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聞道(1 / 1)
下一整日雨,這地面已經泥濘不堪了,何況連下三天。山坡上無人照料的土地廟,破敗殘存,飛禽鳥獸偶來與廟中泥像像作伴。若不是這連日雨,鮮有人來訪。
樵夫劉氏常在此處歇腳,可這一次,雨一避就是整三日。
劉氏將兩堆柴抬到高處,又抽出來了幾根,準備生火。
“雨要不停,溼了我的柴,也就賣不了錢了。道長,來烤烤衣服吧。”劉氏也算健談之人,奈何這道長一言不發。
劉氏又抬眼一望,雲遊道士一副清貧不堪的模樣。
“道長,我這一介樵夫平日雖說窮困,倒是與那達官貴人家賣去山柴,家中妻兒得以果腹。雖說不富裕,倒也不至於道長這般襤褸呀!”
破廟空幽寂靜,兩人席地而坐,只聽得火苗燃燒柴火啪啪作響,廟外雨聲悉索,失修的屋簷無力支撐雨水,接二連三滴下,擊打在石階上。
如此嘈雜,也解不了廟內恬淡。
半晌,劉氏盼著道長與他搭話,可道長依舊不作聲響。火光渾暗下,大約見的這道長除了行囊之外,腰後背有一物,想必也是出家人的法器。劉氏不作罷,仍與道長說:“也不知道長哪座仙山,哪個道觀而來?去往何處呀?”
道長正經危坐,依舊不作答覆。
劉氏見道長不出聲,抬起頭來看著他。道長見他這般,便側過身去,讓劉氏看不得清楚。
“道長這般怕生人,獨自一人出遊豈不寂寞?”隨即呵呵一笑。
道長轉身過去,拿起自己的斗笠,想把上面的雨水烤烤。沒想到劉氏看到斗笠可驚了:“道長!樵夫我雖見識短淺,可笠器物是山中劈柴必備,也略知一二。你這斗笠,不是我南瞻部洲之物啊!”
道士聽見,漠然不理。
劉氏以為道士是預設了,喜出望外:“高人可是自西而來?”他站起身,神情激動,“聽聞西牛賀洲養氣潛靈,真人輩出,敢問道長可是雲遊四海,修行的高人?!”
沒有料到這樵夫如此恭維,道長但也只是“哼”了一聲。樵夫哪顧得上讓他反應:“真人啊!可是會法術?會降妖除魔?”道長還未作答,劉氏已然按耐不住,雙目迥然有光,激動道“真人有所不知,這往東可是一村,喚做駝羅莊。雖說不是人丁興旺,但在下劉氏便安家於此。”也不顧道士在意與否,劉氏且任自己說講開來。
“三月前,這駝羅莊中一女子得了怪病。起先只是夜裡四處遊蕩,過了些時,她的屍首在河邊被鄰里發現。女子貌似溺水淹死了。鄰里見她伶仃一人,舉目無親,便將她葬了。可沒幾日又有人看見那女子夜裡在莊中出現。一干人等找到葬那女子之處,發現墳竟然空了!人們猜測是女子沒有死,從墳裡跑了出來回到駝羅莊。無奈又四處尋找,可到了夜裡二更時分,豆腐張氏在橋頭才遇見那女子。”入戲三分處,劉氏情不自禁起來。
“只見女子一頭扎進了河水中,再無身影。這好幾十人連夜尋找,卻仍不見蹤影。三日之後,莊裡通水性之人才從河水中撈起女子,一探鼻息,早已沒氣了。又怕這女子沒有死去,請大夫來看,認定了女子已死,才又將她埋了。然而不須幾日,又有人在夜裡看見這女子!陀羅莊上下人心惶惶起來,索性莊裡膽大幾人將女子擒住,綁了石頭自橋上扔下河裡,讓那女子不得出來。若是從橋上過,仍可見女子的屍首在河水下,也圖了個安心。”
說到此處,道長雖一副不慢不緊模樣,卻已來了興趣。
劉氏見道長還是不應聲響,索性一鼓作氣將來龍去脈講得清楚。
“可沒過幾日,”劉氏繼續道,“打更人仍在夜裡遇見了那女子,嚇得他也棄了打更的營生,再不敢日落之後踏出家門半步。可白日裡再去橋頭,還是能見那女子的屍首在河裡!如今夜裡熟睡之時,沒了打更的聲響,可依然能聽見腳步聲在街上響起!沒有人再敢出門一看,這腳步聲不是那女子,又是何人啊?!”
言罷,劉氏早已滿頭大汗,眉頭緊鎖。
方才那個健談說笑之人,也變得唉聲嘆氣起來。道士看得出,樵夫光是講述就已經嚇得不輕。
牛鬼蛇神,索命還魂之事,自己早已司空見慣。
修道之人,定是會些手段。樵夫如此想來,眉眼一挑,連忙上前跪下,作揖道:“真人!望真人救我駝羅莊,看看這女子到底是何方妖魔啊!”
道士長舒一口氣,也不正面作答,只是微微點頭。
劉氏一聽,興奮不已:“謝真人搭救!謝真人搭救!這淫雨一停,我就將真人引到駝羅莊裡!”
道士不予理會,轉過身從行囊中取出一張黃紙,硃砂畫了符咒,用手指一夾,在火上點著了。
只見符咒燃起,道士竟不懼火苗,把符咒放於手心,待其燃盡成灰,再將之攥於手中。
這一切可是看傻了樵夫劉氏。
道士起身,走到破廟門檻處,一口長氣,將手中的灰燼吹到雨中,嘴裡又唸了些什麼,才回來。劉氏忙問道:“真人可是這就做法了?”
道士依舊不言語,從衣服裡拿出一張寫字的紙條遞給劉氏,便轉身走到破廟深處。
劉氏接過紙條,上書:雨將停,你且回。明日晌午,你家中相見。
劉氏看罷紙條,當即下跪叩首:“真人顯靈!真人顯靈!小的替駝羅莊人先行謝過真人!明日晌午定當在寒舍恭候真人仙駕!”
道士轉過身來瞪著還趴在地上不走的劉氏,劉氏急忙起身,也顧不得那柴火,奪門而跑,剩下這破廟中道士一人。
第二日晌午,整個駝羅莊的百姓都聚在樵夫劉氏家中。比肩接踵,你一言我一句,已經聽不清說什麼了。
人群中一陣唏噓,是大戶王員外來了。
劉氏便是與這王員外家中送山柴以換得錢養家。
見是王員外前來,劉氏趕忙出門迎接。可王員外一見劉氏皺了皺眉,故作怒色道:“你這劉氏,三日不送柴來我家中,還糾集鄉里於此!究竟要鬧什麼名堂!”
劉氏答道:“員外有所不知,小的昨日於那西山坡上的土地廟中避雨,碰到了一位修道高人!小的便將此處事情與那高人訴說一二,高人當即同意前來我駝羅莊相助!”
在場的百姓也是因這劉氏奔走相傳才聚於此,王員外卻將信將疑:“可是當真?”
劉氏隨即掏出道士留給他的字條,“員外您看,這便是高人留我的字條。”
員外接過一看,故作驚奇笑了:“這字跡怎的如此纖細秀美?晌午相見,都幾時了還未現身?”話語聲音響亮,又刻意將字條擺出使得周遭百姓得以看清。
劉氏見狀連忙解釋:“小的句句實話!只是高人為何還不現身,我也不知道啊!”
人群開始嘈雜,興許是等得太久不耐煩了,人群中有人急躁起來:“可是你劉氏扯謊撒潑吧?”眾人開始躁動不安,性子急的豆腐張氏率先轉身離去。
見有人散去,百姓們也三三兩兩離開,王員外也隨人群打道回府。
劉氏不肯放棄,想追出門外試挽留幾位鄉里,竟被人一把拉住。他以為是妻子之手,想一把擺脫繼續上前,轉過身一看,昨日那道士赫然而立!
“道長!怎要這般嬉耍我呀?”劉氏這才詫異道,“剛才那鄉里只認我滿口胡言亂語,都離去了,道長這才姍姍來遲是為何?”
道士撒開手,轉身示意劉氏坐下。取出筆墨開始在紙上寫道:“人眾雜亂,貧道厭倦,謹記。”
劉氏接過一看,半信半疑:“道長已經到此,小的一定尊聽真人教誨。只是道長進了屋裡,為何不摘下斗笠以便小的認清真人?”
道士不作聲,寫道:“靜待夜探。”遞給劉氏,自己收起筆墨低頭而坐,再無動靜,如化作石像一般。劉氏看完,似乎想到什麼正要去問,見那道士一動不動,不敢打攪,便悄悄起身回了內屋。
劉氏之妻在屋內不知詳情,看見丈夫進屋,妻子一把抓住劉氏往裡拽,兩人躲到屋腳唏噓開來。劉妻迫不及待問道:“可是那道士要在今夜做法?”
劉氏無奈回答:“大概是吧。這道士也不開口話,單憑一兩字跡與我傳話,我也知之甚少……”劉妻追問:“是個啞巴?”劉氏回答:“啞不啞,我可不知。但這道士興許是有些能耐。昨日見他在破廟做法,用手心燒符咒成灰,不見他喊疼,也未傷他絲毫,待我看完那字條,雨竟然停了!估摸是他使符咒做的法吧。”
劉妻不以為然,反倒提醒道:“你我二人如今的處境,不得不防。”劉氏一聽,皺了皺眉:“今夜靜觀其變。”
走出內屋來到門廳,劉妻上前問道士:“道長莫嫌這家中簡陋,今日先將就於此吧。”道士紋絲不動,也不見開口說話,劉妻不耐煩了:“多有得罪,還望擔待。”說罷,轉身走進廚房做飯。劉氏跟在後面走出來,笑呵呵的跟道士鞠了兩躬,也出門去忙活了。
到了晚飯時間,劉妻端菜上桌,劉氏早已坐下。
不見道士動筷子,劉氏開口問道:“我這家中清貧,沒有好酒好菜,道長將就一下吧?”道士依然沒有答覆。劉妻過來坐下,瞪了一眼那道士,扭頭對丈夫說道:“我看還是自顧自吧!”劉氏抬高聲調:“真人想必是不餓吧?那我夫妻二人就先吃了啊?”
見道士還是不為所動,兩人這才安心開始吃飯。
入夜,劉氏開始擔心。
想問問道士要不要休息,可一想到這道士自收拾起筆墨就再未有所動作,也不敢上前發問,只得在道士面前來回踱步。
正當劉氏焦急之時,見那道士桌旁多了一封字據!
驚異間,劉氏拿起來,讀道:“且寢。夜聞聲響,不得窺視。切記!”
劉氏看完,連忙點頭稱是,拉著妻子進屋去了。劉妻問丈夫:“可寫了什麼?”劉氏回答:“真人說,夜裡聲響萬不得窺視!若是他追...追那姑娘而去,我們只當關上門繼續睡覺!”說罷立刻爬上床頭躺下。
劉妻哪裡能信得了這道士。雖一併躺下了,可不曾閤眼。
不知過了多久,門廳傳來聲響!
劉妻驚起,忙叫醒酣睡的丈夫:“你聽!有動靜!”劉氏一陣迷糊道:“快些睡吧!想必是道長在準備法器…”劉妻哪裡睡得著,耳朵貼在牆上,聽著門廳內的一舉一動。
卻是有翻找之聲,但也沒有傢俱挪動的聲響。更怪的是,竟然傳來了水聲!
劉妻再也坐不住,就想起身出去,卻被丈夫一把拉住!劉妻悄聲到:“怎會有水聲?莫非真是....引來了?!”劉氏也不明覺厲,只得搖搖頭,緊緊拉著妻子不讓她下床。
劉氏也睡意全無,妻子的話使他心頭作亂。
水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真是那女鬼來了,何以沒有打鬥之聲?莫非是那道人故意引來的女鬼?劉氏胡亂猜測時,水聲停了!
整個屋裡異常安靜,劉氏和妻子不敢出聲,坐在床上仔細聆聽著。
突然,房後穿出一陣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聽在耳裡,卻響在心中。
“嗒…嗒…嗒…嗒…嗒…”如此之慢,又令人毛骨悚然!
劉氏和妻子抱成一團,驚嚇得蜷縮在床上。自打村裡有了邪魅傳說,這還是頭一次碰上,不想竟如此絕望!
那腳步不緊不慢,走到劉氏內屋的窗外,竟停了下來!隱約能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影!劉氏不知所措,妻子也驚慌的抱著他。這時間,只聽見門庭傳出響動,像是有人從桌上拿起了什麼鈍器,緊接著一陣急促!劉氏夫妻回過神來,那女子已經消失在窗前,門廳也沒了動靜!
戰戰兢兢,劉氏下了床,難耐不住開啟房門,妻子跟在身後。兩人來到門廳,才被嚇飛了六魂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