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尋鬼（1 / 1）
劉氏戰戰兢兢，不敢再問下去。道士起身來，示意劉氏坐下歇息片刻。
而王員外聽聞橋下女屍竟是當年女嬰之後，更是魂不守舍，呆坐半晌才發話：“你……你說什麼我的血肉……休要胡言亂語！你這妖道，擾我駝羅莊在先，辱我王家在後，豈有此理！”
正當王員外要呼喊門外家丁，道士遞上一張紙條。
王員外氣到嘴邊沒有喊出，接過一看：“丫鬟沉塘，已是一命。今女子神遊，丫鬟怨魂附女子身，半人半鬼，死而復生，迴圈往復，恐嚇鄉鄰，只是沉塘重現。事始何終，員外定奪。”
駝羅莊夜裡街道漆黑，遙遠處可看見那一點燈火。燈火越發走近，是一盞燈籠。
提燈籠之人衣著華麗，但腳步顫巍。
四下張望，平常街道在這夜裡家家閉戶，空無一人。無人倒是不怕，怕就怕這街道上，除了自己，再多出一人。
正琢磨著，遠處竟真看見一人影，幽幽立在道路中央。
提燈之人見狀，立刻駐足，雖有幾分害怕，卻強行壯膽，大喊道：“王某是來了卻十六年的恩怨，你且引我去石橋上。今夜是死是活，我也與她見上一面！”
那人影站在原地許久，王員外也不敢上前，只好等著。
突然人影轉身開跑，王員外也只好追上去。
一陣小跑下來，王員外已經氣喘吁吁。來到橋頭下，王員外喘著大氣，手撐膝蓋。再當他直起身來往橋上一望，嚇了個踉蹌：那橋中央佔著女子，正是這幾日鬧得人心惶惶那女子，也是自己失散十六年的骨肉！
王員外兩腳癱軟，一把跪倒在石橋前大喊：“是我王某人當年負你！今日來向你賠罪！求求你放過這駝羅莊百姓，放過我女兒啊！”
女子立於橋上，不曾發話。
王員外見狀，靈機一動喊到：“那日我不曾想害你，只是威嚇一下。怎奈何那家丁孫二一鼓作氣將你推入水中，可不能怪我啊！”
這孫二可不是別人。
王員外家中家丁三十餘人，最得他心腹的，便是孫二。
當年從丫鬟手中奪取嬰兒之人，是孫二，交予商賈之人是，孫二，從橋上推下丫鬟之人，也是孫二，王員外分赴跟著道士之人，還是孫二。
然而，無論搶奪嬰兒還是推人下河，孫二都聽王員外之命。
殺人之手，還屬王員外。
可這會兒王員外倒不認賬起來，女子一聽，十分惱火，發狂一般在橋頭張牙舞爪！
王員外看來已是性命不保，還是繼續大叫道：“我此次前來是為見你一面，你為何不以真身見我，要女兒替你？！”
橋上女子鎮定下來，回到和先前一樣，站立不動。王員外長舒一口氣，提起燈籠照了照，周圍安靜下來，也不知即將發生何事。橋上的女子也沒了動靜，只是站在那裡不動彈。
等了許久，他終於不耐煩了。
剛要上前，聽得橋下河邊有些動靜，便轉向河北走去，畏懼橋上女子，他也不時抬頭一看。可沒走兩步，他看到河邊有一物扭動，隨即往前伸了燈籠。這一照，才看見河邊一人影從水中爬起，雙手捆縛，一瘸一拐走上岸來！
王員外嚇得坐倒在地，後悔自己見著了這水鬼的模樣：雙眼黑洞洞一片，眼圈裡躺著水，相貌已被多年的河水沖刷腐蝕！一步一步，水鬼上了岸來，就要朝這王員外走去！員外雙腿也不聽使喚，任由水鬼接近……
突然想起什麼，這王員外上下摸索著衣服，掏出一封書信，閉著雙眼遞給水鬼說道：“且收下王某錢財些許，以賠當年之過！”
這時候水鬼哪裡顧得上要你錢財？！一把打落王員外手上裝滿銀票的書信，憤怒有增無減，朝著他走來！可書信剛一觸及到水鬼，只見其中竄出好些紅繩！
水鬼來不及反應，便被著信中紅繩綁了起來，它見狀大驚，厲聲喊叫起來！橋上的女子也狂躁不安！
王員外見狀，急忙爬起身，大喝：“此時不綁，更待何時！”
不知何處竄出十幾人，拿了繩子迅速將橋上的女子綁起來。女子在繩中掙扎，橋下水鬼也開始掙扎。
慌亂之中，道士已站在女鬼面前，左手持符咒，右手劍指念起咒文。眼看水鬼就要掙脫，道士坐懷不亂，繼續閉目唸咒。
王員外一看，急道：“快滅了這鬼怪！”衝上前去，一把奪過道士手中的符咒，用力拍在女鬼胸前！
道士大驚，心中暗道不好！
然而為時已晚，符咒位置不偏不正，貼在了兩根紅繩上，咒印上火光一閃，燒斷了兩根紅繩！
王員外哪裡管得了這些，拔腿就往橋上跑去！水鬼見繩索已斷，靈活掙脫開來，雙腳化成一道水紋！
還不及道士再次施法禽它，水鬼已經逃脫，快速閃到橋上女子身邊！橋上的家丁一看水鬼掙脫，都嚇得跑開。水鬼化做一面浪頭，拍在女子身上，瞬間消失不見！眾人還來不及反應，這水鬼已經和女子合二為一，掙脫了綁她的繩索！
之前道士吩咐過，這女子還是人身，差家丁綁走便是，且再三叮囑那王員外不可讓水鬼靠近她。這回可好，水鬼棲身了女子。
此刻道士雖勃然，卻並未顏於色；甚至如此危機存亡之際也絲毫未亂了陣腳。
橋上卻一團慌亂。
家丁四散奔逃，王員外轉身呼救：“道長救我性命！”可那水鬼已經撲向他！
就要觸到王員外之際，不知何處飛來一個東西，小臂長短，包裹著粗布，打在水鬼面門上！水鬼一生慘叫，跳進河水中，沒了身影！
道士撿起那包布的物件，背在腰間，蹬一眼攤在地上的王員外，轉身隱於深夜，留下王員外和幾個家丁，攤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王員外急匆匆進到屋裡坐下，呼道：“茶！”
下人急忙奉上茶水。
樵夫劉氏焦急問道：“怎的如此狼狽！可降住那水鬼？？”王員外一聽，站起身來不知所措道：“若不是那道長遲遲不下手，我等早就……”
劉氏見狀，更加急躁起來，開始來回在屋內踱步。王員外坐在客席上，不曾上座，只是望著來回走動的劉氏，想插句什麼，卻將話又咽了下去。
也不知劉氏想起了什麼，突然駐足厲聲問道：“孫二呢！孫二何在？”
一名家丁上前答道：“剛與水鬼搏鬥中四散慌亂，我等跟隨老爺回來了，只是那孫二卻不知所蹤……”
劉氏氣得一拍桌子：“還不去找來！”
家丁嚇得一點頭，退出去了。
孫二畢竟狗仗人勢，真看見了萬惡的主，也是撇下自家老爺，先逃命去。害怕得亂了神，孫二也不顧方向，一陣狂奔！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跑到村郊樹林裡，東南西北分不清楚了。
他往回望了望，看不見有人追，也忘了自己為何逃跑，索性已經累得半死，找了棵樹木，倚坐下來。
“老爺呀！休怪我孫二離你而去！大難臨頭各自飛，小的我也是顧不上你啦！”
孫二緩過氣來，又往前走了幾步，一條溪水在前，興許是那村裡河水的上游。他一見溪水，自言自語道：“定是離駝羅莊不遠，才得見到此水。”
又想起剛剛驚魂一刻，見水鬼撲向王員外，念起舊情來，空對著水面說：“員外你待我不薄，今日不知是生是死，我孫二也算為你做盡苟且之事！今日一別，也盡了主僕之情。你若不死，我定不會走漏半點你往日之事；你若不生，且隨那黑白無常去，不可做孤魂野鬼前來找我呀……”
藉著月光，孫二凝視自己水中的倒影，心裡五味雜陳。
逃了一命，算不得喜；離了王家，算不得悲。於是就這樣席地而坐於溪水旁，望著這流水，思索去處。
雖說是溪水，可夜裡也格外安靜，聽不見流水之聲。看著影子，孫二覺得著迷起來，又似乎些許睏意。
朦朧之中，孫二越想看清這水中倒影，便跪起身來，俯首相望。可越看越迷離，越是想湊近些，再近些，再近些……
鼻尖觸到水面，孫二閉上了眼。水中倒影早已不是孫二自己，幻作了那水鬼的模樣！
撲通一聲，孫二一頭栽倒入水！水波散盡之後，僻靜如初。
已經過了三更時分，見這孫二還沒有回來，王員外擔心起來，卻與劉氏說道起來：“此人可知道我不少勾當，倘若死了還好，要是不死，把我那些事情傳出去，可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啊！”劉氏也急的滿額大汗。
王員外當即推門出來，叫上兩人，提了盞燈籠自己親自出去尋找。
水鬼跳下河後便消失不見，道士救下王員外，也出走尋找水鬼蹤跡。
可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如何追尋？
道士行走在河面上，仔細檢視，仍然毫無線索。
思索一陣，道士來到河邊，從身上掏出符咒，劍指夾起，念動咒語。再把先前往頭髮燈裡倒的小瓶拿出，將油滴在符咒上。等油慢慢在符咒上沁開，將它扔到河水中。說來也巧，一條魚兒恰遊過，似咬食一般觸及符咒，符咒立刻融化消失。
可這魚從頭部開始，慢慢亮起白光，一直到魚尾也亮起！整條魚，變成在黑夜的河水中泛著白色光芒，來回遊著！
道士站起身，沿著河邊走動，來到水鬼剛剛跳下之處。白光之魚跟著道士游到此處，轉了一圈，彷彿嗅到什麼，快速向上遊竄去。道士一個激靈，跟著魚兒追上去！
王員外三人尋找到村郊樹林裡，也不見孫二的蹤影。
正打算回府，聽見遠處依稀有聲音：“老爺……老爺……”王員外一聽，驚到：“這不是孫二在叫喚嗎？”兩個家丁也聽出這是孫二在作聲。
王員外喊道：“可是孫二？你在何處啊？”
那聲音回答：“老爺……老爺救我……”聲音微弱，像是受了傷。三人順著聲音找去，見小溪有一人側臥，該是孫二了。王員外問道：”可是孫二？為何不回去，在這做甚？”那人影回答：“老爺……方才傷了……老爺救我……”
王員外也沒有多想，挑著燈籠就上前去。燈光一照，卻是孫二，只是渾身溼透，面溪而坐。王員外正要拉他，孫二像是傷得太重失去力氣，撲通一下栽進水中。王員外嚇了一跳，連忙上去攙扶。哪知道，雖是孫二其人，只不過早已沒了氣息，只是屍體一具。藏在溪水中，和王員外對話的水鬼現身出來，一把拉住王員外的腿，就將他往水中拽。
王員外被撲倒在地，一轉身，抱住身旁家丁，另一個家丁一生慘叫，丟下燈籠逃命去。王員外拼命抱住家丁，家丁嚎嚎大叫：“員外你放過我！員外你放過我！”
王員外根本沒有撒手的意思，他下半身已經被水鬼拖入水中，垂死掙扎著。小家丁哪裡敵得過王員外和水鬼的力氣，眼看自己雙腳也下了水，求生本能，家丁開始敲打王員外：“你鬆手啊！你快鬆手啊！”王員外根本聽不進去，小家丁隨手抓起一塊石頭，胡亂敲打起員外：“快鬆開啊！塊鬆開啊！”
水已經到小家丁的腰，那員外也沒了胸。小家丁紅了眼，也不管這人是誰，為了逃命，更加激烈，照著那王員外的頭，奮力敲打：“鬆開啊！鬆開啊！”見王員外滿頭是血，仍不肯放手，小家丁狠下心來，索性為了求生，照著員外天靈蓋狠砸下去……
就在員外嚥下最後一口氣，雙手鬆動之際，一條亮著白光的魚出現在他們周圍。
小家丁奮力爬上岸，來不及喘息，奔逃而走。剛跑了幾步，撞在一人身上，抬頭一看，正是啞巴道士。他也顧不上，繞過道士朝駝羅莊裡奔去。
道士趕到溪水邊，王員外早已沒了蹤跡，水面上漂浮著孫二的屍體。道士袖擺一揮，那發光魚兒褪去周身的白光，消失在水中。四下一望，水鬼定還在這溪水中尚未離去。雖說他有些法力，可入了水中，單憑自己一人，無法敵過如此怨念聚成的水鬼。
水鬼要是上了岸，道士能立刻佔上風。再一回想起來，十六年前那丫鬟是夜裡被害，變成水鬼後又未曾在白日裡出來。想到這裡，道士找到柳木一塊，取錢幣大小。再拿出符咒做法，將盛燈油的小瓶，滴上一滴油於符咒之上，同喚白光小魚一般。
只是這次不扔到水裡，而是用符咒包起那塊柳木，握在手心。
道士閉起雙目，念動咒語，手中的小小的柳木塊開始變得越發沉重。
咒畢，道士突睜雙眼，將手中木塊大力向溪水砸去，木塊穿過水麵直射水底！
一觸溪底部，立馬起了變化！好似太陽被從溪水中喚出，一陣刺眼強光從水底射出，道士也覺得耀眼三分，急忙壓低斗笠，不去直視光芒。
這一陣強光可是驚出了水中的水鬼！她哪裡受得了這樣強烈的刺激，猶如魚入油鍋般掙脫出水！
此時在岸上等候的道士看準時機，事先早已準備好的符咒在他手中燃成一團火焰，衝著這水鬼打過去，將她擊倒在小溪對岸上！
來不及水鬼作反應，他取下腰上揹著的器物——竟是一把短身唐刀！踏著水面衝到女鬼身前，舉刀就要往她腦門下去！
可臨了，刀尖懸停在水鬼印堂處，道士遲疑了：若就此斬殺，水鬼所附無辜女子豈不也丟了性命？正思索這裡，遠處火光湧動。看來是駝羅莊村民前來，若是讓他們奪走這水鬼，無辜女子定要沒命。
趁她還沒清醒，道士取了紅繩，將她綁起來，拖在身後，往土地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