫”,箭頭指向四個方向:法律援助、心理干預、技能培訓、輿論聯動。

結構竟與今日“驛站+系統”模式驚人一致。

更令人震撼的是,圖紙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技術會變,人性不變。只要有人願意聽,這條路就能通。”

當晚,楊小滿獨自來到城西那棵銀杏樹下。

風很輕,落葉鋪了一地。

她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草圖影印件,蹲在樹根旁,一遍遍對照著現在的系統架構圖。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圖紙邊緣一處幾乎看不清的鉛筆批註上。

放大鏡照過去,才辨認出那句話:

“若我不能行,望有子承志。”

她猛地抬頭,像是被什麼擊中。

手機在此刻震動。

她開啟“回聲信箱”後臺管理介面,例行檢查裝置日誌。

出於直覺,她調出了第一條啟用信件的技術資訊——傳送裝置MAC地址顯示為:`BT-AUDIO-1998`。

這個編號她沒見過。

但她記得,陳遲那個舊皮箱裡,有一臺老式便攜錄音機,型號是SonyTCM-1998,藍芽模組標籤上印著同樣的編碼。

原來那天埋下的不只是隨身碟。

還有預設的觸發機制——當“孟白”這個名字登入系統,同時關聯母親遺留的聲音資料時,沉睡二十年的加密通道才會真正開啟。

那一刻,風掠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彷彿一聲遲來的應答。

她站起身,望著遠處燈火未熄的資料中心,忽然笑了。

“你早就安排好了,是嗎?”

沒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有些種子,從來就不靠泥土發芽。

它等的是血脈裡的迴響。

幾天後,孟白在整理老屋衣櫃時,指尖忽然觸到一層異樣的布料厚度。

他停下動作,仔細摸索,在夾層深處摸到一個冰冷、扁平、帶著橡膠封邊的小物件。

他拿出來,拂去灰塵。

那是一部防水攝像機,型號早已停產,側面刻著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曾經摔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