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重境(1 / 1)
平臨對姑娘的回答一時間難以接受,可面容上卻不曾有絲毫表露。他看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瞄一眼這姑娘。
“水鬼附身我體內需求,可奴家只知它姓王,不知它是何人,更不是我生母呀!”姑娘回答。
平臨腦中一團混亂。到底何處出了差池?
那日透過頭髮燈所見確實歷歷在目,甚至質問過王員外,怎到今日卻全盤推翻?究竟遺漏了哪裡?如今可對質之人——王員外和孫二,都已雙雙歸西,死無對證。而這水鬼屍體······
對了!還有這水鬼的屍體!
雖說渾身乾癟,不成形態,可頭髮依舊!如若當日以這位姑娘的頭髮所見是一回事,再用水鬼頭髮一見,說不定可窺視真相!
正想到此處,姑娘已經能站起來,偷偷走到平臨身旁,拉了拉他衣角,輕聲喚道:“道長?”平臨應她呼喚,轉過身來,見姑娘已無大礙。
一想來,還未仔細看過這位小姑娘。
十五六歲光景,卻有一張孩童容顏,說起話來也輕聲細語,稚嫩可人,平臨見她雙眸巧拔明新月,向夜堂前蓬頭稚,身無綺羅勝綺羅,妝無紅藍賽紅藍。雖生的可愛,也是可憐,小小年紀卻要經歷此般險境。如果生在平常人家,應該會尋個賢夫良婿,捨得好生待她。
眼下還是弄清事實原委為重。他來水鬼身邊,剪下它一束頭髮揣在懷裡,再直起身來,上下整理了衣著,走到廟門口,示意姑娘跟上。
“這就要走?”姑娘瞪大雙眼,問道。
平臨一聲不吭,邁著大步走出了。姑娘也不願獨自一人,便跟著平臨而去。
等兩人回到駝羅莊,平臨察覺,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許多。未曾想太多,徑直來到樵夫劉氏家中,可不見劉氏夫妻二人。
想必是出了門,平臨也不客氣,走進門廳,小姑娘跟在後面。平臨正要進內屋去,想起了後面跟有一人,轉過身來指著桌前凳子,示意姑娘坐下。這小姑娘立刻跑到桌前一屁股久坐下了。
望著平臨進屋去,正要關上門,他又側臉過來等待著什麼。
姑娘一愣神,反應過來,急忙道:“啊!知道!不讓進屋!”平臨這才關門回屋。
來到屋內,平臨像之前那樣做了頭髮燈,摘下斗笠放於床邊,平躺下來。嗅著頭髮燈散發之味,漸漸意識模糊起來。
天昏地暗間,他再次來到當夜的駝羅莊街道,依然空無一人。遠處石橋下,幾個人影竄動。
平臨自然知曉這幾人是誰。走上前幾步,便已看清他們的身影、相貌。
衣冠楚楚王員外,提著燈籠,幾位家丁押著一女子,孫二正與行腳的商賈攀談。
一切看似與之前並沒有什麼差別。
平臨正不解,但仔細一看,王員外身旁還有一女子身影!不止多出這女子,孫二與商賈之間並未如之前所見一樣攀談,而是多了一人在說話!可此人完全沒有在之前的頭髮燈芯中出現,這又是何人?!
此人一席黃袍,束髮禮冠,雖看不得清面容,卻能辨得出是個道士!
再看孫二面容,他竟然就是今日的王員外!用水鬼頭髮所見之景象為何出入如此巨大?!
啼哭的女嬰腳踝上,被那不相識的道士綁上了什麼東西,商賈一行才得以離開。
幾人這才押著女子上了石橋,暮色昏暗,來不及看清王員外的相貌,旁邊的女子緊挽著他手臂的不撒開。而那位陌生道士抓著被押女子的頭髮,正要說些什麼,只聽那女子哭喊一聲:“老爺!”這個王員外一聽,竟然哭出聲來:“夫人!”
夫人?!
果然,自始至終並非看上去那樣簡單!千百個問題在平臨心中湧起,可一時間又不能上前去問,只好站在橋頭繼續觀望。
被縛的女子還未來得及喊出第二聲,已被道士模樣的陌生人往嘴裡塞了東西!
自然是化鬼的符咒!
平臨這才恍然大悟,那日女子落水不久,因為這符咒的力量即刻幻化成水鬼,襲擊了他。
孫二把王夫人推入河水後,王員外再無可忍耐,痛哭流涕,被身旁女子拉下。他又繼續在橋上嗚咽一陣,才在女子攙扶下走下橋來。
幾人經過平臨身旁,他才看清這王員外的真面目——樵夫劉氏!攙扶她的女子也不是別人,正是劉妻!
恍惚間,平臨心中一驚,明白了來龍去脈。
王員外移情別戀,確與丫鬟私通,產下女嬰。又恐辱了王家名聲,不敢休掉王夫人,便一不做二不休,沉塘王夫人,與丫鬟得以廝守。日後再與孫二換了身份,讓孫二替自己做王員外,真正的王員外則隱姓埋名,成了今日一介樵夫。
為了不讓後人,諸如平臨這般查出真相,使道士作法,才有頭一次平臨所見假象,想必蹊蹺就出在給女嬰套在腳踝上的那一物!
只是,這其中疑點重重。一來,為何道士將王夫人煉化成鬼?二來這王員外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看他痛哭流涕之狀,說明對王夫人仍然有情,何為要痛下殺手,難道是有難言之隱?最後,也是最大不解:這道士究竟何方神聖?!
平臨目送一行人遠去,思索再三,黃袍道士不在人群中?!
正不解,一聲話語讓平臨一驚:“究竟何人,還不現身?!”
說話之人,正是橋上的道士!
平臨轉過身,站在原地止步不前。也不確定黃袍道士是否看見平臨自己,那道士又開口道:“貧道道號奎木!橋下何人休要躲藏,速速報上名來!”話語中透著殺意。
平臨依舊不作聲,定睛佇立,右手卻緩緩摸向身後的唐刀。
如果對方確實看得見自己,也不會如此按兵不動。這時刻,平臨雖是滿頭汗珠,卻依然雙腳穩立在橋下,寸步不移,定睛注視著橋上這位奎木道人!
可還未等他參透眼前情景,奎木手中一團火焰朝著自己飛過來!
危機時刻,平臨咬緊牙關,瞪大雙眼,依舊穩如泰山不挪一步!眼看火焰飛近,一聲巨響,在身旁不遠處的地上濺開!
原來,這奎木道人也看不見平臨,只是打出火焰作試探!這一團炸火,驚了哪家房上的野貓,一聲慘叫從街頭落荒躥過。
奎木一見是野貓,橋下並未有響動,火光映照下也不見人影,片刻,轉身離去。
平臨站在原地,待到不見了奎木身影才長舒一口氣。
此地不宜久留,隨即念動咒語,忽覺渾身一陣痠軟,周圍街景模糊不清來。
平臨再睜開雙眼,房內空無一人,自己依舊平躺在床榻上。
回想起來,剛剛一幕如履薄冰,險些被奎木道人擊中。頭髮燈芯之術,他施展多次,從未出過差池。師父也只告訴自己不可在燈中幻象處冒險,並未講到若是在幻象中傷了身體,如何處置。
虛幻迷離,熟而為真,今次來到駝羅莊施展,兩次險遭不測,偏偏兩次都始於奎木道人。再看奎木,竟能透過幻象感知到平臨存在,所施展的法術也威力巨大,此人道行,平臨恐遙遙不及於他!
想到此處,平臨覺察一些事情有待證實,便起身,拿了斗笠下床。
走到門廳,先前坐在桌前的女子,這會兒已經趴在桌上酣睡起來。
數月折磨,想必她早已疲憊不堪。看她睡得如此酣暢,也就不打攪她,徑直朝河邊走去。
接近晌午時分,河上渡船的船家見無人要過河,將船泊在岸邊,自己在船首打起盹來。
除掉了河中水鬼,水上的刺骨涼風也變得輕柔起來。
街道上行人三三兩兩,岸邊一葉小船停泊,不聞喧鬧,不解寧靜。
平臨一身粗麻襤褸,斗笠遮面,站在船旁,不忍輕聲喚醒美夢,船家一個激靈,站起身來。
一見是熟眼的道士,急忙打了個哈哈,平臨卻遞上一張紙條,船家一時摸不著頭腦,接過來一看:“十六年前,可有見過王員外本人?”船家笑道:“道長是外鄉而來,有所不知。此處王員外,若不是因丫鬟投河而死,向來深居簡出。十六年前,王員外為重修王家顏面,才出入市井,僱了些家中清貧之人當作救濟。雖平時對下人嚴厲,倒不曾有過分行徑!”
果然應了自己的猜測。
再遞上一封字條於船家,船家讀道:“樵夫劉氏,何時遷來駝羅莊上?”
船家不解道:“道長為何一見小人,就諸如此等,問題不斷?”平臨聞得此問,也不回答,只拱手作了個揖以表拜託。
船家雖心存疑慮,念道士所問也並非要緊之事,再見其作揖相向,便答道:“劉氏夫妻二人約莫也是十五、六年前遷來此處。”如此,已得所需,平臨便轉身離開了。船家話到一半,眼睜睜看平臨遠去。
再往樵夫家中行走,至屋前,平臨發現樵夫家門口人山人海,想起姑娘還在屋內,便奮力擠過人群往屋子裡去。
可剛要到門口,見幾人從屋內出來,吵吵嚷嚷,為首的是樵夫劉氏,後面幾人架著他救下的姑娘出來!
平臨見狀,一步上前奪過姑娘,將她護在身後!動作之快,讓那幾個人來不及反應!劉氏驚訝地看著平臨道:“道長!這···這為何要護著女鬼?”
平臨也不予他解釋,只橫在姑娘身前,讓人不得靠近。
這可惹惱了在場的百姓,劉氏開口道:“道長,我等聽聞街上百姓傳言,你回了我家中,這才趕來,沒想竟發現這妖孽!道長快讓我等將她帶到王員外府中,替王員外、孫二報仇!”眾人高聲應和。劉妻在劉氏身後,盯著姑娘的眼神卻充滿了憐憫,似乎淚已開始打轉。
這時,豆腐張氏開口:“為何要將她帶到員外家中?何不就地正法!”眾人一聽,連日來積攢的怨恨就此爆發,“就地正法”的喊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眼看就要上來奪這姑娘!
平臨寸步不離,見村民們要上前,右手劍指豎起在胸前就要自衛!劉氏見狀,驚慌了:“鄉親們!各位!不可就地正法!她害了王員外,理應帶去員外府謝罪;再者,不知她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殺人償命之事應有官府定奪呀!”
“什麼是人是鬼!劉樵夫你今日到底犯了什麼毛病?這明明就是當日女鬼,你也親眼所見呀!”豆腐張氏說道,這便又要帶領百姓上前奪人。劉氏竟轉身攔下眾人道:“各位且慢,且慢啊!”見眾人動真,劉氏竟慌起來。
“嗚嗚嗚……”劉妻這會兒竟忍不住,嗚咽起來了,豆粒大的淚珠金銀剔透,劃過她捂著面頰的指縫,滾了下來。
劉氏一記耳光,將她扇倒在地:“你這個賤人!”劉氏大聲呵斥道,“事到如今,你哭有什麼用!”周圍百姓因劉氏這一記耳光,突如其來感到詫異,紛紛住口不語。
平臨放下劍指,看著他兩人鬧起來。身後的姑娘將平臨衣角緊緊攥在手心,害怕得不敢露頭。
劉妻被劉氏這一耳光扇得更加痛哭起來。
眾人不知所措間,平臨察覺一陣氣息洶湧澎湃而來。
“住手吧!”人群中出現一人,大夥兒抬頭一看,竟是死去的孫二!
劉氏和在場之人無不驚奇,明明昨夜裡得知孫二的死訊,這一陣竟又活了過來!平臨感覺孫二身上氣息再熟悉不過,一見他前來,那股氣息更加壓抑,手不自覺握緊了腰後唐刀。
孫二眯縫著眼,看見了平臨,才呵呵一笑,開口了:“本想與各位再演上一小段,可今日又明眼人在場,只好收了這場鬧戲了!在下並非什麼孫二,只是駝羅莊的一位熟客罷了!”說完,孫二面容如冰遇豔陽一般開始融化,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容,在場駝羅莊百姓無不認得,就是他們口中所言,奎木真人!
眾人一片譁然。
但平臨卻如臨大敵,猜不透奎木為何此時出現在此地,究竟是何居心,只是握緊了刀柄,靜觀其變。
劉氏一見奎木,卻滿臉死灰,如大限已臨一般,苦笑道:“奎木真人現身……這就好…這就好!真人可是要為我做主而來?”
奎木眯眼微笑道:“不急不急,王員外!”
百姓一聽,不甚茫然,怎倒是奎木真人呼劉氏作王員外?
這一出,也只有平臨心中再清楚不過。稍稍低下頭,平臨看一眼身後姑娘沒穿鞋子的腳踝上,確有一金絲紅繩,再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奎木。
劉氏,或應稱,王員外,大驚失色!沒有料到奎木吐露其真身,辯解道:“真人…胡說些什麼……休要戲耍小人啊!”
先前奎木還是故作輕鬆,聽王員外一言後,臉色驟變!瞬間橫眉所向王員外,一把抓過他衣袖,另一隻手一擊透入他胸膛中!王員外與在場之人一樣,無不震驚,瞪大了眼,盯著伸進自己胸膛的奎木之手,鮮血濺在自己和奎木臉上!
還沒人來得及弄清眼前之事,奎木一把扯出王員外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順勢鬆手,讓他倒在地上……
其餘百姓見這一幕,哪裡顧得上其他,都嚇得鬼哭狼嚎,四散逃命了。
現在的劉妻,即是當年王員外廝守的丫鬟,跪倒在王員外屍首旁嚎啕大哭,死去的王員外瞪大了雙眼,兩眸無光,上一刻還在生龍活虎,這一刻便與她陰陽兩隔,員外胸前被奎木掏走心臟留下的黑洞,依舊往外滲血。
奎木拿起這顆鮮活的心,談不上喜出望外,卻好似將功補過一般滿意點頭。他仔細端詳這顆心臟,還在用力的撲騰撲騰,跳動著……忽覺不對!挑起眉眼,平臨已手持唐刀襲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