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八窗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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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道長依然對小僧心存芥蒂?”玄奘接過平臨遞迴的空瓢,輕佻煙煤,有一些失望。

“不。”平臨回答。

玄奘搖搖頭,以某種嘆息的口氣繼續說道:“無論是第一次謀面,陰差陽錯揭穿二位,或是在夜裡偶遇亢金龍一等,諸多誤解,小僧來不及為道長陪個不是。”

平臨再次靠在石頭上,刀柄與石頭碰撞發出的響聲清脆,要比這個不說話的道士心中明朗許多。

玄奘也學者平臨的樣子靠在石頭上,手裡攆著佛珠,嘴裡說著話:“你修你的道,我念的我經。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平臨,”他轉過頭,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平臨,“我還沒有教過你這樣能夠傾心而訴的朋友呢。”

平臨抬起頭,露出久違的雙眼,看到她一輩子難以忘懷的笑容。雖然簡單又陌生,但足以讓她銘記。

當她還沉靜在他的笑容中時,玄奘已經直起身子,朝危月燕他們走去。慌張的平臨連忙用斗笠掩飾自己的不安,又從斗笠的縫隙中偷偷看著他的背影。

“誰讓你是個啞巴呢?”後面爽朗的笑聲,至今仍在她心中迴盪。

失去的總是美好的,因為現在的平臨再也見不到那個背影,聽不到那種笑聲。

她一把推開曉曦白,抬起手臂增了增嘴巴,依舊面無表情。

曉曦白一屁股坐在地上,雙唇緊閉,眼神卻足以殺死平臨。

破廟再一次陷入尷尬的冷清。

這一次,曉曦白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出。從生氣、憤怒,到冷靜、思考,都一字不落地寫在她臉上。從這時開始,她沒有再向平臨開口說出一個字。

這段其妙的感情,從陀羅莊的河水中開始,一發不可收拾。期間她放棄了太多,未曾得道些許。她把時間、未來以及生命拱手交給她,甚至不惜一切。既然認定了,窮追不捨的毅力便是她對這份情感的分量。妖又怎樣?女人又怎樣?她心理裝的是平臨兩個字,與妖,男女毫無關係。

鵬與鳳既然能夠相愛,她與平臨又有什麼不可以?在那一吻之前,她已經做好了所有打算,包括最好的和最壞的。無論是天譴或是人憤,還有什麼能比烈焰成灰更加令人畏懼的呢?鵬既然能做到,她曉曦白也可以。

所有故事的開頭總是美好,但結局並非如人所願。

那些美好的故事總被人讚頌千篇,而悲傷的結局如同故事的主角,註定是要石沉大海的。

安靜了很久,曉曦白終於從冰冷的地上站起身子。她拍了拍塵土,最後看了一眼平臨,轉身,從破廟的大門離開了。

在她離開的時候,她不知道廟內的那個人為她留下了一滴眼淚。只有一滴,是第一滴眼淚,也是最後一滴眼淚。但僅僅這一滴淚,今生不再謀面,也是一個為人傳送千年的故事。可惜故事裡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只有兩個人孽緣的潮起潮落,還有第三個人的一往情深。

走出破廟,唯一熟悉的路是通往一間更加破敗的屋子。

是樵夫劉氏的久居。

如今風雨滄桑之後,在曉曦白麵前的是飽經風吹日曬的一片狼藉。她沒有朝屋子多看一眼,徑直走向院中幾乎被風沙吞沒的那口井旁邊。探身看看,尚有一絲水源。她努力回憶著生平唯一學會得法術,一頭跳入井中,不見了身影。

水面迅速恢復平靜。等不經意的氣泡開始爭先從水底浮動出水時,曉曦白拼命從水中掙扎而出,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根本來不及注意眼前的貓妖。

“咯咯咯,還是。。。被你找來了。”貓妖說這話,氣息依舊羸弱。

曉曦白爬出水池,環顧四周:是那片濃密不見天日的巨樹林,之前貓妖帶她來修行的地方。

貓妖走投無路,或許已經強弩之末,不再想掙扎,折回這已經被奎木摧毀殆盡的樹屋,苟延殘喘。

曉曦白從水池中站起身子,貓妖便頭也不回地轉過身去,朝著早已坍塌的矮門房內走去。整個樹屋幾乎垮塌得不見屋頂,貓妖繞過橫七豎八的殘骸,捲縮在曾經床榻的位置,一動不動。曉曦白走到房門口,依著門邊的半根柱子坐下來,望著黑暗角落中舔舐著自己傷口的貓妖,有些惋惜。

她正要開口,被貓妖搶先一步:“我知道你要來幹嘛。咯咯咯。”

從貓妖的話語氣息中能感覺到她比之間更加虛弱,上氣不接下氣,卻死命撐著儘量使自己吐字清晰。

曉曦白抬眼,剛張開的口緩緩閉上,仔細聽貓妖說完。

“是要我殺了那小和尚吧?咯咯。”沒一個詞說出,她都要深吸一口氣。不遠處的曉曦白能夠清晰地聽到空氣吸入她肺中的賣力。然而面對被拆穿的問題,曉曦白並無驚訝。只是繼續看著她佝僂的身影。

“沒用的,殺不死的。咯咯咯。”嗓音嘶啞,好像字裡行間都透著血絲,“娃娃喲,老身也未曾想到,你我竟捲入了這麼一場山呼海嘯的爭鬥當中。”她長嘆了口氣,氣的盡頭好似猜到了故事的結局。

“這個小和尚,原名江流兒,是金山寺的高僧不假。咯咯咯。但是娃娃可想過,為何他不懂法術,卻敢隻身一人追我咯咯咯到涼州?姥姥不是沒動過殺他的念頭,但是,平臨可以死,姥姥我可以死,久音可以死,唯獨他不能。咯咯咯,娃娃你想過為何嗎?”

不見光的角落裡,貓妖的眼光一閃而過。她見曉曦白依然面無表情,不置一詞,繼續自問自答:“那個玄奘,咯咯咯,是金蟬子轉世!你我,殺不得,殺不得!”

貓妖總會知道些意想不到的秘密,而這些秘密對曉曦白來說,毋庸置疑的重要。奎木狼身為天宮星君,貓妖照樣毫無畏懼,甚至義無反顧的想要殺死他。但這位手無寸鐵、肉體凡胎的小和尚,貓妖竟然畏懼再三。

但此刻,曉曦白腦海中有更重要的事。

“你為什麼救我?”

“哪一次?”貓妖倒是故作情鎖,隱約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說,你為什麼救我。”

明知故問。

她自然知道為何貓妖一次再次地救她。惡,是慾望,難道善就不是嗎?所以即使再善良的修行,也是為了滿足自己冠冕堂皇的慾望。聽起來有些荒謬,但貓妖修的道,便救下曉曦白的善;為了此善、此道,她將不惜一切代價。

這一次,換做貓妖沉默。

她知道曉曦白的訴求,也清楚一旦應下,自己講付出何種沉重的代價。她更加知道,若不答應,曉曦白死後,那道通往自己心中之道的大門將永遠閉上。

貓妖覺得有些可笑。

修行千年也不過如此,生死輪迴,在天在地,從來不為自己所掌控,這也是為何要潛心修行。

人性本善,妖性難道就本惡?

為了這個追尋這個愚蠢的問題,她已經耗費千百年。而如今答案已經近在咫尺,她只需要伸手便能觸及自己畢生之所求。但結局會是怎樣?真如自己所期待?所以修道,就像平臨,沒有拿起又如何放下,沒有獲得慾望又如何放下慾望。正是對得道成仙的渴望,讓她一步一步至今天,她要的答案似乎就是曉曦白的訴求?

就在這層幾近破裂的薄膜快要穿透時,鮮紅的血水濺在貓妖滿是皺紋的臉上。

曉曦白手中的匕首落地,她將自己整個左臂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能夠清晰地看到裡面的骨頭,血流不止。

她忍受著劇痛,貓妖看上去有些無動於衷。

“半個時辰。。。”她咬牙蹬著貓妖,“半個時辰內,那和尚不死,我便讓你飛昇之願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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