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生緣(1 / 1)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身上的燒還沒有褪去。
乾涸的嘴唇要比顫抖的雙眼先張開,隨後一絲溫潤的火光照進眼簾,還有她的背影。
“你醒了。”
平臨看看門外,雨已經停了,夜也降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或者自己睡了多久。龍珠交到危月燕手裡了嗎?奎木會不會再來?還有下次見到那人,依然是背影?
他坐起身子,雖然貓妖救回自己性命,但奎木狼給平臨的肉體造成的傷害太大,難以痊癒。
“想起七絕山了嗎?”曉曦白頭也不回,淡淡的回憶道,“也是你受了傷,命懸一線之際,卻拒絕我幫你。”
猛然一驚,平臨瞳孔放大了許多,用手撐住身子,喃喃作開口狀,卻又說不出什麼。
“姥姥走後的這幾日,都是我在此照料你。”曉曦白起身,朝平臨身旁走來,席地坐下。平臨看著她的雙眼,自己卻充滿畏懼。上一次見到她這幅眼神,是林洽在的時候。
他有些害怕,努力使自己往後挪了挪:“你!”
“終於肯開口說話了,平臨哥哥。”曉曦白麵無表情,她頓了頓,嘴唇裂開一道縫子,露出潔白的牙齒和平臨的最後一道防線:“還是,平臨姐姐?”
大約是去往靈武郡的回樂縣,路途中的小憩。
這種時刻平臨總是與人群敬而遠之。他靠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斗笠的角度不偏不正剛好遮住刺眼的陽光。他們飲水,交談,點頭,一切看起來那麼平常。那也是自離開涼州之後,第一次見到角木蛟的身影。
平臨一個機靈,從石頭上彈起來,想伸手去碰身後的刀,再定睛一看,是角木蛟。
“放心,他們看不見我,魂將們也看不見。”角木蛟和平臨一同朝遠處的危月燕一行人看去,“我可是住在你的魂魄裡。”
看著他們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這邊,平臨也就放鬆了些,垮下身子繼續靠在岩石上。
“只是寄宿,時機一到我便離開。”和先前的神秘角木蛟比起來,這樣的身影交談來的更像人與人的交談。只是當下平臨只能做回啞巴,一開口勢必引起同行人的疑問。
“你不必開口,你心思什麼,來去過往,我都一清二楚。”角木蛟看著平臨,更像長輩在關懷後生。可平臨一聽,慌忙拉了拉衣領,有些害羞。
“當然,這個秘密我也知曉。”角木微笑。
平臨有些不知所措,壓低了斗笠,儘量不去看他的眼神,有把臉轉向一旁。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生硬。
“從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角木抬起眼睛,注視著遠處的危月燕與久音,“拼命地隱藏,也是逃避。但紙包不住火的道理,終究需要被別人來教會。”
好一陣,角木蛟沒有說話,而平臨的目光也停留在一人身上,久久未曾離去。
“你有想好和她怎麼解釋嗎?”
平臨被這一句硬生生拉回現實,本來模糊的視線又再次聚焦,低下頭,努力思考自己最不願思考的事情。
“那你又想過,怎麼告訴他嗎?”
來不及平臨回答,玄奘朝著他小跑過來:“冷清的平臨道長!可賞臉飲一瓢小僧替你打來的清水呀?”瓢裡的水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浪了出來,沾溼玄奘的衣袍。他低頭看看,再抬起頭來,毫不在意,卻又熱情似火的看著平臨。
平臨低下頭,接過他的半瓢清水,一飲而盡。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刺激著平臨的味蕾,再次醒來,曉曦白正捧著湯藥往他嘴裡送。他的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便扭過頭去不再喝了。
曉曦白接過湯藥,輕輕吹了吹:“是太燙,還是太澀?”
平臨沒有作答,只是扭著頭,閉著眼。
曉曦白輕輕放下湯藥,雙手放在膝前,靜靜地看著平臨。她也記不清上一次這麼看著這個人是何時了。或者,根本就沒有這樣清晰,這樣近的看過。
她為平臨裹緊衣服,衣服下面,是她敷上去的藥膏。
“答應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到呢,怎麼能夠輕易放你走。”曉曦白抿著嘴,眼鏡和嘴唇一起笑了。笑得那麼主動,那麼用力,想讓平臨想起什麼,或者感受到什麼。
“忘記了吧?”她漸漸放下笑容,“可是你的一言一行,我從未忘記。雖然你跟我說的話屈指可數,但每一個字我都惜之如命。”
平臨視線漸漸下垂,在這破廟的幾日時光,自己雖身未動一寸,卻已歷經幾世艱險,不斷的死去,又在不得不接受的事實中重生。謎題,終究有它存在的道理,知道了謎底果然讓人肝腸寸斷。倒不如活在一切未知的開端,不要好奇,沒有尋覓。可是有些謎題,自己知道一半答案,另一半無論如何抗拒,還是會被人撬開口齒像毒藥一樣強行灌下。它會從舌頭一直燒到喉嚨,灼到心理,最後融化掉整個人的內在。
平臨正在這堆支離破碎間嘗試尋找重塑的殘渣,卻陡然忘記了自己拼湊起來驅殼,只是回憶構成的。而所有的回憶中,曉曦白的身影清晰可見。
“你答應過,要教我識字,為我找到如意郎君。”沒錯,是七絕山上的霞光在照耀這段回憶。曉曦白順手種下的那顆柿子,現在早就生根發芽了吧?
“識字,我學會了。可如意郎君,我一路追隨他,從關外追到關內,追便了五湖四海,卻追到了起點。”她環四周,不知何時從地上摸出了一根紅繩。這是當日平臨困縛水鬼所用,遺留在此處,也算物是人非。
“平臨,”曉曦白看著手中的紅繩,面容凝固,卻又異常堅韌“明明知道我心之所傾向,還要永遠裝個啞巴嗎?”她猛然抬起頭,盯著平臨。可隨即又松下神情,好像已經忘記那個相識的平臨,那個站在橋頭的道士,那個裝啞巴的哥哥。
平臨使勁扯了扯衣衫,衣服被曉曦白上藥的時候脫開,自己早已暴露無遺。也是因此,現在的平臨像個瘋癲的病人,不知所措又煩躁不堪。
“你不用難堪。”曉曦白揉了揉酸酸的鼻子,繼續說道:“是我替你上的藥,我都知道了。你不愛說話甚至在旁人面前扮作啞巴,總是帶著斗笠遮掩耳目。。。我都。。。我都知道了!”說著,強忍住眼角的淚水不讓它滑落。總有那麼不爭氣的時候,就像曉曦白現在後悔自己沒有在平臨的懷裡暖夠——又不爭氣的哭出來了。
“我不怪你。。。平臨。”她像對牛彈琴一樣,念著自己來不及準備臺詞,說著心中一塵不染的純粹:“我不怪你,真的!行走江湖,又是除妖降魔的道長,藏起女兒身來,你也有。。。你也有你的盤算。。。對吧?”
是頭一次,平臨感到哭笑不得。恍惚的神情開始慢慢聚攏,自己都快要忘記了那個最初的、真實的自己。望著哭得一塌糊塗的曉曦白,平臨恍惚間,心中沉澱許久的話,好像要在這一刻潰堤。
幾度光陰,離開師父下山以來,一直拌男裝裝啞巴掩飾自己的女兒真身。或許,她要掩蓋的不僅僅是身份,還有師門,還有何以為道,何以而生。她自認為自己做的完美無瑕,沒有人知曉她是個女人,沒有人知曉她師從何處,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生父母是誰。就這樣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下太久,就在幾乎忘記那個真正的自己時,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師、唐刀八窗秋,鵬與鳳的生子以及自己明明就是個外表一身冷戾、內心柔弱如水的女人。
“哈哈。。。”冷不丁,平臨笑了來。
曉曦白望著她,期待能夠在這不可思議的笑容之後,得道令自己期待之外的答案。
平臨坐直了身子,背靠在腐朽的神臺上,嘆了口長長的氣。好似十餘年間揹負的重擔,終於有機會喘息。她試著將欺騙隨著這口嘆息帶走,卻搖搖頭,意猶未盡。臉上的笑容要比地上早已放涼的藥來得苦澀。她盯著一層一層的灰土和年久失修的地面,愣了神。
良久,微微張開下巴,似笑非笑:“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這是自打曉曦白與她相識以來,第一次聽到平臨說超過兩個字的句子。髮絲被汗水黏在平臨的鬢角上,微弱的光線在她臉上映出乾淨的稜角。坐起身子讓她耗費了不少力氣,整個衣領都被溼透,她卻只是側著臉,繼續盯著別處,賣力地喘息,胸口上下浮動。
失望,大約是平臨能為曉曦白做出的唯一解釋。自搭救曉曦白的那天起,這位“道士哥哥”便已經在曉曦白心中深根發芽,直到悄然地盛開少女最純潔的愛意。平臨不知道這是危險,或者必然,只錯誤地把她當做自己的責任。然而誤會卻滋養了自己親手中下的種子,今天少女捧著這朵豔麗又不顧一切的深情,她卻只能抱歉。
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你要道歉?”曉曦白低著頭提問。
平臨緩緩閉上眼睛,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敢回答。她當然也不知道,此時的曉曦白雙手撐著地面顫抖。
時間有一刻靜止,然後。
然後她像跨過了六道之輪迴,在前生與來世之間選擇了心底的執念,無辜而原始、拋棄生老病死以及任何蕩檢逾閑,拼命摟住她的脖子,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