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巧伶俐(1 / 1)
“平臨!”
玄奘賣力地吸著空氣,朝河堤上艱難前行著。
“平···平臨!”
堤上的平臨沒有理會他,靜待這清涼的河風吹拂他的頭髮。只是偶爾抬手壓住斗笠,不讓它被風帶走。
“他們···他們竟然丟下我!”
呼聲好像並未穿入平臨之耳,倒像被這風吹散了。兩人身上的衣襟被帶起層層漣漪,從身上盪漾置草間,像是風中帶著話語,被草用舞動演繹出來。
平臨望著河對岸孽龍死去的地方——他的屍體已經化作一堆石塊,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那曾經是一條龍。
“你···你早便知道他們不會帶我?!”
平臨從斗笠下露出一隻眼睛,輕輕盯了一眼玄奘,又望回對岸。
任何人都害怕與平臨獨處。如此一個寡言之人,以啞巴的身份示與常人根本毫不為過。可玄奘倒願意與他待在一起,雖然是對牛彈琴,但此時此刻他也絲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平臨身邊,一同吹吹河風。
玄奘順著河水偷偷瞄向平臨的臉——他正眯縫雙眼,口中撥出白色的空氣如同化為雲霧一般,撐著風緩緩消散。偶然間,玄奘琢磨起這斗笠下的雙眼,經歷過再多的滄桑依然保持著這般飄然。髮絲吹打在他的臉上,每一束,都是一個古老的故事,只有風知道。
玄奘隨著他的眼神望去,笑了。他露出潔白的上牙,也引得平臨微微側顏,看上一眼,也只是這一眼。
曉曦白從水池中探出頭來的時候,一片小小的荷葉剛好搭在她頭上。不知奎木走了沒有,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從水面露出半個腦袋。
可映入眼簾的竟是拄著手杖的姥姥。
“姥姥!”曉曦白驚呼一聲,從水裡跳了出來。
姃聽見她叫姥姥,縱身一躍便藥落在姥姥身旁,卻被姥姥左右手各一個,拎了起來!
“帶了外人來?咯咯···”
兩人溼漉漉的滴答著水,被姥姥放在地上,曉曦白跟姥姥鞠了一躬:“姥姥恕罪,其實他們···”
危月燕和久音從水塘中探出身來。
貓妖見了危月燕,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待他們出了水塘,站在貓妖身前,渾身溼透的衣服流水如注。
久音連忙彎下身子,想替危月燕把水擰乾,但站的筆直的她卻執意將他推開。
“咯咯咯···小道士怎麼沒來?”
危月燕多少有些警覺,只死盯著貓妖不說半句話。
曉曦白見氣氛有些緊張,拉住姥姥的衣角:“姥姥,是敵過了奎木妖道?”
九命身輕,千巧伶俐,橫須縱臾,破風伏戾。
林間閃爍跳躍的貓妖與平時那老態龍鍾的相貌毫不搭配。嘴裡叼著她那支奇形怪狀的手杖,尋找這襲擊奎木的最佳時機。
剛從窗戶飛身而出的一擊,被奎木一揮一宿,彈開了。
此刻,奎木狼靜立巨蟒頭頂,嘴角勾起的輕蔑,似乎在等待貓妖的出現。
它在林間飛躍一段後,跳落在奎木身後的樹木上,找準他後腦便飛身襲去!眼看杖尖便刺進奎木腦中,貓妖只覺渾身一震,飛出數十丈開外。
巨蟒的尾巴在奎木身後搖椅,不知是得意,還是在向它的主人邀賞。
貓妖緩緩從地上爬起身,像貓抖落渾身的泥土一樣,從頭到尾把沾滿全身的泥土抖掉。
奎木這才轉過頭來,正眼看著貓妖:“可要拜她所賜呢!”
微笑,在奎木的面容上竟顯得無比陰森、恐懼。他雙眼成一條線,眉宇間的殺氣絲毫沒有隱藏。
“貧道早知有人會教她法術!即便是再小的法術,她腳上的金絲環也會透露藏身之處呢!”
“咯咯咯,要老身的道行也就罷了,連個小娃娃也不放過,修的什麼道。”
巨蟒漸漸低下頭,伏在地面,奎木輕身一躍,跳到地上。身上的黃袍好似特別輕盈,隨著他的腳步在空中舞動。
“天機不可洩露,哈哈哈哈哈!”一邊回答著,奎木一邊走向貓妖。腰間的雁翎雙刀隨著他的擺動,碰撞有聲。
清脆,如招魂的鈴聲。
瞬間,奎木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雙眸中比刃更致命的眼神!待貓妖反應過來,奎木的雁翎青刀即將斬向它眉心!
似人型,卻始終是一直貓。逃竄之速度並非人所能企及,尤其是修行上千年的貓妖。
它翻身出去,躲過奎木這一擊揮砍!它再次縱身到樹木上,想居高而臨下,可雙腳剛剛落在粗壯的樹枝上,奎木已經在身後!
貓妖根本來不及再次反擊,留給它的唯有奎木狼無盡而強大的壓迫!
巨蟒在貓妖的老巢前盤起,靜靜的等待它的主人。
而貓妖在幾近躲閃後,無意中見到這巨蟒的尾尖處,竟也有一根金絲環纏繞。此刻它根本毫無時間思索,待再次躲過一擊後直奔巨蟒裸露在外的尾尖,找準金絲環一揮,將整個尾尖切下!
巨蟒頓時狂躁大作,兩隻好似燈籠的雙眼冒起紅色光芒!
奎木果然停下腳步,一時不知該顧哪邊才好。巨蟒掙扎一番,眼看便朝著林間深處要逃走!
“找死!”
奎木轉頭衝著貓妖大喝一聲,根本來不及它再次逃離,手起刀落見,貓妖頭在地上翻滾幾圈,靜止不動了。
奎木蹲下身子,輕閉雙眼一陣,又突然睜開:“不可能?!你應當還剩下六條性命才是!”
他站起來,朝遠處的貓妖頭看了看:“難道,將六條性命並作道行都給了她?!”奎木腦中瘋狂搜尋著,此次前來便是為了這貓妖剩下的六條性命。這六命可抵得上六百年的道行,如今一刀揮下,卻一條命也不剩了?!
此番結果大大出乎他之意料。
地上剛剛被貓妖切下的金絲環這才引起奎木注意。
“難怪她會了法術!果然是將道行給了她!哼!”
收起雙刀,奎木憤然拂袖。
“沒用的東西!”
林間再次狂風大作,黃沙漫天,颳得千百年來不曾搖晃的巨木紛紛顫動。
大風之後,一切塵埃落定。餘風下,貓妖的手杖在地上翻完最後一個圈後,閃起了金光。
“所以,姥姥是將道行都藏在這手杖之中了?!”
“咯咯咯···娃娃真不會說話,怎能叫藏!”
危月燕聽完貓妖之言,定睛看著這隻手杖,一把蜿蜒崎嶇的木棍,卻沒什麼特別之處。
“可有名字?”
“龍尾杖。伴老身時日不多,卻是個得力的寶貝!咯咯咯咯咯···”
果然是龍尾杖!
可又如何得知此龍尾杖便是亢金龍之龍尾?
“師傅,這幾人想拿走龍尾杖,說喚什麼亢金龍。”
貓妖聽了姃的話,將龍尾杖又攥緊了些。
“你借我瞅瞅?”久音終於鼓足勇氣,開口說話。想來這幾人中,三個不是人,唯有曉曦白和自己。可這會兒曉曦白還在妖怪哪邊,久音老早便想張嘴,但憋到現在,也實在有些難熬。
貓妖自然不肯,不僅是貓妖,在場之人都注視著他。
“怕啥?我倆都不會法術!”
片刻思考後,貓妖把手杖遞給久音。伸出手的那一刻,久音見到抓著杖的貓妖之手,十分後悔自己的決定。眼下也只好硬著頭皮,滿臉無關皺成一團,接下了這手杖。
“果然是龍尾杖!”
久音仔細打量一番後,驚呼道。
“何以?”
“你看,這上面寫著‘龍尾杖’!”久音拿起手杖,將印著字的一面給危月燕看,又向貓妖問道“你這杖,不是集市上買來的吧?”
“住口!”姃忽然上前朝久音喊起來,“休對師傅無理!”
危月燕一看:“果然是亢金龍行事風格。”
可沒等她再看第二眼,貓妖一把從久音手中奪回龍尾杖。
“你···”危月燕有些不適應。
“如何?真當老身會將這杖給予你們?咯咯咯咯咯!”
“你怎知道奎木不會再回來?”
“咯咯咯,他殺我之後,察不見剩下的六命,以為我傳給了曉曦白,自然不會回來。”
“那你怎敢斷言他永不會再來找你?!”
貓妖沉默。只因為它自己也確定奎木是否會再回來。畢竟自身的千年道行對奎木來說垂涎欲滴。
“龍尾杖交給我等,”危月燕上前半步,眼神迥然而誠摯,“一同除掉奎木狼!”
“咯咯咯!可是為何老身選此處作棲身之地?”
“遮光蔽日?”久音半懂半疑地回答。
“便是為了躲避世事紛爭!老身並非你等身兼重任,只求清淨修行爾!今日舍一命換回片刻安寧,還要老身這番跟你等去與奎木纏鬥?!咯咯咯咯咯!笑話!”語畢,貓妖拂袖轉身,想離去。
姃瞪了危月燕與久音一眼,便跟著貓妖走開。
曉曦白有些欲言還休。
“娃娃?!”貓妖從它的背影中露出半張臉,盯著不肯離去的曉曦白問道。
不仔細看,並不會察覺曉曦白此時皺著眉頭,三分留戀,七分失落的神傷。在無奈,她也只好以最慢的動作轉過身,跟上姥姥的步伐。
“站住!”危月燕急呼一聲,讓離去的三人頃刻止步,轉過身來,“今日你必須交出龍尾杖!我等一不可辜負平臨他們的期許,二為成亢金龍、角木蛟之遺願!”
貓妖緊握著龍尾杖,不開口,不移步。
“姥姥,給他們吧!這天下有望能勝奎木之人,也只有她們了······”
“咯咯咯,給他們,若戰不勝呢?老身豈不熱火上了身,把你們兩個小東西也搭進去了?!”
曉曦白看看姃,低下頭。
任何人都沒有必勝的把握,即使平臨。曉曦白再清楚這一點不過。出於對平臨的信任,她希望他能嘗試。哪怕千次萬次的機會,曉曦白都願相信她的平臨哥哥。可姥姥此時佔據著主導,在它面前提起平臨,無疑是火上澆油。
“妖孽!”總會有人沉不住氣,此時這人便是危月燕,“吾乃天宮危月星君,你手中之杖乃是亢金星君化身之一!今日命你交於我手上,如若不從,便是逆天妄命!”
貓妖聽言,先是站了片刻,突然一陣狂嘯!她跳上前去,一把扼住危月燕的脖頸,將她舉起,丟擲數杖之外!若非三位魂將接下她,定當摔成重傷!
魂將房下她,卻已然見到她脖子上的幾道血痕——她奄奄一息,幾近昏厥。
“可知道,奎木當年要老身的道行時,也是同樣一番話!咯咯咯咯咯!”
久音慌忙跪倒在危月燕身前,自出門以來至今,從未見她受這般重傷!欲哭無淚間,他竟然覺得生氣,異常生氣!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起,兩眼充血!可這血充,雙眼越紅,最後眼球竟一團好似紅火一般,燃起來了!
他跪在地上,眼中的紅火逐漸蔓延全身,夾雜起紅色閃電,在周身纏繞!一瞬間,久音鬍鬚搖曳,眉宇飛騰,兩鬢冉冉,渾身衣袖也開始泛起紅色!久音如臨疾苦,兩手陷入泥土!
在場之人,根本無人見過此狀,唯有魂將晏嬰對另外兩魂將疾呼:“不好,撤!”
當久音再此站起,他已成為鍾馗!
貓妖根本來不及躲閃,高達魁梧的鐘馗卻意想不到的敏捷,化作一道紅色閃電攔住它去路!貓妖剛要舉杖迎擊,可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它根本始料未及,便被鍾馗一把抓住面門,舉到空中,不由她說一句話,一把便將它的頭顱如土塊泥削一般捏得粉碎。
肝腦塗地,亦不過如此。
這一幕,躺在地上的危月燕來不及任何反應。站在一旁的曉曦白傻了眼,這血肉被濺一身,臉上、肩上、手上,淨是溫暖的鮮血。
唯有姃,怒中化作原形,咆哮一聲便朝鐘馗撕咬過去!
猙與鍾馗就要扭打作一團,可他兩卻因曉曦白的出現,戛然而止。
曉曦白站在他們之間,眼神惶恐,卻不知所言。又或許是這樣的惶恐,喚醒了久音的本體,鍾馗天師的影子漸漸消退,又見到那個憨厚的久音。猙也褪去原形,化回人形。
“師妹!”姃有些不服,不甘。再想說些什麼,只是氣不過,卻不知要怎樣言語。
曉曦白用衣角擦去臉上的血跡,慌忙間從地上抓起龍尾杖,再拉上久音,一句話不說便朝著危月燕跑去。
“你···不帶上姃?”久音將危月燕背在身後,幾人朝小池塘走去。
曉曦白搖搖頭,“她定會陪著師傅,待師傅再次回命。”
來到水池邊,曉曦白抹了抹臉頰,想要將憂思藏在深處,準備施法回去。
“等等!”
說話的是姃,她跟上來了。
“帶上我,同你們一起走。”
在姃想好要做這個決定之前,她已經在自己心中埋下更大的心願。與其說是心願,不如說是心計,姃不願任何人受傷,包括自己的師傅,包括曉曦白。已經失去了一個師妹,姃不要再失去任何人。
“師傅它自然會回命,也會保護好自己,不勞我等操心。”曉曦白從姃的眼神裡見到一份從未有過得堅毅。平日裡那個目空一切,整天大大咧咧的假小子,此刻似乎蕩然無存。
“你···要同我們一起?”久音問。
“事已至此,並非你等之錯。要怪,就怪那個奎木!與其躲在此處等死,不如與你們一同進擊。大不了以一死報姥姥養育之恩!”
四人再次從井裡爬出來,已近黃昏之時。
危月燕伏在久音的背上,依舊顯得虛弱。即便如此,她也感受到了這縣衙府內的一股緊張與沉重。
曉曦白提著龍尾杖,看起來有些捉襟見肘。
井旁站著幾個衙役與早已等候再此的傘進。
“幾位,可回來了!”傘進見她們從井底出來,招呼著衙役上前幫忙。
“這是···怎麼了?”曉曦白問。
傘進面色沉重,雙唇緊閉,好像沒有聽到問話。
“喂!問你話呢!”姃推了傘進一把。
“噢!請到屋內,道長他們已經等候多時。”
看起來傘進並不想在這裡回答,引四人往點著明燈的屋子裡走。遠遠的,曉曦白便看見平臨靠在柱子旁邊,斗笠擋著他的面目,看不清。
她有些興奮,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正想走步並做跑步,遲疑了一下,又跟回傘進身後。
邁過門檻,四個人進到房內。
“阿彌陀佛,幾位可算平安回來了!”玄奘從正坐上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深鞠一禮。心中之擔憂與迫切隨著他釋懷的眼神一同流露。
“曉曦白!”見到她回來,林洽似乎沉下心中巨石,想上前與她相擁,卻止步。她低下頭,又抬頭,再低下頭。張口,又閉口,最終退回兩步,坐下了。
自曉曦白如門的那一刻,平臨慌忙挺直了身子,看到曉曦白一身鮮血,卻又與她目光相觸。
好久沒有這樣的凝視。
他知道,她沒事。
“別擔心,不是她的血。”久音說道,在傘進與衙役們的幫助下,將危月燕攙扶坐下。
“這?!”玄奘瞪大了雙眼,清晰得見到她脖子下的幾道抓痕。
“不礙事。”危月燕輕動嘴唇,“出了何事?”她雙眼微睜,說話有些無力。
房廳內出現一刻不該有的安靜。
傘進、解術,還有衙役們盡在。
解術一抬眼,一位衙役繞到剛回來的四人身後,將房門關上了。
這一舉動,讓幾個人未免更加莫名其妙。
“諸位,”傘進邊踱著步子,邊說“今日清早,薛縣令之屍首在他房內被發現。”
久音立刻倒吸了三口涼氣。
“並且···”玄奘戰戰兢兢,眼神恍惚,“龍珠,不見了!”
如默聲之雷,劈得剛回來這四人一時間無法接受。盡費周折,眼看有一絲希望,這樣的噩耗實在有些猝不及防。尤其是跟來的姃,本以為可以仰仗點什麼,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對不住諸位,”傘進坐下,繼續說道,“在場之人皆有嫌疑。”
“在下拙見,殺薛縣令之人與盜走龍珠之人,應當是同一個人。”解術走到傘進身邊說道。
“就是說···就是說···”曉曦白顫抖著雙眼,不停的用眼光掃視平臨,“就是說···我們當中有人,盜走龍珠,殺了縣令?!”
看似同仇敵愾,竟有人反目。
“不光是幾位,我和傘進皆有嫌疑。”解術說。
玄奘長嘆一口氣,捻著佛珠,看上去有些焦躁和不安。但在場焦躁的人不止他一個,那個真正殺人盜寶之人,此時應當更加不安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