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渡世人（1 / 1）
平臨站在沒有呼吸的玄奘面前，一近一個時辰了。
危月燕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皺著眉頭，喘著粗氣。玄奘看起來儀容鎮定，面色依舊紅潤。
“救他嗎？”危月燕喊著平臨，後者卻好似聽不到。
金山寺，從未給她帶來任何喜訊，此番也不例外。
魂將晏嬰將噩耗帶給還在土地廟中休養的平臨，曉曦白和玄奘幾乎同時身負重傷。但恢復道行的危月燕未來得及迴天宮，卻得知玄奘是被貓妖所傷。顧及平臨，差魂將來傳信。
救，只能救一個。
平臨沒有猶豫，隨晏嬰即可來到金山寺，床榻上的玄奘讓她生平第一次爆發出淚湧的衝動。
“做決定吧。”
危月燕不停得回頭，提醒呆滯的平臨。
魂將在門外進行著人道之外的阻鬥。金蟬子的魂魄，自然是六道競相爭奪的至寶。陰曹地府來的爪牙，三位魂將來擋再合適不過。
“要怎樣？”平臨抬起頭問道危月燕。
危月燕臉上露出一絲懈怠的欣慰，但這幅神情稍縱即逝。
“我即刻迴天宮覆命，不得插手爾等之事。”危月燕看著門外悄聲的戰場，“神、仙道有太上老君攝魂丹，妖道有。。。”她遲疑了一下，“有內丹。”
平臨只是默默地聽著，微微點點頭。她摘下斗笠，咬破手指，血印眉宇間，終於看到了門外慘烈的戰鬥！
成百上千的孤魂野鬼飄繞在寺廟院內、房簷上、樹梢間！魂將陳阿嬌腳下踏著一具毫無動靜的鬼魂，三人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鬼怪們知道屋內有一位星君，屋外三位魂將已經殺雞儆猴，無一敢輕舉妄動。但它們更加知道，危月燕迴歸天宮在即，這場面撐不了多久便是它們得逞之際！
當然，血印之下，屋內還有一人。
玄奘的魂魄盤腿而坐在屋子正中央，無言不語，雙目緊閉。
平臨知道此時根本不能喚他名字，若是喚了玄奘，便成了勾魂之法。再未痊癒他肉身之前，如若勾走了玄奘的魂魄而無處可棲，那這和尚就成了外面那些戾氣滔天一樣的野鬼。
危月燕最後看了一眼平臨，便頭也不回的邁出門去。野鬼們見到星君出了屋子，被她的氣勢壓得紛紛躲藏，卻又迫不及待的探著頭。然而危月燕卻無法出手，孤魂野鬼，也是鬼道的生靈，不得天命，出手便是擾亂六道。索性，只好竭盡全力為平臨與玄奘守好最後一關。
平臨捻出紙符，硃砂成咒，又以血書咒文於門口，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幾個大字赫然憑空出現，無門勝有門一般立於玄關之上！
危月燕點點頭，就在幾個大字閃爍光輝之際，憑空消失在院落當中，三位魂將亦不見蹤跡。
如一聲號角叫，劃破天際的戰吼，剛剛還四下但卻的野鬼們一瞬間好似比之前多了好些倍，鋪天蓋地一般從四面八方襲來！悽婉的哀嚎，伴隨著毛褲悚然怪異聲響，被門前的陣法阻擋在外！不死心的鬼魂發出慘絕人寰的鳴叫，奮力撞向陣法，卻被堅實地彈回。
鬼怪們見此狀，哪裡肯死心？紛紛開始撞擊陣法，巨大的力量讓整個屋子甚至整座金山寺都開始顫抖！
眼看鬼怪的數量越來越多，平臨臨危不亂，以玄奘魂魄所坐之方圓開始書寫咒文。當年綁縛孫二、孫執嶽時的法術，在玄奘面前坐下，大聲唸咒：心神宣丹元，此令通華真！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靈寶無量光，洞魂照玄奘！
地上咒文閃爍，玄奘的魂魄被咒語綁縛。縛魂勾魄，玄奘的靈魂被喚醒。
睜眼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坐在地上施法的平臨。
“啊！”他大叫一聲，試圖掙脫這束縛，徒勞無用。平臨瞪著眼，看著在空中懸浮的玄奘之魂，身後是鬼怪們還在拼命撞擊的陣法。撞擊發出的巨響接二連三，玄奘也因這可怕的聲響而驚恐萬分。
“它們是什麼！”他在空中手舞足蹈，若是現在能尿尿，恐怕早便在屋內下起了雨。
“來帶你走的。”
“你！！”這是玄奘頭一次聽到平臨這樣長的句子，同時也聽出了她的女兒音，“你是個。。。道姑？”
不合時宜的對話，果然是玄奘。平臨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不要破了功。
此時的玄奘還在空中張牙舞爪：“你這。。。你這是在幹什麼？！”
“看不出來嗎？！”平臨咬著牙根，儘量穩住法術。因為此時他們身後的法陣，已經被無數鬼怪們的攻擊撞出了一絲微小的裂痕。要同時坐鎮兩個法陣，平臨幾近畢生之修為，勉強得以維繫。
“我不需要！”玄奘望著平臨，大聲呼喊：“你這個假惺惺的偽君子！殺了我師父，還來此衝什麼好人？！”
平臨抬起眉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緩：“要跟他們走？”
玄奘抬頭，人世間直擊心靈的恐懼油然而生：不計其數的鬼怪，沒了下巴的、嘴角裂開的、攔腰斬斷的、長舌無眸的，雖是來自鬼道，但無不是來自人間、滲人心魄的慘劇。生前不得安生，死後也被某種力量操控者，暴戾至極的扭曲靈魂跟隨者最原始的指引來到這裡，想要將這個還未報得生平之志便要墮入深淵的新鮮魂魄。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繼續歇斯底里道：“生死有命！今天我陳玄奘命已至此，輪不到你來插足！放我下來！”
玄奘的抗拒，讓整個法術變得越發艱難。平臨儘自己最後一分氣力，維持住門外和屋內的法陣。
然而再堅毅的內心也難以招架這股洪流般的衝擊。法陣上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幾個大字變得斑駁、羸弱。
此刻，還未到達最終的挑戰——取出自己的內丹。
玄奘好似一條上了油鍋的活魚，掙扎的力氣不減反增，門外鬼魂們的撞擊在不斷加大。屋頂上的土掉落下來，迷進了平臨的眼鏡。
一個不留神，玄奘從空中墜落下來！
此陣一破，加之門外法陣的淚痕已經脆弱不堪，最終，鬼怪們一擁而入。。。
平臨來不及睜眼，一道金光從天而降，透過屋頂在屋內降臨。
這道金光猶如沖天炎炬，將衝進屋內的厲鬼們統統焚燒殆盡！這道金光燃盡了金山寺內所有的鬼魂，猶如一次精華，再次還佛門以清淨！
金光閃爍中，玄奘和平臨看到了一個身影。
“師父！”玄奘從地上蹣跚而起，連滾帶爬撲進法明懷中。
平臨倒在地上，驚歎著眼前的一切，法明已經圓寂，為何又金光現世？！
“徒兒，我等為何要剃髮修行？”法明面容慈祥，緩緩問道。
“修人心，祛三毒，渡苦海！”玄奘不假思索便回答道。
“那剛才那些孤魂野鬼，誰去渡他們？”
玄奘一時語塞，這卻是他一聲也來不及思考的問題。此時的法明，一聲爽朗之笑，便隨金光一同消逝，屋內迴歸黯淡。
平臨站起身子，看著玄奘。
速者三生，遲者六十，渡得了自己，誰去渡他們？
玄奘踱步到自己的身軀前，看著這幅肉身，何為佛法？曾與平臨、危月燕爭論過無數次，何為修今生，何為修來世。今生一毀，何求來世？方才師父一語點醒夢中人，多少年的修行的佛法，都為了渡己。直面剛剛的恐懼，若是佛光普照，何來有如此多的冤魂殘念？
想著，玄奘便一頭，鑽入了面前自己的身軀中。
待他再次醒來，平臨緊閉著雙眼，坐在床頭一言不發。
“你。。。”他輕動唇齒髮問。
“相信我，”平臨搖搖頭，散亂的髮絲隨風飄動“你不會想知道。”
玄奘低下頭，又突然坐直了身子，雙目再次炯然，向最初見到平臨的時候。他說：“我要活下去，直至找到渡人之法！”
義憤填膺的樣子，平臨最感欣慰。
此刻是冰釋前嫌，但如驚天一雷，將釋然的平臨在片刻的沉靜中擊醒！她抓起床邊的八窗秋，朝門外飛奔而去！
“哎你？”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