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背井離鄉(1 / 1)
正迷糊間,聽得外邊一陣倉皇紛亂之聲,有小鬼叫道:“不好啦,蒼龍又來啦!”架著榮泫飛那兩個小鬼也頓時驚慌了起來,其中一個喏喏道:
“這可如何是好,這牛鼻子道士,五十幾年前那回下來,見一個打一個,攪得我們人仰馬翻,這次怎的又來了?”
榮泫飛氣若游絲,隱約聽得黑白無常的聲音由遠及近:“人就在這,你要領去便是。但醜話說在前頭,這小子在地府受刑已久,陰火攻心,回到陽間若是沒有你,也活不了幾日。”
“我既要人,就能讓他活下去。”
“那你就領去吧。哼,世上凡肉胎者,最終皆要落入我等手中,咱們總有再見之時。”聽到此處的榮泫飛意識逐漸模糊,再也支撐不住,又暈了過去。
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他只覺先前受刑時被折磨的痛苦不堪的身軀,輕飄飄、慢悠悠,似乎重新落到了實處。滿身痠痛悽苦,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眼前出現了不同於地府的光亮。地府的光明是用燃燒的火焰照亮的,眼下這光卻親切自然。他轉轉眼珠,又覺得眼前有些熟悉,往邊上一瞧,弟弟正趴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他,難道阿弟也被閻王拖下來啦?榮泫飛心裡一急想要說話,但是口乾舌燥,只有喉嚨發出啊、啊的聲音。
“道長,我哥醒咧!“阿祥睜大雙眼,咧開嘴笑起來。榮泫飛吃力地歪過腦袋,發現此刻正是躺在自己的屋子裡,他抬抬眼睛,看到坐在束腰方桌邊的段道長。
將養了兩日,榮泫飛的手腳已能動彈,可以勉強坐起身來,然而一到夜裡仍舊畏寒哆嗦。昨日晚間,爹已經來看過他,榮泫飛沒說什麼,心裡知道這也是段道長一併將他救了回來。
這時,段雲澤跨了進來,後面跟著由渾家扶著的榮父。段雲澤走到床尾陰影處並不說話,榮父挨著床沿坐下感激闖入地府救自己的兒子,末了又說:“阿飛,道長說,你在地府受了諸般酷刑,魂魄受了重創,陰氣攻心,畏寒盜汗便是症狀。如此下去,恐怕活不長久。這位道長有能治療你這疾病的方法,但絕非十天半月就能痊癒。不如你跟了他去,這位道長真是活神仙,你跟著他,既能學了本事,也能治癒頑疾。再過幾日,你能行走自如了,就隨他雲遊去吧。”
榮泫飛聽了這話,默不作聲。他常年隨著父親上山打獵,也知道一些傷病症狀和人體的常識,現在的畏寒盜汗之嚴重絕不是什麼普通病灶。自己住在鄉野農村,也非富豪鄉紳、腰纏萬貫,並無多餘的錢財給他求醫問藥。就算有,繼母也不會樂意,平添家中的煩惱。如今,那本事非凡的道長願意救自己,不可不說是一條極好的出路。只是不免有些傷感不捨。
“道長本事大,阿飛你跟著去了,我們也放心哪。”繼母不失時機地說道。榮泫飛看了繼母一眼心裡一涼,向父親道:
“也好吧。”
聞聽此言,站在陰影裡的道士留下一句“五日後出發”就快步出了屋子。
五日期限轉眼就到,因為段雲澤給他了一套道袍,要求他也做道士打扮,因此榮泫飛只收拾了兩件內衣,接過弟弟給的打包好的乾糧,就簡單整理出了一個褡褳。父親和繼母送出屋子幾步,就由弟弟接著一直送到村口。
兄弟二人執手相顧,阿祥哭得泣不成聲,榮泫飛也是默默垂淚,此去經年、千里煙波,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那段道士遠遠站在芒草邊等著他。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榮泫飛撩著袖子擦擦自己的眼淚又給弟弟擦了,道:“阿祥,哥哥是去治病,總比在家好,該高興才是。你回去後,多幫著爹一點,家裡照顧好,從此,也要學做個大人了。”弟弟抱著哥哥嗚嗚哭個不停,芒草期期,隨風晃動,令人斷腸。榮泫飛看了看段道長,後者也正望著他,看來是等的有些不耐煩。他只好拉開弟弟,關愛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囑咐了一通,才一步三回頭地趕上段道長。兩人向前走去,慢慢的,再回頭,已經看不見阿祥的身影,榮泫飛鼻子一酸,眼淚又吧嗒掉了下來。
哭了一會兒,榮泫飛才想起來問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從道士口中得知,他們此番要先去松江府,似乎道士在那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之後再啟程去別處。
“道長,我這病……”
“我剛給你吃的藥,每一顆能保你一月性命,之後我會慢慢教你如何調養生息,等到一顆藥能維持你一年壽命的時候,你的病便不足以要你性命了。”
“那這意思是仍舊不能痊癒?”榮泫飛一聽著了急,這樣背井離鄉,卻不能治癒陰虛之病。但無論榮泫飛如何詢問,那段道長也不再言語,沒奈何,他只得默默跟著趕路。
一路兼程,若非必要道士從來不和他多言,榮泫飛起先還想套套近乎,幾次碰了一鼻子灰後來也就洩氣了,開始習慣自顧自說,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進去。但是道長待他卻是極好,因為身上寒氣重,若是不小心惹了風寒害了熱症,總是第一時間揹著他去求醫問藥從不耽誤。其他時間,兩人只是風塵僕僕,好在道長財力似乎尚濟,吃用都不會短著。
但榮泫飛隱約覺得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因為趕路的時間似乎越來越久。起先兩人總是辰時趕路戌時歇腳,慢慢變成卯時就要動身,常常亥時才匆匆找一處歇腳,有時行至野外,只能在廟宇裡棲身。而道士的膚色,也越來越紅潤得異於常人,時常夜裡都能聽到他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段道長,你身體可有不適?”這日夜已深,兩人正騎著馬趕在從寧國府到往杭州府的官道上,眼看子時也到不了目的地,今晚又要餐風沐雨。榮泫飛騎著馬跟在後頭,聽到道士喘息粗重不勻,平日總是挺拔的身子此時騎在馬背上卻顯得力有不逮,剛開口問了一句,就見前頭的道長身子一歪,從馬上滑了下來。榮泫飛吃了一驚,連忙噓停馬,也顧不得自顧自跑掉的那一匹,趕緊上前檢視恩人。
道士落馬時臉朝下摔在了地上,榮泫飛翻過他的身子,拂去他臉上的塵土,藉著月光仔細檢查。只見段雲澤面色漲紅,榮泫飛探手摸上他的額頭,燙如沸水。
“莫不是感染了風寒?”榮泫飛低聲嘟囔一句,旋即再看段雲澤,口鼻喘著粗氣,時下正六月,氣溫已經偏熱,然而道長喘出的氣,卻在空中生出了白霧,仿如寒冬臘月一盆冒著熱氣的開水,再說他額頭奇燙無比,實在不像尋常的發熱症狀。
“道長,道長。”榮泫飛晃晃他的肩膀叫了幾聲,後者仍舊雙目緊閉沒有一點回應。他有些著急,如今兩人在的地方,前後都沒有村店,要趕到杭州府還要好些時間,到那時,道長恐怕早就亡於高燒了。正在焦灼間,只聽官道後面噠噠得得的馬蹄聲有人過來。
那人行至眼前叫停坐騎躍下馬來,榮泫飛定睛一看卻是一個豹頭環眼的壯漢,渾身疙瘩肉幾乎要撐破了衣裳,一雙大手孔武有力抱著一柄鋼刀。那人繞過榮泫飛仔細瞧了瞧他身後的道士,突然哈哈大笑了幾聲,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追了一路,果然是段雲澤。”
“你是段道長的熟人?”榮泫飛心中一喜道:“這位大哥,道長害了熱病,你可有法子救救他?”
那魁梧黧黑的壯漢笑得更是猖狂,鷹視著他道:“小兄弟,看來你和這廝相識並不久。你可知他這並不是熱病,而是妖異之兆。人頭頂和雙肩共有三八火,火弱人病,火滅人亡,然這妖道的三把火卻生生不息,因此他也就不死不滅。不過我聽族裡的老人說,這妖道的陽火其實是越燒越旺,每逢一段時間就幾乎要反噬了他自己,若是不及時醫治則必死無疑。”
榮泫飛聞言才驚覺,在家鄉時,道長就有越來越虛弱的態勢。壯漢又道:“這妖道殺我宗親數人,我族裡人十數年來都在尋找他的蹤跡,今天被我達延找到,又氣息奄奄,真是天助我也。”說著,抽出大刀,就要砍來。
榮泫飛大驚失色,抽出道長背後的拂塵就要去擋,刀鋒急速順勢把拂塵的柄劈成了兩半。榮泫飛本來扭著身子伸著一條腿坐在地上,因此刀順勢就砍在了他的腿上,好在有浮塵緩住一擊,這一刀雖然砍出了血卻沒有傷到要害。
眼見達延舉刀正要再砍過來,榮泫飛只覺耳邊一道勁風劃過,那段道長突然以極快之勢側身避過刀鋒閃到達延身側,一拳擊中達延的持刀的胳膊,這一擊看似輕柔實則巨力無比,只聽達延的手臂發出嘎啦一聲的骨骼脆響,達延吃痛大吼一聲刀子就掉在了地上。再看那段道長,卻好似棉花般倒了下去,原來他方才雖然眼不能觀,但聽覺尚在,聞聽是有人來尋仇便激出最後一絲力氣迎上化解仇人的這一擊。
達延見狀知他已力竭,強忍右手劇痛,用左手去拾那柄砍刀。榮泫飛想要去搶卻遲了一步,急忙轉身撲向達延,但他的這一點身手不過是平常打獵的吃飯家伙,根本無法和達延這樣的武夫相比,不出一個回合就敗下陣來,被達延掌力一推倒在段雲澤的身旁。
榮泫飛捂了捂腿上的傷口,眼睛緊盯著達延不敢移開,又拿手去摸道長,帶血的手一摸之下摸著道長的臉,那血就順著後者微啟的嘴唇流進了嘴裡。
達延舉刀再要砍來,榮泫飛兩手不禁亂摸可身邊再無能抵擋對方之物,危難之際,身後的段道長猛然睜開眼睛右手抽出腰間的佩劍,堪堪擋住對方一擊,與此同時側身向前一探,左手掐住達延的咽喉用力向地下一甩,達延便大頭向下栽倒在地,不等他做出應對,道士伏身下去,右腿壓住達延壯碩的身軀,一伸手,便輕巧地割下了他的首級。一切只在電光火石之間,未及榮泫飛消化,達延的腦袋就咕嚕嚕滾到了他的腳邊。