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地廟(1 / 1)
樵夫劉氏領著好幾十駝羅莊村民,拿著種地劈柴的傢什,浩浩蕩蕩。
“可是此處?”劉氏指著溪水邊一灘血跡,問旁邊的小家丁。家丁連忙作答“正是!正是!那血便是水鬼所傷王員外留下的!”
百姓早對水鬼食人有所耳聞,可沒想到竟然真有奪命之事!
眾人四下尋找,但不見孫二或王員外的屍首,也不見那道士和水鬼。劉氏說道:“這可怪哉!方才明明見到此處一陣閃光,可我等趕來卻又不見蹤跡了?!”
正當無奈,竟下起雨來。眾人恐雨水滅了火把,便打道回府了。
破爛土地廟內,被紅繩所困的女鬼早已醒來。但她畏懼道士的法力,不敢作聲。
女鬼的長髮散落在地上,那頭髮一根一根像是活的,在地上緩緩蠕動。它面部漸漸融化,顯露出口鼻,口中鼻中淌著水,不過比先前少多了。水鬼在水中時,力大無窮無人能比,可一旦離了水,也便沒有多少能耐了。
道士盤坐在女鬼一側,盯著它一言不發。
水鬼知道,道士想要她離開女子的身體。這時刻,它人性已經全無,剩下的只是三界之外的鬼魂怨念,完完全全成了無心之物。
但它也知道,若離了女子肉身,道士定將它斬殺;若不離,待水流乾了,自己活不了,那女子也活不了。
水鬼所想之事,也是道士所愁之事。
為救下女子一條性命,他也算想盡辦法。如若水鬼賴著不走,等她口鼻中的水一流乾,也於事無補。
水鬼就這麼躺著,一雙空眼望著道士,地上散開的頭髮蠕動著,偷偷朝道士挪過去。
本以為那道士並未察覺,可是一縷頭髮碰到道士腰後的唐刀,竟然瞬間灼燒,化為灰燼!
道士不以為然,仍舊盯著水鬼。
然而口鼻之水越流越少,水鬼也由起先的扭動掙扎,變得紋絲不動。道士焦急起來:若再不施救,女子性命不保!
一想這水鬼也無力氣掙扎,他決定鋌而走險,以血印將這水鬼從女子體拽出!
血印是這啞巴道士一門本領。
那日劉氏之妻被這水鬼所困,便是他以血印相救才使之得以脫險。要施展血印之術,需他以自身之血畫符咒與施術部位,印成之際,施術部位便可穿越陰陽之界。劉妻入了迷陣,平常人看不見她前後之牆,也救不了她,唯有施了血印之手可透過迷陣之牆,將劉妻拉回人間。
可今次施展血印,不是將這女子拉回,可是要驅離水鬼。救人無礙,可是水鬼要是離了肉體,起歹念,攻道士於不備,到時候也沒人能救得了道士自己。
眼看女子危在旦夕,道士解開紅繩,水鬼奄奄一息,未曾反抗,道士決定施法。
他摘下斗笠,挽起右臂,於掌心處割開一道口子,左手沾鮮血,自手掌開始做符咒至手臂末了,跪在女子身旁,念動咒語,便將手自女子口中伸入進去!
女子平躺地上,唇口不過離地七寸,道士竟將半個手臂深入進去!
片刻,好似抓到了什麼,另一隻手撐地,奮力往外拉!單從這力道來看,此物也是不輕。等整個手臂都從女子口中出來,這道士竟然抓著那水鬼的頭髮,硬生生將它從女子體內拽出來了!
他漸漸起身,以全身之力拽出水鬼,眼看水鬼即將完全脫離女子的身體時,它突向道士襲來,兩手抓住道士手臂,頭髮瞬間開始變長,讓它可以活動頭顱。道士觸不及防,被水鬼抓住一口咬在了手臂上!
看來這水鬼是佯裝在先,使道士以為它沒了反抗,這才抓住可乘之機,傷了他!
然若此時撒手,水鬼定然抽身回到女子體內,索性道士任由它咬在手臂上,待最後一點拔出,這才體力不支倒下!
手臂上的鮮血模糊了血印的咒文,水鬼離了肉身,法力也消耗殆盡。可為了奪道士的性命,仍在地上爬行著,朝昏迷的道士一點一點靠攏!
迷離間,道士已無力再反擊,眼下女子還未醒來,水鬼又在靠近,自己也渾身動彈不得!水鬼爬上道士的身子,盯著脖頸間跳動的脈搏,緩緩張開嘴,任由口中的水滴到道士身上。道士也無力反抗,雙眼半睜,盯著破廟的門欄......
恍惚間有一道紅光閃爍,門口出現一尊高大身形!
此人紅衣錦袍,道士已經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依舊辨得出滿鬢猙獰!走上前來,一把抓起想要逃竄的水鬼,塞進嘴巴一口將它吃了下去!
道士並未來得及看清此人,已然閉上了雙眼……
樵夫劉氏與駝羅莊百姓們聚於王員外家,眾人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各位!”劉氏大聲開口,眾人安靜下來,聽劉氏發話,“如今王員外不知所蹤,道長與水鬼搏鬥,也生死未卜,可是孫二卻斷了性命。眼下各位可有應對的方法,可說來與大夥兒聽聽也好!”
眾人一聽,再次眾說紛紜,嘈雜起來。
劉氏見狀,又高聲喊道:“各位!如此也不是辦法!我聽各位所言,無非是怕那水鬼再回來害人。這點各位大可放心,那道士依再下看來,還是有些法力,可不在當年的奎木真人之下!奎木真人能幫咱們求來雨水,當今的啞巴道長也應當能對付得了區區水鬼!”
人群中,豆腐張氏開口了:“若是如此,何不派人去尋來奎木真人?若這啞巴道長不濟,也可助一臂之力啊!”眾人迎合贊同。
劉氏說道:“眼下時辰已晚,各位聽我劉氏一句,暫且回家休息,明日晌午,我等再聚於王員外家中做打算,如何?”
眾人也無他法,只好點頭作罷。
劉氏道:“如此,各位先行回去,我與賤內也算是與員外認識,就在此等候員外回府,待到明日再與各位相見!”眾人一聽,也不無道理,這才熙熙攘攘回家去。
這王員外府中說來也是,家丁丫鬟們一聽自己主家失蹤,相識的孫二也沒了命,走的走,散的散了。可是,唯獨不見這王夫人出面。
等道士睜開雙眼,已是隔日。
破廟中,躺在地上的女子仍未醒來。
道士正要起身,但見之前那偉岸之人立於廟內,嚇了一跳!再定神一看,此人豹頭環眼,鐵面虯髯,相貌奇異,紅袍錦衣,連忙下跪叩首道:“天師!”
此人正是鍾馗鍾正南!
鍾馗正坐與廟堂中央,面目猙獰,雙眼中猶如火焰,開口聲響震耳欲聾:“起身說話!”聲響之洪亮,道士感覺渾身震顫。
站起身來,他也不敢直視鍾馗,仍四下檢視自己的斗笠何在。鍾馗道:“我已知曉你是何人,不必使那斗笠遮掩!”
道士一驚:“是...”鍾馗上下打量道士一番,說道:“你師從何處,單看你脖頸上戴的那木塊便已猜出。想必,你師父定是不許你說出師門吧?”
道士點點頭,可從鍾馗言語中,早已感受到不削與蔑視,想必也是因自己身份而起,遂抱拳道:“天師在上,弟子性命危難之際承蒙天師出手相救,請受弟子一拜以謝過天師搭救之恩!”說罷就要拜下去,被鍾馗攔下:“不必拜我!”
鍾馗道,“你既知我不器重與你,可知是為何?”道士不解,搖頭。
鍾馗道:“人鬼殊途,你既為民斬妖除魔,早有機會將這小小水鬼斬於你刀下,為何又如此生事,險些斷送性命!今日網開一面,明日可是要與妖魔為伍?!”
道士低頭,不敢作答。偷偷看了一眼之前女鬼的屍體,早已乾枯如朽木。
鍾馗再道:“從今往後,見妖殺妖,見鬼斬鬼,再如此兩難取捨,便是你辱了師門,羞於為道!”
道士一聽,眉頭緊鎖,張口就與鍾馗爭辯道:“可...”
鍾馗勃然,大呵一聲:“住口!”聲響之大,整個破廟好似要塌方了,廟頂竟然滲下灰來!面對如此狡辯,鍾馗訓斥道:“你這一救,倒是圓了你憐憫之心。可駝羅莊幾百人性命在你手上,你可曾斟酌?學道不經,濫用法術,自以為是,可都是你師父教與你的?!”
道士語塞,聽鍾馗提起師父,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頓時雙膝無力,跪下了。
鍾馗繼續道:“今日之事,你初來乍到,也算所學一二,今後需當機立斷!這女子算是被你救下,可並非就此了結!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日後你必將自食其果!”
道士聽罷,俯首叩拜道:“謹記。”
鍾馗可並沒有離去之意,繼續與道士說道:“也罷!也罷!出了師門,獨自一人,念你救人心切,既然你願了卻此事,我且助你一二,伸手來!”
道士聽罷,急忙上前伸出雙手。
鍾馗道:“今日我賜你三道鍾馗菜,以便你日後危難之時,解救性命!”言罷,從袖中拿出三顆丹藥,交到道士手中。
道士見是三顆藥丸,不解道。鍾馗大笑道:“哈哈哈哈哈,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這鐘馗菜三道,是菜是丹藥,你知我知便可。”
言罷,鍾馗起身要離去,道士連忙俯首叩謝。
步至廟門,鍾馗停下,側身大聲道:“平臨道人,此事就此作罷!千萬不可深追,切記!切記!”聲響震耳欲聾,抬起頭來,話聲還在迴盪,只是早已不見了鍾馗的身影。
平臨起身,定了定神,看看還未醒來的女子,她已漸漸恢復血色。地上那兩半乾癟的水鬼屍體,除了頭髮依舊原樣,其餘身體如曬乾的鹹魚。平臨來到女子身邊坐下,挽起右臂,昨晚水鬼咬下的傷痕依舊。
回想起來,當時確是中了水鬼的奸計,被它咬住。況且,水鬼口鼻流出的水,並非一般水,入了傷口便成了水毒,一般人只需一滴便可神志全無。若不是平臨自己法力抵抗些許,也早已沒了性命。可就算再如何抵抗,也至於自己神志不清,這才有了昨夜險些斷送性命於水鬼。
還好有鍾馗天師及時趕到,出手相救。
只不過,平臨回想起鍾馗方才教誨一番,自己心裡很是矛盾。人命當頭,再如何也無法下手。可天師說的也不無道理,自己法力尚淺,卻選擇鋌而走險。只是,平臨心中,仍然人命重於其他,若今次再遇上昨晚拔刀相向被附身的女子,平臨定會做同樣抉擇。自己既然為道,可用法力除妖以保全人命;若換做平常人,但凡一刀下去,也殺了水鬼是一樣,傷了性命也一樣。如此做來,那“為道”和常人又有什麼兩樣?空有了一身本領,不能救人,反倒傷人。
然而轉念一想,若鍾馗不現身,自己丟了性命不說,這整個駝羅莊也生靈塗炭。拿女子一條性命,換駝羅莊一村人性命,熟可?
想到此處,平臨腦中一片混亂。
“你是......?”女子醒來了。
平臨迅速撿起掉在地上的斗笠,遮面戴上,順勢扶起女子。那女子迷迷糊糊,想看清斗笠下的面容,斗笠影音遮擋,她看不清。
女子說道:“可是你救了我?”聲音稚嫩中,幾分甜柔,可把人的心都融了。
平臨遮遮掩掩,不肯出聲作答。
女子繼續說道:“道長,你怎麼不說話?”
平臨掩著斗笠,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封字條,遞給女子。女子接過來,臉上幾分無奈道:“奴家不識字......”說完,低下頭,臉紅了。
手扶斗笠,平臨從不輕易開口做聲,此時亦然。奈何這姑娘不會認字,總不該給她作畫吧?
平臨起身來,站在女子身前,轉過身去不讓她看見自己容顏。如何以些許字詞,將這來龍去脈與她講清,又不露自己身份?
女子呆望著他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道長你是啞巴麼?”小女子又開口道。聲音稚幼,似乎有所觸及他的心扉,但僅僅以點頭作答。
女子算是精神好些了,就這麼傻傻的盯著平臨一動不動的背影。
突然,想到了地上的水鬼屍體,若是讓她一認,她應該能回想起些許。於是平臨轉身來到水鬼屍體旁蹲下,指了指,期待小姑娘回答。
“知道,她附身於我嘛!”姑娘回答,“道長是想說,你幫我將它驅離?”
平臨正想點頭,可想起既然這數月以來,女子與母親相識相認。雖陰陽兩隔,但同宿一體,也應有些感情,若記得此前被附身,更應記得這水鬼的真身,就指著屍首,一時情急開口道:“你娘?”
“這水鬼?當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