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佛與道(1 / 1)
渾渾噩噩不知時日,迷離眩暈間,玄奘漸漸睜開雙眼。
一間香薰四溢房內,自己躺在床榻上。
房內精瑩別緻,鈴蘭吊簾在床頭,梳妝鏡臺於榻邊,五步有桌,十步屏風;再加之這香氣,倒像是個女子的閨房?!
玄奘從床榻上顛顛沉悶地起身來,穿好僧鞋便來到桌旁坐下。
甦醒不久,覺得口中甚是乾渴,見桌上有壺有杯子,便拿起壺來倒上滿滿一杯,灌入口中。
可這水一入喉舌,玄奘來不及吞嚥便一口噴了出來!嗆得連聲咳嗽起來:“這…這是酒?!”究竟是和人如此戲耍自己?!要將房內茶水換將成了酒,使這個戒了五葷三素的和尚遭這般體膚與心頭之罪過?
玄奘吐幹了口中灼心的烈酒,嗆得滿眼淚珠不說,更要掙扎起身來,開門出去。
可門卻在他開啟之前,從房外被人推開,一位穿著坦露的風塵女子進到房間來,嚇傻了玄奘:“阿彌陀佛!貧僧謝過女施主搭救之恩!來生再報!”說著便低頭不敢看那女子,就要出門去。
“師傅要去哪裡?!”還未來得及女子問他,玄奘已跑出門來,映入眼簾卻是一副觥籌交錯,男歡女愛之景:自這三層樓上望下去,大廳內男女勾肩搭背,淫意滿堂;二樓淨是醉意蹣跚的貴人,捧著喜笑顏開的姑娘!三樓除了自己這一方,那屋間裡傳出的都是相濡歡愛,游龍戲鳳之呼喚!
好似雙腳著火,頭頂熱油涕淋,玄奘幾近說不出話來,萬分不易擠出幾個字:“此乃…何處?”
“還用問?醉花閣呀!”
和尚入了青樓休憩一晚,如同羊羔於狼穴寄宿一夜!玄奘急得滿額是汗,也只得朝樓下跑去,哪裡聽得到身後的女子解釋?
拐過樓梯,三步作兩步跳下,卻在二樓被一人攔下!
玄奘臺頭一看,正是當晚他口中的胖子——久音。
“胖施主!趕緊讓開啊!”玄奘驚慌間絲毫不像個出家的和尚。再說這稱謂,久音著實不爽。
“誰胖?!”久音立馬氣不打一處來。
“啊呀!讓你讓開你就趕緊讓開啊!哪來如此多問題!”玄奘開始愁眉苦臉起來,就想扒開久音身子繼續往下跑,卻被曉曦白自一樓上來看到:“和尚這就想走?”一臉嘲諷,“這花和尚在青樓過了夜,不給錢銀就要離開?”
這一言,急得玄奘險些跳將起來,滿面通紅指著曉曦白咬牙切齒道:“你這小姑娘,豈能血口噴人!?貧僧怎會在此處過夜!”
“不在此處過夜,師傅昨夜在何處?”曉曦白不慌不亂道。
這是問住了玄奘。
轉念一想,昨夜記憶模糊,只記得自己見了這一干人等後便暈過去,卻不記得睜眼後竟會在此地。
也是因曉曦白這樣一問,問住了玄奘,搔頭摸鬧不知如何回答。這邊著急,眉頭緊鎖,那邊兩人不讓他離開。七上八下間,曉曦白無罪一笑:這小和尚著急起來實有三分可愛之處。
“小和尚,隨我來。”實在待之不下去,曉曦白對玄奘道。
可玄奘哪裡敢去?!
又不知這姑娘耍些詐術!
“且隨她去。”久音見他這般不定,向他說道“並非訛你錢財。”
“有的選嗎?”玄奘仍有遲疑。
“沒。”久音將話言到死處,勸玄奘不得不去。
曉曦白與久音一人在前,一人在後,中間是躡手躡腳的玄奘,三人順著二樓迴廊來到一廳前推門而入。
進到廳裡,中央一桌酒菜,坐滿昨夜幾人。玄奘抬頭一見:昨夜裡,還有個頭頂長角之人,怎不得見他?!
玄奘正琢磨,平臨起身來到他身前,遞上之條一封。
玄奘一見紙條,有些莫名其妙:“賬單?”
“什麼賬單?!只管看罷了!”曉曦白見這小和尚膽小,卻有些不耐煩了。
這邊開啟紙條,讀道:憶起。
僅此二字,玄奘抬起頭,昨晚之事盡上心頭,全然回憶起來了。
繼續低頭看道:無意冒犯。若法師憶起昨夜之話,望葬於心底;若不曾追憶,善莫大焉。
“平臨道長,”玄奘看完紙條,低聲對平臨道“那人究竟是妖?還是仙?”
“當真是亢金星君!”曉曦白答。這會兒的平臨早已坐下飲茶,絲毫不理會玄奘。
“那你為何寫在紙上與我,不當面說?”玄奘追問道。
“紙上有咒,法師能看見的,自然看得見;不該法師看見的,自然看不見。”危月燕說道,也意指紙條末尾兩句。若玄奘記得昨夜之事,那最後一句,他能看見前半句“若法師憶起昨夜之話,望葬於心底”。若不記得,便只能看見後半句“若不曾追憶,善莫大焉”。
“小小書信一封,卻是平臨的法術所載。”危月燕繼續道
玄奘似懂非懂,點點頭。
有覺有些不妥,趕忙問道:“可小僧兩句都見著了?!”
“只是你心中搖擺不定他究竟是妖是仙。”危月燕起身,再不與他多言,回到桌旁坐下。
“小和尚快去坐下,吃些東西吧!”曉曦白喊道,自己便跑到平臨身旁坐下。
久音也走到玄奘身邊將他扶起。
“謝胖施主。”源自禮節,玄奘對久音道。
“誰胖!”久音卻每當好禮,撒下手便揚長而去!使玄奘一個踉蹌,險些又跌倒。
見眾人坐下,玄奘也來到桌旁。
“昨夜之事,實在抱歉了!抱歉了!”覺得失禮,玄奘又點頭哈腰歉意一番。
“小和尚怎會來到這涼州城?”危月燕問道。
這一問,玄奘一臉羞愧,說道:“小僧是追尋一千年貓妖而來。”
平臨一聽“千年貓妖”,不由警覺。
“小和尚與那貓妖是何淵源?”當中的危月燕問道。
“原來各位也知曉這貓妖?!”勝似幾分喜悅,玄奘像是找到知音“數日之前小僧聽聞有邪靈之事作威涼州城,追查至今發現是那貓妖作祟。”
這邊議論紛紛,可曉曦白卻有意無意聽在耳中,記在心底。吃著桌上飯菜,也有意無意偷瞄著幾人談話。
“小和尚可曾見過那妖怪?”危月燕繼續問道。
“這…”
“這般膽小如鼠之輩,見著那貓妖可早就奔命而去了!”突然,曉曦白滿口傲慢說道。
玄奘聽到這一席話,想予以辯駁,卻低下了頭。
曉曦白卻一副沾沾自喜,念自己說中了玄奘軟肋,轉過頭去與久音微笑。久音卻忙著自己盤中美味,來不及搭理她。
桌面一時冷了場。
只聽得廳外喧囂譁然。
平臨突然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平臨哥去哪裡?!”
危月燕與玄奘也望著他離席,唯有久音埋頭。
平臨卻頭也不回,徑直推門而去。
“小和尚,怎的見了貓妖?”桌上,危月燕並未搭理那兩人,繼續問玄奘道。
“小僧也僅是聽人說起那貓妖只在夜裡現身,便晝伏夜出想與那妖怪會上一會”玄奘穩穩說來,“只是前些夜裡見得了這貓妖,便…”
“便不敢再追查下去?”
“胡…胡說!儼然整齊方剛,哪裡怕得了這淫邪之物!”玄奘急於辯解,可眼神遊走不定卻道出了真相。又轉念一想,危月燕剛剛這一席話,分明是早已知曉這妖怪,便問道:“難道施主…是見過那千年貓妖?”
“施主…”危月燕似笑非笑。
“真是危月星君?”這麼一陣,玄奘反覆琢磨稱謂,卻始終舉棋不定。又看一眼久音,吃飽喝足的久音深情縹緲,卻依然唏噓雙眼,衝他微微點頭。
“星君…”雖是佛門弟子,可星君在上,之前確實有些冒犯。冷靜下來,玄奘確實望與她道歉一番。
“歉意便不必了,只是這貓妖一事,你我需細說清楚。”危月燕和藹下來,說起話來毫無高高在上之架勢。
曉曦白跟著平臨跑出廳堂,卻在醉花閣堂內尋不見他。
她心頭一緊,明知丟不了平臨,可莫名著急起來,四處尋找。
又是跑到了大門外的街邊,才看見平臨。
他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斗笠下是終年難得一見之容顏。
“平臨哥!”輕聲呼喚,曉曦白小跑上前,拉著平臨的衣角道“為何這般突然出來?”
斗笠陰影下,不得看清平臨的表情,他一言不發。
曉曦白也不知是何處惹到了他,“平臨哥,怎麼了?”
半晌,終於從平臨口中擠出字眼“妖?”
這一問突然,曉曦白險些招架不住,看來平臨是知道她與貓妖有所關係了。
自己心頭之苦也難在平臨面前說出。憶起當晚貓妖化血救平臨之際,自己卻與貓妖間產生這段微妙之感情,像是命中稀缺而又可遇不可求。
平日足智多謀的曉曦白,一時間啞口無言。兩隻瑩瑩雙眸,此刻卻躊躇不堪。
街上車水馬龍,卻絲毫不破二人之靜意。
如此說來,又是默許了。
平臨心頭便這麼想,與她擦肩而過,街頭巷尾而去。
留曉曦白一人在行人穿梭大街上,泣不成聲。
“所以星君與平臨道長早先便在意這妖物?”玄奘一聽危月燕講得前因後果,也是要尋那妖怪。
“人妖殊途,我也為的是助平臨將她拿下。”危月燕說來。
“雖是妖物,畢竟生於天地,理應滅於天地。雖是星君,也不應奪其性命啊!”玄奘辯口道。
“乾坤六道,妖本無處得生。亦是生於人間,亂於人間;妖若不除,必亂三界!”危月燕振振有詞,也不怕他小和尚再與能說會道,好不示弱。
“妖既生於世,亦有感情。若是有情,小僧此去便是為度化它。存惡,必然存善,善惡相持,並非相斥。星君既是道家,陰陽兩合,亦如這善惡相輔相成。若以己之眼視之為惡,奪了生息,便是亂了善惡兩合。”玄奘並非懼怕危月燕星君之位,反倒以己之力說服她斬草除根的念頭。
“善惡並非同存!有一物善,必有一物惡。今若除一惡,他日定生一善,此消而彼長。你有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之地藏王菩薩;今人間地獄便是這妖物一等作祟作歹,不替天行道除去它,萬物之衡如何平復?”危月燕與玄奘激辨開來,毫不掩飾兩人相去之處。
“這樣說來,封神之初於萬仙陣前,星君不也是屬妖之一類嗎?”
“放肆!”危月燕一拍桌子,起身大喝道。滿臉通紅,幸有久音上前拉住她,恐會將酒桌掀起一般勃然!
玄奘也意識到自己言語出格,惶恐而上拜:“星君息怒!小僧言語偶有與星君衝突,還望星君不計小曾之過!”忙退到桌旁跪下。
久音拉著危月燕衣袖,看她敗壞脹紅了兩腮,於心不忍:“消氣!消氣!別傷了身子!”
危月燕聽他說話,轉目看他一眼,又見這和尚年少;再而念自己也是星君之位,長舒一口氣,坐下了。
“道家佛門本有不通之處,小和尚說的也無非不再理。”危月燕喝下一口茶,算是冷靜下來“然眼下之急,尋到那貓妖卻是首當其衝。”
玄奘見她息了怒火,自己才小心翼翼坐下。
邊坐,邊瞄著久音的眼色。
久音哪裡在意他,一心卻是想著這位成了親卻未拜堂的妻子。
“說起來,昨夜裡那位頭頂長角的那位…”再看一眼久音,見他毫無拒意,才繼續說道:“那位亢金星君,何去?”
再當曉曦白抽泣著轉身,人群川流中已不見平臨身影。
“平臨哥…”她嗚咽著,於茫茫間尋著平臨蹤跡。
“平臨哥別走…”街道之嘈雜早已淹沒她的哭聲,不得聽清。揉著淚眼在陌生的街上,人群中擁擠得看不見她弱小的身姿。
閃過任何一張面孔,都不是曉曦白所求。
聞得任何一聲鳴響,亦不是曉曦白之願。
不知如此哭哭啼啼走了多久,再一回頭,已經不認得回去了。
抬頭,天色將暗。
一整日不吃,也不覺飢飽,眼中淚水與心中仿徨漸積漸厚,終盛不住,將她流到了街頭巷尾,如這般落暮,還有幾許人愁?
她一人蜷縮在角落,避開繁華街道與嬉笑人家,獨自在這空匿巷裡,啼啼而不得人知。
“平臨哥,你走了,誰來教我識字...不識字,怎能讀懂你與我的紙條…”她從懷裡抽出一張紙條,便是當日在陀羅莊外破廟內醒來之時,平臨遞予她的。可惜自己不識字,至今卻不懂上面寫些什麼。
攤開在眼前,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引來一陣酸楚。
淚至眼眶容不下,生怕沾溼這字條,她慌忙將之收起,再放回懷中。
可一抬頭,那副萬人見了都可怕的笑容居高臨下,看著曉曦白!
這一回,她沒有膽怯,沒有害怕。
“娃娃…”貓妖咧嘴喚著曉曦白,“心上人撇下娃娃獨自咯?”
見貓妖問到痛處,她轉過臉,不去與貓妖對答。
“看把娃娃苦成個淚人喲!”貓妖也未因曉曦白壞臉色而罷休,“姥姥看娃娃這般,姥姥心裡更苦,姥姥心裡更痛!”
曉曦白低下頭,默不作聲。
“娃娃喲,姥姥幫娃娃找回心上人可好?”
“真的?!”一聽此話,她猛然抬頭,雙目湛光。
“姥姥幾時騙過娃娃?”貓妖依舊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與曉曦白說道“可娃娃記得姥姥的好?”
“記得!記得!”曉曦白站起身來,似魂歸了位,正然急促說道:“姥姥的好,我都記得!只要姥姥幫我找回平臨哥!”這一時,她也全然不顧人妖殊途之說,只能尋回了平臨,縱使千般萬難也願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