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星宿隕(1 / 1)
三人見到久音妻子前來,各執不同之心。
久音滿面焦急,妻子來到這是非之地讓他無法安心。起初曉曦白便對這婦人無任何好感,今次又見她來,更是不喜。
警覺之人,當屬平臨。
如何避開聚眾之詐屍,完好無損來得此處?再見她目光飄忽不定,不時朝平臨身上打量,好似幾分畏懼。
跑到了三人跟前,久音就要迎上去,卻被平臨攔下。
他立在女人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在場三人皆不知所措。
“平臨哥,這不是久音妻子嗎?你怎麼了?”曉曦白最是莫名其妙。
平臨並不想多做解釋,久音也不知平臨作何打算,只是看一眼平臨,再看一眼妻子。
妻子瞪著平臨,並未打算說出一個字。
“道長,你傻了吧?”久音說道,“我與她相守十餘年,一直是我正房妻子,這陣道長怎麼不認得了?”
平臨自然不是傻了,也是認得這人是久音家的。然與孫二孫執嶽交手之時,家中下人與兩個妾室都從側門小道四散逃命,唯有曉曦白和另一人藏在暗處窺視。而這一人,便是久音妻子。他人興許不會察覺,可怎能逃過平臨法眼?
再者,雖平與曉曦白剛入鎮上時,未曾察覺到鎮上絲毫邪氣妖風,也未曾近距接觸久音妻子。可做法陣前,她跑過平臨面前走向久音時,他卻察覺了一絲奇異的氣息。這氣息,他曾與奎木交鋒之時,從奎木身上觸感過。
“你剛剛說,安頓她在家休息,那她幾時醒來的?”曉曦白問道久音。
“抱她進了房內便醒來了…”久音又是不假思索達到。
“哎!”久音妻子想打斷他,可沒想到他已經說完,又趕緊住口。
法術一場下來,常人若是經歷如此一番,早就神魂崩潰,可她卻不到半個時辰便醒來?!平臨起先猜測,她不是奎木化身,也定是奎木嘍囉,於是步步緊逼。
久音妻子一副寧死不從之堅毅,若真是奎木派在久音身邊嘍囉,這般大勢已去,何必不願道出實情?
平臨目光變得灼熱起來,久音也害怕了:“道長休要這樣,嚇到賤內了!”
此時剛剛結束大戰,平臨法術消耗殆盡。若又出現個奎木的爪牙或身手不凡之歹人,且不說久音,更使二人便陷入被動之境。他一步步走到久音妻子身旁,她也不敢說話,不至緊張,卻一動不動。可當平臨目光注意到久音妻子耳後的刺青,瞬息豁然!他此生未見眼前之人,難以相信刺青上的文字!
平臨退後幾步,跪下俯首道:“星君!”
語出驚人,曉曦白和久音一時應不過來。
“什麼星君…道長是認錯人了吧?”久音似笑非笑,抓耳撓腮。
“星君是什麼,平臨哥哥?廚子嗎?”曉曦白滿臉無辜。可見平臨跪下,自己也趕忙跪下道:“星什麼君,我等整日未食,可帶了充飢的…”平臨伸手一巴掌拍在曉曦白腦後。
久音見兩人跪下,妻子依舊默默無聞而立,趕忙上前攙扶平臨:“道長起身說話呀!”
“起身吧。我已不再是星君……”久音妻子開口道,雙眼已淚滿。
“什麼星君?你怎的滿口胡言?!”久音越聽越急躁。
平臨聞她之音,便緩緩起身。曉曦白見他起來了,也蹦起來問道:“平臨哥,星君是何物?”
“極天宮二十八星宿,衛戍四靈神君,各司神恆之將。”平臨將字條遞給久音,借他之口解釋,“北方玄武宮七神將之一,危月燕!道長,你自己能說話幹嘛還要寫字條給我念?”
雖聽了這麼大來頭,曉曦白依舊一副滿不在乎模樣。可久音卻不知自己妻子竟是天上星君。
“你妻子早於你,與奎木相識。便以她身試法,飲了第一道聖水,卻被這半成的法術害死。”危月燕嗚咽起來,“臨亡之際,我以最後法力入主她身,才來此地。”
聽聞危月燕如此說來,也是平臨最為擔心之事了。
早先奎木之道號,便以為他好大口氣,竟以奎木星君之號命己之名。方才,得見危月燕耳後刺青書“虛危室壁多風雨,北燕玄舞天半陰”才得以二十八星宿佔風雨陰晴訣識得危月燕本人。
如此說來,那奎木道人......
旁人有所不知,這對平臨而言,是滅頂之噩耗了。
如今正與之作對的,竟是天上星君!難怪奎木輕易出手,便是重傷平臨。今日留了性命未死,已不幸中之萬幸。
“他…”平臨寧願不相信自己的推測。
“西方白虎宮,司武庫兵甲,風雨雷電七神將之首,奎木狼!”危月燕回答。
二十八星宿,分東、南、西、北四方宮位,戍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靈。二十八位神將各司其職,自有神通廣大。可奎木道人若真是奎木狼君,雖說不傷平臨,但以他之道行,絕不止區區如此。再看眼前的危月燕君,知至知終未使出絲毫法力?
危月燕拭去眼角的淚痕。
“早先,奎木狼私自下界而來。我等一行三人,奉命下界捉拿他。”危月燕苦道,“最先與他交手之人,是奎木狼的兄長,東方青龍宮神將之首,角木蛟……”
烈日炎炎,熱氣自地面騰騰而起,遠處似映象,如夢如幻般輝映。
無蟬鳴,無鳥叫。
城門內外無人應聲,或著無人敢應。
護城河上,懸橋落下。城牆上,武士們深情嚴肅,持刀肅然而立。城牆下,兵甲比肩接踵。將士甲冑全身,耀映陽光閃爍,各個面無表情。自城下,穿過城門及目不見城內遠處,浩浩蕩蕩二千精刀步將。
軍中緩緩讓出一條道路,錦花棗紅良駒一匹,從城門內緩步而出。
馬上,明光華冠,金身娟秀鳥錘鎖子甲,英紅火焰披風,提一把丈餘雙刃纖身陌刀,前無堅對,盛氣凌人!
行至橋頭,身後步卒無一人所動。
橋頭五十步外,立一人,眾軍壓陣而不亂。
“縱使二十萬、二百萬精兵前來,奈我何?!”那孤身一人,洪亮開口到。不聞他懼色,但見他泰然自若。
“奎木狼!休將我憐你袍澤之情棄而不削!”馬上之人呵斥道。
“非我不念袍澤之情,你要拿我,別怪我無義!”奎木狼毫無降意,卻越發奮勇起來。
“不認罪?!”角木蛟問道。
“笑話!”奎木答。
角木蛟再未言一個字,勒住韁繩,身後將士抽刀行軍。繞過馬上之人,朝奎木狼殺意而來。
而此時奎木嘴角上揚,一絲輕蔑,漸漸壓低身段了。
將落之日,天邊使雲染成紫色,再至血紅。山巒映影,蟲鳥不歡,偌大之城卻似空無一人。
城外,原本清澈的護城河水,渾濁鮮紅。
殘風裡,廝殺聲漸小,血腥味漸濃。
原本一馬平川,卻在橋頭多了一座小山丘。山丘底,亡士之血匯成小溪,源源不斷入到護城河中。
山丘頂上,黃袍一人,兩把雁翎刀不見停歇,揮過接二連三登上山頂的兵士。
兵士倒下,化作小山丘一部分,再由前赴後繼踏在腳底,登上山頂去戰。
最後一卒被割喉,自山頂滾下到山腳,刀也飛將出去,不偏不正,插在橋頭一馬前。
一人下馬,踏過幾近凝結的血漿,步至山腳下,抬頭仰望。
逆夕陽而視,只見得神形輪廓。
山頂之人喘息,大聲吼道:“袍澤舊情?!”
山下之人並未開口。
“角木蛟!”山上之人大口大口吸著氣,“袍澤舊情?!”舉起雙刀,一赤一青,從山頂縱身躍下!
雁翎雙刀擊打在陌刀身上,如神力碰撞,如瞬間爆燃,震得這屍體堆成的小山丘垮塌下來,城牆上漫卷之旌旗悉數折斷!
“袍澤舊情?!”奎木狼撕心裂肺,每一擊都殺紅了眼,可角木蛟之防不攻,面容出奇鎮定。
奎木狼手中兩把雁翎雙刀急速揮舞,刀刀致命,可角木蛟絲毫不漏破綻
兩人自黃昏戰至深夜,不分上下。
角木蛟一腳將奎木狼踢飛出去,自己收了兵器,指著他道:“就此作罷,為時不晚!”
“奎木狼本是敵不過角木蛟。”危月燕道,“可我等趕到,卻只留下角木蛟之屍首,不見奎木狼。”
“如何會敗下陣來?”曉曦白問道。
“不知。只見刀傷一道,自前胸貫了鎧甲挺後背而出。”到此,又是一陣淚光湧動。
“另一位星君?”曉曦白又問。
“東方青龍宮,亢金龍。”危月燕提起此名,卻又三分愁眉。想當日一同下界之三位星君,角木蛟已戰死,卻對亢金龍隻字未提。
“亢金星君先在何處?”曉曦白問道。
“不…不知…”
“不知?!”曉曦白驚呼,“你三人一同前來,戰死一個,另一個怎會不知所蹤?”
“那日我等見了角木蛟之死,亢金星君失望至極,離開了。”危月燕低頭漠然,“我獨自尋覓奎木狼已七年有餘。”
平臨也不想繼續問題繼續下去。雖不知上屆賞罰,可辱了使命,自知無法回去交差。再者,亢金龍至今不知所蹤,是死是活也一併不明,危月燕更心中酸澀。
最重要的,是她沒了道行。
“是想問我為何失了法力?”危月燕已然猜出平臨心思,便自己道明:“是被奎木狼發現了我行蹤。我敵不過他,被他捉住,奪了法力,卻留了性命。”
之前於陀羅莊相見奎木道人,他便未取平臨性命。七絕山下,又只是重傷自己,也未及生死。今次,危月燕口中得來,奎木並未有奪人性命之意。可為何,殺了自己兄長角木蛟?
“此去東行三百里,涼州城外,便是角木蛟葬身之處。”危月燕抬頭道,“且角木不在其奎木之下,卻被奎木殺死。”危月燕接話道,“當日見亢金龍逃走,我便…我便匆匆將角木埋葬轉而追奎木狼去……”
“平臨哥哥是想勞危月星君一同前往?”
“嗯…”平臨不邀,危月燕也會自行前往,只是具體角木蛟埋葬之處,只有危月燕知曉。
“可是要走了?”久音這時候才插話進來,依舊是捨不得眼前之人,一副自己妻子模樣,又想個留下她的藉口:“這鎮中的詐屍如何是好?”
“早已沒了。”危月燕突如其來之回答,在場之人皆驚訝。至現在,這鎮中成百上前之人口,應皆已化成詐屍才對,怎會沒了?
危月燕卻輕聲道來:“我本司人間之陵墳悲泣,危厄艱險。至人間來,喚有三魂將輔佐。自知它們與奎木狼敵,也是以卵擊石,便不曾用上。後身危之際,才靠這三位魂將使我身棲於將死之久音妻身上。”
“你的三個魂將現在呢?”曉曦白又好奇起來。
“此刻正於那鎮中清絞詐屍。它們不屬人,更不會被詐屍所傷。想必這時刻,應是一座空鎮了。”危月燕之意,三位魂將也實力非凡,能這麼一時便將鎮內詐屍清洗乾淨。可眼下,久音已然成了無家可歸之人。
“本官…我…我可否隨你等一同上路?”久音小聲道,這等低三下四之事,也是頭一回,“去涼州,我可否一同?”
“久音,我早已不是你妻子,你是跟我等去了也於事無補。”危月燕回答,也是猜出了久音的心思,還將自己當成妻子。
“我是去尋涼州的故人!並非要追隨你!”久音辯解道。不善言辭,也不善人情,便是久音。
“走。”平臨對三人道。
一行人轉身,往東去的路上開拔。只有一人,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貓妖的屍體。本應是黑乎乎一團清晰可見,眼下卻不見了蹤影。
曉曦白如釋重負,轉臉來,快步追上前行的平臨。
雁翎赤刀劃過地上,留下一道深痕。不緊不慢,雁翎青刀又與纖身陌刀交相輝映,迸發出金燦燦火花。赤青二刀在纖身陌刀刀柄上留下無數缺口,每一擊力道十足,都讓持刀之人虎口一震。
拂曉時分還未察覺,已至正午。
好似方圓百里,只有二人在戰,其餘荒蕪一人。自昨日黃昏戰至今日正午,二人卻不曾有絲毫倦意,卻都越戰越勇。
“夠了!”角木蛟將雁翎雙刀擊打回去,並不戀戰“隨我回去!”
奎木狼根本不願給他機會喘息,提刀翻身便斬殺過去!角木蛟再接下他這一擊仍只防不攻。
黃袍上已經分不出是血是漢,裹上塵土,已經泥濘不堪。金甲紅袍也早已被風沙掩去光澤,而金甲與黃沙本是同屬土壤大地,如今一個與將軍貼身,一個被人踩在腳下。
“生死不顧,名聲摒棄嗎?!”角木蛟邊戰邊問道奎木狼。
奎木只是一頓,卻要緊牙根,加快了攻擊,揮舞著雙刀便斬向角木,卻被他輕易躲過。一個翻身,角木蛟使刀背擊在奎木狼胸口,將他打退匍匐在地。感覺胸腔中一陣翻湧,奎木狼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角木蛟立在他面前,問道:“如何變得今日這般?”雖談不上憐憫,但舊日兄弟一場,角木蛟下不得狠手。
“你知我下界來,可知…咳咳咳”又一口淤血吐出,“可知…是為何?”奎木笑道。
“上界差我等來拿你,皆與我知曉。”角木蛟回答。
“知曉,還問我隨你回去?!”突然,奎木狼又雙腳踏地,如離玄之弓襲向角木蛟而去。
“你身手不凡,敢問師從何處?”危月燕問道平臨。
可平臨只是搖搖頭。見平臨不願談起自己師門,危月燕也就不為其所難。
“平臨哥,可還好?”曉曦白與平臨說道,前幾日一場大戰下來,她仍有些驚魂未定。此刻,四人一行宿在山崗茶社旁,才有了一線時機,讓自己與平臨說說話。
“嗯。”平臨回答,也是太多疑問,太多擔心,擔心曉曦白的安危,也被她看出來“貓…”平臨也不知此處應如何用言語表達,只是曉曦白靠在自己肩上,代他回答了:“幸好你及時趕來。平臨哥,以後都不要離開我。”
平臨卻深知,不敢給曉曦白許諾,但為她之安危也,曾幾何時也成了自己心上之事。
危月燕與二人對立而坐,看著火堆旁寫寫畫畫的久音,感慨起來。
自己雖說是棲身,但入住久音妻子身體那一刻,亦是繼承了她全部思緒。妻子腦中對丈夫之一往情深,危月燕孰能不知。畢竟,那一部分思緒卻不是自己,索性也對久音很是可憐。
“在寫什麼?”她問道久音。
“啊,拙筆,小詩。”久音回答。仔細打量著粗糙之人,還以為是個目不識丁之人。這正卻操起筆墨寫開了,危月燕便說道:“能給我看看嗎?”
久音本不願意給她,可一見她面容,便想起妻子。更無法抗拒這目光,遞給她了。
危月燕拿來一看,字跡秀美婀娜,卻是一手極妙的好字!再看詩曰:
歲初結綵歲末黃,
更落兩替不聞惘。
舊燈易芯復明處,
霓光映下影獨望。
她抬起頭來,詩意如他的眼神一般,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