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終章 (1 / 1)
峰巖重疊,澗壑灣環。
白虎嶺。
曉曦白會在這種地方?平臨根本來不及思考,血印在眉間漸漸乾涸。她靠著血印追隨曉曦白的痕跡,印記結痂,她便立刻將自己割開、成印。此間往復不知多少次,尋到一處洞穴前,已是面色蒼白,雙眸無神。
山嶺間的風異常刺骨。在陀羅莊僱船過河的時候,由於水鬼作亂而襲來的陣陣陰風一樣。只不過這山間的風寒冷至極,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扶著洞口的牆壁勉強站立,四下張望,這座白虎嶺卻是整座纏綿的宛子山至因之處;而這座洞,不偏不正,剛好在白虎嶺極陰之地。
平臨嗅到了一絲貓妖的氣息。但從追尋的蹤跡來看,並不見貓妖,也不聞貓妖的妖氣。甚至此處根本毫無妖氣。這樣極陰極寒之處,天下少見,就連妖也不會來此處修行。
魂鬼之所?
若有骯髒之靈,哪裡逃得出血印。但這般乾淨,幾乎可以棟住發麻的頭皮和顫抖的肌肉。
平臨深吸了一口氣,指尖燭火,踏進洞內。
上一次踏進洞裡救人,還是在七絕山。好巧,救的也是曉曦白。不過今天的平臨與往日的平臨大不相同。沒了內丹,又失了這麼多血,她現在唯一希望的是見到曉曦白安然無恙。
越往洞內涉足,她卻越感到不安。
恐懼依舊來自未知。未知的不是洞內藏匿的妖魔鬼怪,這向來不是平臨擔心的。只是每走一步,她都在思考,自己在做什麼?曉曦白對她來說是什麼?而玄奘對她來說,又是什麼?
腳下的石塊如此堅硬,才在上面膈著腳掌疼,向當年下山的石階。從來沒有想到,這麼蜿蜒曲折望不見頭的石頭階梯,會那麼快就走完。方寸山上每一塊石階都滴上了小道童的淚,然而再多的淚水也不能拽住她下山的腳步。
要是腳疼,師父會俯下身子讓她趴到背上來。師父的肩膀永遠那麼寬,望不到頭,就像這漆黑的洞崖,深邃而漫無邊際。
太安靜了,水生風聲全無。
洞口微弱的光芒越發變得小了,再小,再小些,轉過彎,徹底消失了。
好像有一股寧靜,從黑暗的深處翩然而來。好像在這股黑暗中,平臨有些感觸到被水鬼附身時候的曉曦白,眼前的一切看似那麼真實,卻猶如這黑一般遙不可及。而令曉曦白感到痛苦的不是未知,而是不可企及的現實,曾經熟悉的一切變得望塵莫及。就像現在的平臨,此時曉曦白的曉曦白,心和身與她的距離更加望塵莫及。
她想到了玄奘,想到了玄奘的背影。救他,為什麼?他有了他的志向,是去尋找渡人之法,而自己修的道卻越走越遠,就像快要忘記這個洞的洞口還有光。
貓妖憑著自己飛昇成仙的願望,修行千年。明明是妖,有的看起來偉岸,有的看起來卻是天真得卑微。
想到此處,忽然覺得搭救玄奘有些不值得。
自己做了什麼?一段感情是平臨今生不曾有的,她當然渴望,但真正得到了玄奘的心了麼?
沒有拿起的東西,如何放下。
現在她有些明白了。明白了拿起的原因,是為了看清。只有看清了,才捨得放下。玄奘在醒來的那一瞬間,比自己潛心修行的十多年更要看得清自己想要什麼。有些自私,也有些可笑,但終究那個填滿他心的東西,不是自己用命取出的內丹,而是普度眾生的佛法。
不同的故事總是在訴說相同乏味的道理。
鯤化而為鵬,沒有看清,更捨不得放下。這個故事的結局交給了平臨,她好像依然沒有出彩地演繹。
她本想像指尖的火苗一樣,雖然渺小,卻能燃盡自己明亮一方。可到頭來發現再輝煌的奪目,也只是浩瀚黑暗中的一味雜陳。無論自己多麼努力想要扛著替天行道的意志,無論腳下的步伐多麼沉重,無論自己多麼遍體鱗傷的不堪,也要沿著最初的道去修行。
一個踉蹌,她好像被什麼東西絆倒。
坐起身子,是曉曦白。
這一幕,又像極了七絕山。不過今次沒有妖怪,也沒有希望。
符咒劃一盞長明火,火光絲毫沒有跳動的意圖,直直向上。燃燒的黑煙來不及辯駁就融入黑暗中,很自在。長明火的光,一半照到洞壁,一半照到曉曦白的身子上。
平臨下巴有些抖動,但被她盡力剋制,想要以僅存的力氣摟起地上的人兒。
林洽,那個時候還以劉氏妻子自居之時,一夜驚醒而起,叫醒酣睡的丈夫:“你聽!有動靜!”
王員外,也就是樵夫劉氏,一陣迷糊道:“快些睡吧!想必是道長在準備法器…”
劉妻哪裡睡得著,耳朵貼在牆上,聽著門廳內的一舉一動。
一陣翻找之聲後,竟然傳來了水聲!
劉妻坐不住,就想起身出去,卻被丈夫一把拉住!
“怎會有水聲?莫非真是....引來了?!”
當然有水聲,是平臨在廳外洗澡。
夜深人靜,估摸那兩人睡熟了,才有機會寬衣解帶,燒上一桶水,且將這片刻的女人時間當做唯一的享受。
內房裡,異常安靜,劉氏和妻子不敢出聲,坐在床上仔細聆聽著。到底是河水的中女孩兒被引來了?還是這個道士根本就......
“竟然還是要相通道士...”劉妻的惱怒寫在臉上,埋在心裡。
不見天日的洞穴內頭一次這般明亮,每一個角落都被符咒燃起的長明火映得再無暗影。同樣遍及整個洞穴的還有鋪天蓋地的咒文,密密麻麻被血書作成。法陣的中央是曉曦白尚存性命但毫無生息的身軀,盤腿而坐淚盡卻神色凌然的平臨,以及插在兩人中央土地裡的八窗秋。
她挽起衣袖,咒文已經遍佈了她全身。
“陳玄奘,”她開始唸誦咒文最後一段,“罪不及生死,殃不及生靈。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道號平臨!今此成咒:博你三生情緣,且敘老者、且敘婦孺、且敘豆蔻,前世無緣,來生不見,今生之事,今世作還!他日你必路過此地,待償切膚之痛、割愛之恨!”
且敘老者。
今生成過無數的咒,或求風喚雨,或祛病救人,亦或驅鬼降妖。禁術詛咒之類,只知之,未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墮入這無邊黑暗。
真的是墮入嗎?下山前師父曾言到:日後卻不許說是自我門下而生。若說出半個字來,我知之,把你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萬劫不得翻身。如今已是萬劫,何來翻身。
所以法明在玄奘心中的地位當是一樣的吧?失了父母的二人,又都是自幼被師父撫育成人。師父在玄奘心中的位置,世間能有將心比心之人,唯是平臨。不同的是,直到平臨手起刀落的那一刻,玄奘的生命中一直有師父的陪伴;而平臨,希望來自師父,破滅也來自師父,對道的追逐和生的所求,也都來自師父。
一切朝著無法預計的方向發展,也都是“師父”,是老者。
一生孽,亦是此生緣。究竟世間是非對錯,誤會曲解,當以老者之面交玄奘自斷。
且敘婦孺。
何時起,妖成了六道中陰險惡毒的代名詞?
武王伐紂,禍從妖起,亦由妖終。今六道之神、仙中,為妖著勝於為人者多數。惡便惡得徹底,善也善始善終。
貓妖便是如此。即為修行而善,自始至終不曾動過初心。到頭來歷經困苦,不被人稱頌,卻被人唾棄。蘇妲己便是如此,為修行得道,應下女媧的許諾,為顛覆“氣數已盡”的商朝之惡。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妖,總不會有好下場。貓妖已獻出最後一次生命,自此,千年九命貓臨終也未能如願以償,飛昇成仙。
可笑。
二生孽,亦是此生謬。平臨、貓妖皆為妖道,一心向善為得心中之道,可到頭來確是一場幽默。
且敘豆蔻。
面前的曉曦白,不生不死。
貓妖將它的最後一條性命留給了曉曦白,但因為她是自刎,不能活其性命,只能保她不死。
在下決心起咒前,平臨最後一次施展血印,透過曉曦白的身軀窺視了一次她的靈魂。但留給平臨的只是一副內裡蕩然無存的空殼——她的魂魄早已被帶走。
這個結果,平臨並不感到意外。從開始血印,平臨只是為了尋求最後一點似有似無的希望,希望能夠等她的人哪怕沒了性命,僅存念想。鋪面而來的空洞也是在意料之中,這反而更加堅定了她猶然而生的反骨。
曉曦白的魂魄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人,就像平臨自己。那個披香殿的玉卮,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還有奎木狼,本來一切都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故事。
那麼最後,連同危月燕和久音,還有姃和棐的份,一併還於你陳玄奘吧。
有些人為了守護所謂重要的東西,卻獻出自己輕薄的生命。有些情被世間當做不倫不類,卻是最純粹無瑕的美好。有些深奧的問題永遠尋找不到答案,但不去尋找如何定義永遠呢?
白虎嶺常年雲霧繚繞,從未有過這麼大的風,險些將這積攢千萬年的霧氣吹散,險些露出它的山巒,險些讓陽光照在這處山陰的洞穴內。
但洞內閃耀的光斑遠比洞外的光線更加奪目。洞壁上血紅的字開始變成剔透的藍色,最後變為雪白的光芒,直射人的雙眼,刺進人的心裡。
咒文如不計其數的螻蟻,在咒語的驅使下慢慢侵蝕了曉曦白的全身。它們密密麻麻滲入她的雙眼、口鼻,將一個少女的肉體逐漸吞噬。
平臨面對著眼前的一切默不作聲,靜靜地看著咒文將女孩兒的血肉蠶食。在最後一滴鮮血流盡之時,破爛道袍一陣輕盈,她化作咒文的最後四個字,從翩然飄落在地的道袍內漸漸流露出來。在所有咒文消逝之後,慢慢爬上了那具白骨的脊樑。
上書“白骨夫人”四字。
寶象國的風光果然是塞外的一道靚麗之景。
奎木在山巒之巔眺望著遠方,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是釋懷。不曾想,一波千折,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條最安靜、最無奈的方式。
“妖啊,果然還是妖,”奎木狼挑起嘴角,露出了多年未見的傲慢,“世間的情,還是妖來的真切。”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龍尾杖,隨手,將它拋入無底的山澗。
貓妖在臨終之前,將曉曦白的魂魄歸入龍尾杖,保住了她的肉身,卻將玉卮的魂轉投在了還在孃胎中的寶象國公主身上。奎木從不會離開玉質,之前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翻過碗子山,一席黃袍棲身波月洞,此處一等便是十六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