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命夜(1 / 1)
混沌若即,恍惚若離,平臨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曉曦白的情緒,自己最後一道精神就要崩塌。
此處便是自己命終之地?修了什麼道足讓他在此處羽化?
他不願如鴻毛一般離去,雖談不上念想,可總有未完之事不容自己放棄。即便掙扎也好,嘶吼也罷,若是閉上雙眼,再想睜開,恐怕只由生死簿上記載了。眼下僅憑全身之力尚能微睜雙眼,可荒郊野外,何人才得以救自己於水火?
曉曦白默聲流泣,眼看平臨消弱,自己再也忍不下去,跑到平臨面前一看,只剩上下顫抖的眼皮在告訴她平臨還有一絲生氣。這一眼,曉曦白終忍不住,哭出聲來:“你為何不告訴我,為何不說!”俯身在平臨身邊,除了哭,自己也別無他法,“是我笨!猜不出你的心思,也看不透你為何這樣不要我幫你!”
不知平臨聽進去沒有,眼下之人是死是活也聽她苦言一併流出:“明明身受重傷也捨不得讓人知道,在你眼裡,我就這麼不值得嗎?”
火光映照著曉曦白哭泣的臉,兩人的影子在地上閃爍。
閃爍間,曉曦白不曾發覺,多出了一人身影。
“小娃娃呀...”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呼喚,曉曦白警覺,停止了啼哭。眼下平臨生死一線,可不要出現什麼牛鬼蛇神!
愣了半晌,沒見動靜,她抱緊了平臨。環顧四周,並無人影。
“小娃娃呀...”
又是一聲!
曉曦白驚慌起來,一時間不知周圍究竟何人在呼喚。
或者,究竟何物?
“小娃娃呀,怎要悲泣呢?”
聽見聲音,黑暗深處,多出一張面孔,曉曦白起初看不得清楚。可那面孔越發靠近,才嚇得她魂不守舍:是一副老婦人的模樣,可這老太婆咧嘴一笑,兩個嘴角竟然彎到了顴骨上低!慎人心寒的笑容下,露出兩排整齊的尖牙,每一顆都如拉長的米粒一般纖細,瞳孔似刀刃懸在眼間,黑夜中散發著幽綠色的熒光,咯咯笑著。
漸漸,老太婆自黑暗中現身,佝僂蹣跚。
曉曦白害怕的不敢動彈,只盯著老太婆那張令人毛利悚然的容顏。
“小娃娃,叫姥姥...”老太婆來到二人身邊,對曉曦白說道。這時的曉曦白,只剩下顫慄,全然說不出話來。
老太婆見她不說話也不應聲,又開口道:“叫姥姥…”聲音顫抖,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尖銳。
可曉曦白卻瑟瑟不語。
突然老太婆露出兇相,眉毛立起,眼珠瞪得更大,厲聲尖吼:“叫姥姥!”
這才嚇住了曉曦白,連忙顫顫巍巍,從唇齒間擠出“姥姥”二字。
老太婆見她叫了,才又收了這般恐怖容顏,回到剛才那副微笑,繼續對曉曦白道:“娃娃乖!”說著,伸出袖中的手——手指手背上長滿白毛,指甲出奇之長,曉曦白懼怕至極!來不及躲閃,老太婆的手已撫摸在她臉蛋上。
指尖劃過曉曦白的下巴,老太婆情不自禁又露出了她可怕的笑容。曉曦白也無能為力,任由她手指在自己臉上撫摸。再瞄一眼身旁的平臨,此刻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依賴平臨,沒有平臨在,自己寸步也難行。
老太婆笑嘻嘻開口了:“可是小娃娃的心上人喲?”
曉曦白出於害怕,輕輕點了點下巴。老太婆咯咯笑起來,曉曦白從未聽過如此令人膽顫的笑聲!
“姥姥喜歡娃娃,姥姥幫娃娃救活心上人,可好?”老太婆開口說道。曉曦白一聽,將信將疑。還未搞明這可怕的老太婆來歷,怎的要出手相救?
可眼下也無計可施,若放任平臨如此,撐不到明早就成了屍首一具。不如讓她試一試,也好有一線生機。二來,也未見這老太婆有任何歹意,興許是個好人?
“嗯...”她也就答應下來。
老太婆見狀,對曉曦白道:“姥姥今日救了心上人,娃娃可要記得姥姥的好喲!娃娃,可聽明白了?”曉曦白點頭示意,可老太婆依舊不依不饒,繼續問道:“娃娃可聽明白了?”曉曦白這才意識到,若再不叫她姥姥,那駭人面目恐又將出來,於是連聲點頭道:“聽明白了,姥姥!”
“哎!好乖的娃娃!”老太婆回答,“姥姥喜歡你,姥姥這就救起你的心上人!”
走到平臨身邊,老太婆掀起平臨衣角,檢視了傷勢。咒文印傷,每個字都在往外滲血,可老太婆並未皺眉,咯咯一笑,看了一眼曉曦白,伸出左手,使自己右手指甲在左腕上割開一條口子。曉曦白瞪大了雙眼,看著老太婆一舉一動。
綠色血液自老太婆傷口流出,滴在平臨傷處的咒文之上,瞬間將咒文灼燒,冒氣一縷青煙。這一燒,如老鐵般疼得平臨叫出聲音。曉曦白以為平臨醒過來,慌忙上前抱住平臨。可一聲嘶啞嚎叫之後,平臨又暈厥過去了。
如此滴上幾滴之後,咒文全消失不見,只剩一塊烙印般的疤痕,在平臨腰腹上。
老太婆拿過割開的手腕,伸出舌尖舔了一口,放回袖中。轉過身來,依舊用她那可怕的笑容衝著曉曦白,說道:“現在,娃娃該怎麼說?”
“謝...謝謝姥姥...”曉曦白將信將疑,可迫於老太婆可怕之處,也就說出口了。
老太婆見曉曦白這樣聽話,也就伸出手再次撫摸著她的臉蛋,說道:“乖娃娃,姥姥可喜歡了!咯咯咯咯咯,姥姥可喜歡了!”曉曦白不敢動彈,笑臉在老太婆手中顫抖,不知是絕望,還是無助,兩行淚痕自眼角掛下。
老太婆咯咯笑著,慢慢離開二人,口中唸叨:“可要記得姥姥的好噢!”便消失在黑夜中,最後能看清的一雙綠眼熒熒,也一霎間滅掉了。曉曦白看著老太婆消失的方向,確信此人已經走遠,這才放下心來。看著懷中的平臨,捲起袖口替之擦乾汗水。
雖不知老太婆是好是壞,是人是鬼,可救了平臨,即使相貌再可怕,也並未提什麼過分要求。只是喚她一聲姥姥罷了,再且記得她好,曉曦白自然也不會忘記。平臨衣襟下,傷口已止血,如此應無大礙。回想起平臨不讓曉曦白碰自己,這時間也在她懷中了。再加之,有人搭救,平臨化險為夷,曉曦白心中也轉危為安。
安逸如此,便摟著平臨睡著了。
輕霧靡靡,林間晨光天籟。火堆亦隨和這般安寧,靜下不在喧鬧,只剩一絲未燃盡的青煙,纏繞縹緲,入了薄霧中,分不清彼此。
一聲鳥鳴,劃破空寂。
平臨一個機靈,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竟是曉曦白!慌忙中,平臨觸電般坐起身,也驚醒了曉曦白。一摸傷口,不流血了,再一看,只剩下一塊疤痕。平臨一時摸不解,這一切來的太亂。
“昨夜有高人搭救。”曉曦白也是朦朦朧朧,可略帶一絲尷尬,“一位老婆婆,來替你止血,才得以保了性命。”
平臨一聽,原來是有人搭救,可乍一想不太對。
曉曦白明白他是想問那人模樣如何,只能答道:“夜裡昏暗,我沒看清。”
平臨一聽,是山間土地?過路的神仙?既被搭救,日後定會再見,也當報恩。只是眼下這曉曦白也說不出個名堂,也就此作罷,只是心中記下。
正如此思索著,曉曦白開了口:“平臨道長?可好些了?”
“嗯。”
平臨這會兒面容紅潤,生硬鏗鏘,曉曦白一聽,欣慰不已。
平臨起身,頭也不回準備離去。
曉曦白慌忙跳起來,跟上前去。心中想著,他這樣說來,便是不再排斥。不得知緣由,也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睜眼發現自己不離不棄。於是問道:“為何昨日不讓我檢視傷情?”平臨在前面走著,想起昨日確實拒絕了曉曦白,可又諱忌她多想,答道:“血。”
曉曦白低頭一笑,說道:“是怕我更加擔心吧?”
平臨不語。
無論平臨回答什麼,曉曦白全然往一個方向想。經昨日一事過來,曉曦白認識到,無論平臨如何掩飾,如何拒絕,也是為了她著想而已。即使平臨說了不,心中也是相反答案。
這次的不語,定然在她心中成為平臨的預設了。
二人如此行走著,斗笠下,平臨思索著奎木道人。身邊,曉曦白走一步跑兩步,為的是努力跟上平臨的步伐。
行至村鎮,已是傍晚時分。
鎮頭,平臨駐足了。
“怎麼不走了?”曉曦白一頭霧水,問道平臨。
平臨抬頭看看夕陽,這可詫異到曉曦白,也沒有料到平臨會思考這等問題。
“住店去!”曉曦白回答。
平臨不再接下去,可曉曦白看得出他是沒錢住店。往日獨自行走四方,有處借宿人家,無處棲身廟宇,也算過的夜晚。
可如今不同,曉曦白一姑娘跟在身邊,平臨也不想怠慢了。若是讓她跟著自己去借宿人家,未免落得不便。若是棲身廟宇,姑娘家家怎受得了這等苦衷。
“跟我來!”曉曦白說著,拉住平臨手便往村裡去,“一會兒照著我所言行事便好!”
兩人來到鎮子中,正逢夜市熱鬧,人來人往。曉曦白領著平臨來到街道,四下尋找。平臨疑惑不解,走在路上也是被小姑娘生拉硬拽,和自己一副冷冰冰的相貌實在不搭。
“只管做你的啞巴!見機行事!”曉曦白囑咐道,繼續轉過身,在人群中搜尋著。
迎面走來兩個貴婦模樣中年婦人,有說有笑,相談甚歡之際,曉曦白拉著平臨,見準時機,“哇”一聲哭到在地,可是嚇住了平臨,也嚇住了那兩個婦人。
“哥哥不要打我了!哥哥不要打了!”曉曦白坐在地上,痛哭起來。平臨不知這曉曦白耍的什麼把戲,就矗立在原地等著她撒潑。可以他這站姿,平常人皆以為是剛剛動過手,或是即將動手的樣子了。
曉曦白見狀連忙抬手護住自己,高聲哭喊:“不要打我呀!哥哥!”這一吼,平臨也住手下來,不知曉曦白究竟作何打算。
兩個婦人看見,可忍不了自己的舌頭,上前對平臨嚷嚷道:“這是做什麼孽啊,光天化日要欺負小姑娘了!”曉曦白見狀,假惺惺哭訴道:“兩位夫人莫要怪我哥哥!他並非生來啞巴,只是後天意外,奪了說話的口舌,這才惱羞成怒。我二人尋訪天下名醫,只為治好這頑疾,奈何幾日不曾吃東西,哥哥一時來了脾氣,讓他發洩便是。”又掩面作淚起來。
曉曦白楚楚可憐模樣望著兩個婦人,平臨一時沒跟上眼前所發生之事,兩個婦人一聽曉曦白之言,便紛紛從囊腫掏出銀兩塞給曉曦白道:“只管去吃些東西,剩下的做盤纏,早日治好你哥哥的病!”
曉曦白故作羞愧道:“這怎麼可以收下...”推手拒絕了。
兩婦人見她不願意收下,卻硬是塞到她懷裡道:“你且拿住,雖說不多,但我二人一片心意!”沒想到正中曉曦白下懷,她便起身,收了銀兩連勝答謝道:“小女子謝謝二位夫人!謝謝二位夫人!”
平臨楞在原處,不是如何是好,等曉曦白拉扯了衣袖,才點頭做謝。兩婦人滿臉得意,曉曦白拉著平臨跑開了,剩下兩人沾沾自喜,以為積德行善。
“你...”見離那兩婦人遠了,平臨才問道曉曦白。
“不夠不夠!來來來!且隨我來!”曉曦白掂量一下手中的碎銀,不滿足。
二人穿過街道,走到村東的路口,曉曦白四下張望,見遠處馬車緩步駛來,同行幾個隨從,便知是大戶人家。滿心竊喜對平臨說道:“你且站在此處,片刻依我指示行事!”說完,還不等平臨作反應,便走過街道,藏在小巷內。
馬車一行靠近,車伕無精打采的趕著馬車,隨行的幾個下人模樣卻是有說有笑。因行駛緩慢,幾人也無暇顧及周圍人等,只是悠哉伴行於馬車左右。
平臨在路口旁如此盯著這一行人打面前經過,再轉眼朝曉曦白藏身處望過去,這姑娘已不知何時從巷子裡竄出來,趁無人在意間,就朝馬匹與車身前撲過去!
“啊呀!啊呀呀!可撞死我啦!”這一聲做作,哭天喊地而來,嚇得車伕一個激靈趕忙勒住韁繩。旁邊一群下人也一陣驚慌,車裡乘客探出頭來喊道:“何事紛擾!”
曉曦白躺在地上左右掙扎,使勁擠出幾滴眼淚哭喊著:“可撞死我啦!要了命啦!”
乘車的是三位女子,焦灼下車查明事由。一看曉曦白躺在地上,其中一女子責問到車伕:“這究竟怎麼回事?!”
車伕哪裡知道究竟何事,支支吾吾還未來得及張口道明,曉曦白搶先說話:“這麼明顯,還問怎麼回事!你們撞了我難道想抵賴!”
幾位隨行的下人也不知究竟何事,車伕甚感冤枉:“我架我的車,你這小姑娘不知哪裡冒出來,硬要往我車上靠!”
“就是你們撞人啦!周圍百姓可看的清清楚楚啊!”曉曦白一臉痛苦模樣,指著站在路旁的平臨說道:“那位大哥,你是不是也看見他們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