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淚溶血(1 / 1)
奎木緩步上前,平臨再強忍劇痛,也無法起身。咬牙欲言,可一口嗆出鮮血來,嚇壞了旁邊的曉曦白。
“傷你不及命,離開吧!”奎木言道,面色平淡出奇,曉曦白不敢與他眼神對視。
憤怒,痛苦,平臨此刻欲把心中一切惱怒化作萬箭,讓奎木就在此時於自己面前粉身碎骨而死!可自己已無力起身再戰,眼下擔心的,是奎木一舉一動,和曉曦白安危。
奎木重傷平臨,又來到二人面前。可並未有殺死二人意思,只是甩下一句話便轉身要走。
“慢!”平臨奄奄一息到。
奎木駐足。
上次一見奎木,權當他是孫二了,今次才得以見這所謂奎木道人真容。一襲道袍下,約摸而立之年,面容乾淨,似富家子弟;眉眼間如刀刻一般,鳳儀堂堂。平臨回想起頭髮燈下,十六年前的奎木面容,也是這樣年紀,十多年來此人並未顯老!
“你......”平臨鼓足自己氣力,想問卻問不出來。
奎木轉身回來,一步一步,氣勢壓迫,曉曦白摟緊了平臨。
眼前這奎木,究竟誰?妖道?邪魔?還是世外高人?每次出現,必見血光。平臨心中千百個問題,只待此人解答。奎木直勾勾盯著平臨,任由平臨腹部傷勢氾濫。
“知道你滿腹疑問,可與貧道何干?”一字一句,聲聲慢道,“平臨,今後若想活命,休要與貧道作對!之前放你二人,今日再未傷你性命,事不過三!”話中之不削,音中之縹緲,彷彿不是從喉中說出。
平臨咬牙,心中怒火燃到頂點,掙扎著就要起身迎戰!可每動一下,腹部劇痛加深一次,疼得平臨雙眼模糊,每次使力,傷口便有一股鮮血湧出。
奎木側臉看了看酣睡中的巨蟒,繼續道:“此蛇天地造化,生日月之靈性,貧道剛已點化並收之座下!”
言罷,漫天黃風突起,沙塵滾滾,卷得平臨與曉曦白二人睜不開眼。狂風大作之後,奎木身影消失不見,那巨蟒也漸漸甦醒過來!
原本以為它要再次襲擊二人,可沒想到巨蟒竟然起身頭也不回,鑽進林中消失不見。
如腦中一根玄鬆弛下來,平臨這才放下戒備。可腰腹上傷口疼痛難忍,也不知奎木施了何種法術,竟造成如此大的傷害!
曉曦白在他身邊已經哭成了淚人。
平臨手捂著傷口,強行要站起來。“平臨哥,你......”曉曦白不解他都已然身受重傷,這是要幹嘛?
他起身,一瘸一拐,就要往前走。
“平臨哥,你要去哪裡?”曉曦白含著淚,問道。
“追......”話未說完,應聲倒下了。
曉曦白見狀驚呼:“平臨哥!”可平臨傷勢太重,又流血如注,已經意識模糊。曉曦白也知曉,不加以施救,恐性命難保!撕了自己衣角,想要給平臨包紮止血。手剛到平臨身上準備脫去衣服,可這半死半活之人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一把抓住曉曦白的手,不讓她碰。
“平臨哥你快鬆開!再不止血,你這傷......”曉曦白哭喊道。
平臨依舊抓著她的手,不肯放開。嘴裡依稀蹦出“不”字。曉曦白是以為平臨在意男女之不便,於是說道:“若不施救,那你......”
平臨下巴顫抖著,不停在說著“不”,另一支手自懷中拿出一粒丹藥,嚥下去了。
漸漸,他恢復了生氣。
曉曦白不明覺厲,但見到平臨臉色漸好,心中安切。可是,為何不肯讓自己接觸,平臨如此的舉動,曉曦白不解。
平臨雖說恢復了血色,可依舊眉頭不展,伸手觸碰傷口,發現還在滲血!又想起剛剛為不讓曉曦白碰自己,再加之不願讓她知道自己身份,平臨起身來,也愧疚面對她,轉身走了。
曉曦白拭著淚,大聲喊道:“平臨哥!是覺得我累贅嗎!”
平臨停下,不作答。
曉曦白又喊道:“若真是覺得拖累了你,便告訴我,以後都不會擾你了!”泣不成聲。
平臨依舊不說話,或者,哪裡敢說話!
此時全憑一口真氣壓住傷勢,服了鍾馗天師賜的鐘馗菜一粒,雖說救回了性命,可是不知奎木如此法力深厚,治了內患,可外傷不治,依舊在往外淌血。要現在漏了口中真氣,傷口將血崩不止!
曉曦白卻毫不知情,跑到平臨面前,流著眼淚說道:“平臨哥,算了。還是叫你平臨道長吧……口中答應留我,心底確實要趕我走的,對不對?”
平臨無奈,這一陣,倒真是不敢開口說話了。可心中又是急切,腹部還在悄然滲血,眼前小姑娘又如此這般,他無法作解釋,也就繞開她,朝著道路上走去。曉曦白在平臨身後嗚咽著:“又是無聲之默許嗎?!”,站在原地看著平臨離開。
上了道路,四下無人,平臨偷偷撩起衣角,看了看腰腹傷口,心中大驚。
若是平常刀傷割裂,也會留下一道口子往外滲血。可平臨身上的不是口子,而是一道咒文,鮮血透過印在皮膚上的咒文往外滲著!並非鍾馗菜失效,而是恢復了身子內被這咒文打壞掉的內臟六腑,只是咒文除以法術解除之外,別無他法!
還好咒文滲血之傷,正如奎木所言不算傷及性命。平臨在路上走著,想起來奎木所言,早已料到自己會以鍾馗菜保命,便是知曉自己與鍾馗會面之事?思索著,平臨駐足,後面有人跟著。
轉身過來,是曉曦白哭哭啼啼。
跑上前支支吾吾道:“我並非想跟著你!只是...只是覺著兩人上路有個伴兒!”曉曦白心中害怕那條大蛇再回來,才跟了上來。
平臨依舊不敢開口,轉身繼續趕路。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麼走著。平臨手捂著傷處,血還在在點滴間流失。
“平臨道長,你要不要說說話?”曉曦白自己走著,無聊起來,便問道前面的平臨。平臨搖搖頭。
曉曦白雖是生氣,依舊抬頭偷瞄平臨的背影。這一陣喚平臨道長,也是為了氣平臨而已,可平臨卻油鹽不進。她也全然不知平臨此時並未痊癒。
“平臨道長,前面有條河水,去洗洗患處可好?”沒話找話,曉曦白又開口。
這一回,平臨點頭了。
來到河邊,平臨走下水,河水浸溼膝蓋處,站在水中檢視了傷口,把手伸進衣服內,在拿出來一看,滿手鮮血!傷情不容樂觀,更有甚,自己恐支撐不久。
這一幕,被岸上的曉曦白看個滿眼。
平臨意識到岸上的目光,為時已晚。曉曦白睜大雙眼,看著平臨手中的鮮血,以及被染紅的一片河水。
一個踉蹌,平臨感到一陣頭暈,險些沒站穩跌入河水中。岸上的曉曦白心中一緊,想上前,但又止步。平臨低下頭,一步一步上岸來,走過她面前。可曉曦白看得出,由於失血過多,他臉色已然煞白了。
路上,二人又是一前一後。
前面的蹣跚痛楚,血已經投過衣襟滲到手上。
後面的心如刀割,害怕上前。
曉曦白就這樣跟隨在平臨身後,兩人的步伐越發慢下來。曉曦白想讓平臨停下,又畏懼平臨的排斥,不忍斬斷最後一絲兩人的感情。
平臨緩步在前,不願透露半點傷情真相於曉曦白,自己忍耐間,已走了不知多遠的路途,近黃昏。
二人尋了一處地方,生火坐下。
曉曦白像是害怕至了極,不敢與平臨說話,只是低著頭,偶有偷瞄幾眼。平臨盤腿而坐,儘量運氣凝神,使自己看起來傷勢不足掛齒。可頭上的大汗和慘白的面容,無從掩飾。
“蝡。”
“啊?”曉曦白有些未來得及反應,平臨突然開口。
“蝡蟒。”平臨說道,氣息微弱。此時坐定,舒緩了真氣,才敢夠開口說話。
曉曦白自然不認得什麼是蝡蛇,只覺得那巨蟒通體紅色,甚是可怕。只是又想與平臨說話,便開口了:“平臨哥...平臨道長認得那怪物?”
“嗯。”平臨緩緩作答。
曉曦白轉念一想,回答道:“定是那奎木道人施了妖法,不然那怪物怎會如此聽他話!”話已出口,這才察覺自己多嘴。如此簡單之道理,平臨怎可能想不到。於是又垂下頭,啞口了。
“嗯。”平臨答道。曉曦白並未想到平臨肯定,抬起頭來注視著平臨。一想,連日來不曾仔細見著平臨的面容,摘下斗笠之時,也只是打鬥中不甚掉落。火堆旁,火光映照著面容,平臨也絲毫沒有避諱之意了。曉曦白這才看清,幾日來讓她朝思暮想又心煩意亂之人,竟生的這樣白皙,甚至俊俏異人。只是此時的臉色,因傷勢難看起來。
曉曦白盯著平臨,呆滯了。
平臨感覺到她的眼光,一側身就要去拿斗笠。
曉曦白為打斷平臨手中動作,連忙開口道:“平臨道長是早就看出此間倪端?”
平臨看著曉曦白腳踝上的金絲環,只知此為護身法器模樣,並不知究竟是何用意。因此物而蝡蛇未傷曉曦白,也算無害,便未曾想幫她摘下。曉曦白見平臨目光,也順勢看看自己腳上的金絲環道:“這個呀!我自記事起就有了。商賈一行皆說是孃親留下信物,若不是因為它好看,我早就賣掉換吃的了。”
可一說起吃,曉曦白腹中開始作響。一日下來還未曾進食,連忙掏出幾個饅頭,眯縫著雙眼遞給平臨。
“這?”平臨問道。
“啊!跑的時候見房子要塌,怪可惜的。”曉曦白不加深思就回答了。
平臨堅挺著,隨時可能暈厥過去,可為了不讓曉曦白察覺,還是強忍下,拒絕了。這姑娘自己一口一口吃著,平臨一點一點不支,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曉曦白看著平臨痛苦,自己心中其實早已猜到平臨傷勢並未好轉,以為只是不想與她知道,和先前不願自己為之包紮一樣。
或許,知道與不知道,並無他,也無意。又或許,平臨眼中自己只是過往一人,再用情,也感知不到。
一口饅頭咬下去,自己眼眶中已經包不住淚水。
繼續坐下去,平臨恐怕自己一頭栽倒,於是側過身,背對火堆臥下。
曉曦白強嚥下這淡然無味的饅頭,覺得自己十分可笑。平臨已經如此難受,卻任然不削於讓自己知道,服下丹藥也是勉強起身,為了不在自己懷中多停留一刻。
然而,今晨間醒來,自己在浴盆中赤身裸體,已被平臨看過。切莫要說什麼為救性命,心早已交給平臨了,身子只是遲早。若今生不與相思,又何求有來世再續?
小姑娘的心思,一廂情願,待平臨知道,哪怕是要自己為之打一杯水,擦一擦汗。
鬱郁心動,不可奪人。躍躍燭光,飛蛾撲之。
火光盈盈,躍動柴間,濺出的火星隨焰頭翩翩高漲,在燃盡點點微光之後,化作灰燼飄落,與塵土中分不清兩樣,然而越是迸發,越不知灼燒的木柴之痛,同樣痛的,還有火堆旁的兩人。
平臨背向篝火側臥於地上,腰腹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面色蒼白無力,卻依舊咬牙鎮定。
“讓我看看傷勢吧?”曉曦白正要上前檢視,平臨揮手將她攔住。
退回坐下,她皺眉了。
風來,火苗上下竄動。
平臨手扶傷處作痛,卻不知,那人更痛在心中,再溫的篝火也烤不幹面頰上的淚珠。兩人如此靜靜不語,一個咬牙忍耐,一個咬牙忍淚。火堆間燃燒作響,平臨腦海中這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不知這聲音來自火堆,還是發自內心,不甚氣力,雙眼微睜,卻已如夢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