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曉曦白(1 / 1)
火光盈盈,躍動柴間。
濺出的星火隨焰頭翩翩高漲,在燃盡點點微光之後,化作灰燼飄落,與塵土中分不清兩樣,然而越是迸發,越不知灼燒的木柴之痛。
同樣痛的,還有火堆旁的兩人。
平臨背向篝火側臥在地上,腰腹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面色蒼白無力,卻依舊咬牙鎮定。
“讓我看看傷勢吧?”姑娘正要上前檢視,平臨揮手將她攔住。
退回坐下,姑娘皺眉了。
風來,火苗上下竄動。
平臨手捂著傷處作痛,卻不知,那人更痛在心中。再溫的篝火也烤不幹面頰上的淚珠。
兩人靜靜不語,一個咬牙忍耐,一個咬牙忍淚。
火堆間燃燒作響,平臨腦海中這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不知這聲音來自火堆,還是發自內心,不甚氣力,雙眼微睜,卻已如夢如幻······
人已散去,留下遍地悽清。
劉妻面容枯朽,摟著懷中已然西去的丈夫。
姑娘躲在遠處窺望。
剛才平臨一擊奇襲,不料被奎木招架,他順勢抬起一腳將平臨擊退!奎木接下這一招,也未進擊,只是開了口:“你就是平臨道人?”
斗笠下,冷眼凝視,平臨沒有開口。
手中刀刃熠熠閃光,就要再上前攻向奎木,卻讓奎木發話:“先早降服水鬼,壞了貧道大事。念你初入人世,暫且放你生路。貧道這將離去,奉勸莫要追來!”
突然狂風一陣,漫卷黃沙!掀起了平臨的斗笠,迷了雙眼。
待風沙漸停,也沒了奎木身影。
平臨一時悔恨道不如人,喪夫劉妻悲憤至極,暈倒過去。劉氏,也就是王員外,屍首下鮮血滲到平臨腳下。
算上王員外的原配以及後來的孫二,這是第三命。
平臨牙根緊咬,注視著地上的鮮血,夾雜著塵土,還有自己的憤怒。他拾起地上的斗笠,戴上,默默無聞。
“道長,可還好?”姑娘小心翼翼,上前問道,生怕驚了平臨。他仍舊站在原地,思緒良久,彷彿未曾聽到。姑娘拉了平臨的手,又輕聲道:“道長?”這才喚起他。平時啞口不言之人,從未受過這樣肌膚碰觸,如閃電之觸,如驚鴻掠心,平臨警覺一下,抽回了手。
漫漫長夜,不知清秋。往復流兮,送人淚下。往復悲兮,生死兩隔。
劉妻醒來,自己躺在床榻之上。再不見丈夫身影,卻有平臨和那姑娘卻坐於屋內。
“我丈夫呢?”劉妻起身問道。
“葬在後院。”小姑娘回答。
奠亡夫心切,劉妻慌忙下前往丈夫墳前,小姑娘和平臨隨後。來到墳前,劉氏跪下,欲哭已無淚,心中悲切這世上空有對錯之分,罕有終始兩全。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劉妻問。
“曉曦白。”姑娘回答,有指著身旁的平臨道:“平臨道長,與你之前相識。”
劉妻點點頭,目光已找不到方向,大約是傷心至極,想與人訴說了,便繼續道:“想必道長是知曉我夫妻二人與奎木之勾當。”
“嗯。”曉曦白回答,如此驀然,不願多說一個字,劉妻也坦然道:“既然如此,姑娘也知道我是誰了?”
“自然知道。”不緊不慢,曉曦白依舊作答。
“你不恨我?”劉妻有氣無力問道。
“又有何用?”曉曦白這樣答來,平臨也為之欣然。
“既然你已看開,我便直言不諱。生而不養,是我之過,可讓我喚你一聲女兒可好?”心中渴望,全寫在臉上,如此祈求的望著曉溪白,卻並未得到她的答覆。
劉妻幾分尷尬,繼續道:“我本名林洽,出身低賤,原是王員外家中一丫鬟。那時日,駝羅莊已大旱第三年,田中作物顆粒無收,若再不下雨,駝羅莊上下便要餓殍滿地。王員外也因此事整日躊躇,我見他苦惱,便常有安慰;一來二去,生了情愫,才將你生下。時逢王夫人無法身孕,員外與夫人淡薄起來,對我更加寵愛。等他請來了道士奎木作法求雨,奎木竟要求待其術成,獻上王夫人性命,否則將重歸久曬不雨。我便慫恿員外將夫人交給奎木,以換上位之機。待奎木術成,我等自知此事傷天害理,院外他說無顏見你,將你交於商賈撫養,隱姓埋名,才以劉氏樵夫夫婦自居。今日與你相見,你竟有如此好聽的名字……”
果然,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平臨回想起鍾馗先前教誨這句,心中默唸道。王員外報應死去,留林洽一人生的更為痛苦;女兒不與她相認,更九迴腸斷,飲泣吞聲。
曉曦白並不如林洽思索甚多,卻如素不相識一條性命,與她無關。母親是誰?曉曦白心中,母親不過是一人名號,十六年來不曾相識,或生或死,自己不喜不悲。甚至見林洽如此,曉曦白心中卻無比自然。
興許,更是享受?
一座墳前,三人心存各異。
西風橫斜,暮色餘輝,恰似將近淌乾的鮮血,整個駝羅莊所在的七絕山都已侵紅。
拜了亡夫,燒過紙錢,三人回到屋內。
林洽問道兩人:“道長,可是要去尋奎木?”平臨點頭。
“明日我二人一別,再與你無半點干係。”曉曦白說道。平臨不曾想到這姑娘要與自己去追尋奎木,抬起頭看著她。
“自然是要跟道長出去。道長兩次救我性命於危難,今生報答不完,還要等到來世呢。再說,我自離了商賈一行早無依無靠,無牽無掛,也與這女人沒有半點關係。道長,我跟定你了。”
平臨只是聽著,未做任何答覆。
翌日清晨,本打算自己悄然離開,沒想到曉曦白已在門口等候。
“道長!”眯縫著眼,曉曦白滿臉無邪的呼喚道。平臨也懶得搭理她,大步走出門外,曉曦白跟在身後,連走帶跑。
西出駝羅莊十里,七絕山上枝繁葉茂。這般寧靜,鳥鳴風清。
平臨好像很久未有置身山林,隨即腳步慢些下來,手拂過草木,心中不禁想起方寸山,想起師父來,停下了腳步。
“可算停下了......道長...唉...我都快...跟不上了!”後面的曉曦白氣喘吁吁。
平臨沒有想到,這小姑娘竟然還跟著,索性加快腳步,繼續前行。曉曦白一見平臨又開始走了,也鼓足力氣跟上去。
如此往復,幾個回合下來,平臨也甩不掉曉曦白,乾脆到一處開闊地方坐了下來。
曉曦白一陣小跑才來到平臨面前,緩過呼吸,對平臨說道:“道長,可是想甩掉我?”
平臨不語。
“曉曦白已打定主意跟隨道長雲遊四海,道長可喚我做下人,亦可視我做弟子。再說了,道長也不忍心將我拋在這深山老林中吧?”
平臨下意識側過臉去。
“我既隨道長上路,若是哪日遇上知會的如意郎君,也要感謝道長呀!”曉曦白繼續對平臨說道。
“嗯。”平臨回答。這可高興壞了曉曦白,拉著平臨衣袖就是一陣歡欣鼓舞。平臨見她如此一驚一乍,這就抽身離去,曉曦白緊跟其後。
然而他哪裡知道,兩次救下曉曦白,在她這年紀,情竇初開之時,心中要是住下一個人,何其簡單,卻又何其複雜。十里山路,她跟的下來,一百里、一千里,她也就跟得下來。
這一刻的曉曦白,仍是在追尋平臨的腳步,卻不曾奢望平臨會停下來等她,但求平臨認可自己追尋的權利。亦或許有朝一日,平臨能夠轉身回眸身後之人,曉曦白期望那個人是自己,並且永遠是自己。
於是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
前面的,不知跟隨之苦。後面的,不知追尋之苦。
兩雀棲枝頭,比目遙相望。秧木意嘉木,嘉木意有圖。
不知不覺,走到將近夜晚了,便在一處溪水旁邊停下歇息。平臨生了火,坐在旁邊看起書來。
“道長,要吃柿子嗎?”曉曦白爽朗開口道。走了一天,也不見停下休息,又餓又渴,自己拿出能吃的東西,首先朝平臨問了起來。
平臨並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搖搖頭,繼續看書。曉曦白見平臨不要,自己拿過吃起來,也不客氣。見她這般,平臨不禁偷偷瞄了她一眼,覺得好笑,又不曾笑出聲。
“道長,你為何總是板著個臉?”曉曦白一邊嚼著嘴裡的東西,一邊發問。
平臨換了個姿勢,繼續看書。
曉曦白終於憋不住這幾日積攢已久的問題,對平臨問道:“道長,你是啞巴嗎?”
“嗯......”心思都在書上,他不耐煩的答了。
明明不是啞巴,卻一直裝作不會說話,以紙條示人言語,曉曦白追問道:“其實你不是啞巴,對不?”
平臨見她這般問來,裝作看書模樣,翻過一頁紙。
“道長,我可否叫你平臨哥?”曉曦白這一問,平臨側臉看了它一眼。
見平臨不回答,曉曦白接著道:“無聲等於默許,那往後就這麼叫啦!”一臉得意,心頭竊喜,繼續與平臨說道:“平臨哥,我也不識字,日後你寫字與我也不認得,就直接開口說吧,沒什麼不可!”
“噢。”平臨實在忍不住,說了一句,沒想到正中曉曦白下懷。
“好呀!日後有勞平臨哥了!只是,這習字也不是一日能成,待我學會了,再讀平臨哥哥的字條可好?”
“嗯。”一想也不無道理,平臨如此答應下來。
這般,曉曦白低下頭,掰開手中的柿子,分一半與平臨,平臨也接過來吃了。好似珍惜每一段與平臨的時光,忍不得扔了這柿子籽,自己偷偷將它埋下,願其如自己心中之人,在這七絕山中生根發芽。
入夜,蛙鳴蟬噪,螢火漸弱,聲聲漫漫,露凝枝頭,水聲沁心。曾幾何時,平臨還是個道童,跟隨師父山野露宿,屏草木之氣,息山水之神。
本應睡的更踏實,卻回想起連日來亂事不斷,又有鍾馗指教在先,奎木跋扈在後,更加忐忑擔心。
擔心,不僅是為奎木去向,更是為身邊入世不深的曉曦白。既然將她從水鬼處救起,正如天師鍾馗所言,緣不曾斷,分不可離。可怕就怕在,跟隨自己身邊,若他日有不測,自己如何對得起她。
雲壓了月光,山間暗淡起來。平臨輾轉反側,周圍再寧靜也無濟於事。
只是,這靜得,連蟲叫也沒了。
山路盡頭也被黑夜吞沒,遠處好似有旅人,提著兩盞燈籠,朝平臨二人棲身處走來。可走的這等整齊,莫非是因王員外之死追來的衙役官兵?
平臨卻忽覺不對,這等寂靜無聲之夜,聽不見那提燈人行進的步伐?
平臨盤腿坐起,好奇這兩盞燈籠,越發靠近。
“跑!”平臨大叫一聲,拔出唐刀飛身衝向兩盞燈籠。
曉曦白睡眼朦朧間,聞得有人喚自己,睜開雙眼,只見一張血盆大口正衝自己而來!一時間竟嚇得渾身無力。平臨已閃到曉曦白麵前,渾身金光一閃,只等著怪物上前咬來!
“平臨哥!”曉曦白以為這怪物要吃了平臨,瞬間清醒了。可沒想到平臨用雙臂擋下了怪物的獠牙,毫髮無傷!
他轉身,對曉曦白吼道:“走!”
曉曦白早已嚇傻,雙腳不聽使喚,哪裡知道跑去何方?平臨見她這般,這怪物又猛攻不斷,自己進退兩難之際,手中燃起符咒擊向怪物!一陣爆裂,火光四射,不知是擊中它了,還是將它嚇住,怪物身子一縮,在火光消失一刻也沒了身影。
平臨收了法術,定足下來警戒一陣,才轉身要帶曉曦白離開。可一回頭,卻沒了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